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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族争新难起波澜 ...

  •   蝉鸣声撕开盛夏的正午,卢婉清指腹摩挲着翡翠扳指内侧的纹路,檀木桌上摊开的族谱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三日前刚用朱砂勾画的新分配方案还泛着墨香,此刻却被几位叔伯按在掌下。
      "西郊茶山给二房打理二十年了,凭什么划给三房五成利?"二叔公的拐杖戳得青砖地咚咚响,震得廊下鸟笼里的画眉扑棱翅膀。
      卢婉清瞥见窗边闪过韩立藏青色的衣角,知道他是照例来送潼关商队的密报。
      "去年茶山遭虫害颗粒无收,是三房垫了三千两白银。"她将冰裂纹茶盏推过去,盏底压着盖有三房印鉴的借据,"若按旧例,此刻二房该背着七万两的债。"
      三叔突然拍案而起,腰间玉佩撞在铜香炉上铮然作响:"那盐井的事又怎么说?
      我们三房出力最多......"
      争执声被热浪蒸得发粘,卢婉清后颈渗出细汗。
      她看见自己倒映在青瓷盆里的影子,金丝牡丹襦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三个月前跪在祠堂接印时割破的掌心,此刻在袖中隐隐作痛。
      "诸位叔父。"
      郑谦的声音像碎玉坠进沸水,满室骤然寂静。
      他玄色锦袍下摆沾着马场新扬的黄土,腰间银线杏黄穗子随步伐轻晃,正与卢婉清发间步摇垂下的金链遥相呼应。
      "郑某冒昧,听闻贵府盐井改良用了江南郑氏的滤卤法?"他指尖轻点方案某处,袖口龙涎香混着药草苦味,"此法需配三倍人力夯筑井台,多分两成利给出力最多的三房,倒比我们郑家当年还克己些。"
      卢婉清盯着他腕间新换的绷带,想起昨夜替他换药时瞥见的虎符拓纹。
      那半枚印迹此刻正在韩立送来的潼关货单上,与盐井账册里的某个印记严丝合缝。
      "郑公子倒是热心。"二叔公冷笑,枯瘦手指捏起茶盏又重重放下,"卢家的事何时轮到外人指手画脚?"
      铜漏滴答声里,郑谦从容拂去落在方案上的槐花:"上月贵府三艘粮船在沧州被扣,是在下请父亲修书给刺史大人。"他目光扫过面色骤变的众人,"今日来讨杯茶喝,不算逾矩吧?"
      卢婉清攥紧袖中潼关货单,墨渍虎符在掌纹间发烫。
      她看着郑谦侧脸被窗棂分割成明暗两半,忽然想起那夜庆功宴,他剑穗银线如何缠住她散落的发丝。
      暮色染红飞檐时,韩立无声息地闪进书房。
      鎏金步摇在账册上投下细长阴影,恰好圈住某页残缺的虎符印记。
      "查清了。"他压低声音,"刘掌柜私宅的密道通往二叔公别院,三房去年购置的火硝......"
      话音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打断。
      郑谦倚在雕花门边,手中药瓶与腰间杏黄穗子相撞:"该换药了。"他望着卢婉清骤然收紧的手指,轻笑一声:"看来有人比我更需要这金疮药。"
      月光爬上案头时,卢婉清望着砚台里晃动的银辉。
      郑谦留在方案上的批注还墨迹未干,银钩铁划的"以退为进"四字旁,画着只衔着橄榄枝的灰鸽。
      檀木香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郑谦的指尖按在方案边缘泛黄的茶渍上。
      二叔公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暴起,茶盏在案几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郑公子倒是会替人打算。"三叔突然嗤笑,沾着茶沫的胡须抖动着,"听闻前日你刚收编了南城马帮,莫不是想借着卢家的东风......"
      "三叔慎言。"卢婉清霍然起身,金丝牡丹裙摆扫过案几上摊开的潼关货单。
      冰裂纹茶盏倾倒的瞬间,她看到郑谦袖口露出的绷带渗出新鲜血痕——昨夜替他包扎时,这伤口分明已经结痂。
      郑谦却笑出声来,随手扯下腰间玉佩掷在案上。
      羊脂白玉映着窗外斜阳,内里暗刻的"沧州漕运"四字清晰可见:"三日前这玉佩就该送到刺史案头,此刻倒愿意给诸位长辈当个镇纸。"
      满室蝉鸣忽然刺耳起来。
      卢婉清看着二叔公枯槁的手指死死扣住太师椅扶手,忽然想起半月前那场暴雨,郑谦策马冲进卢家货栈时,雨水是如何顺着他的银线杏黄穗子淌成溪流。
      "既然诸位长辈对现有方案不满......"她忽然开口,指尖划过族谱上新添的墨迹,"三日后重新议定。"
      次晨天未大亮,卢婉清已站在盐井斑驳的木架旁。
      晨雾裹着卤水咸涩的气息,韩立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三步处,藏青色衣角沾满露水。
      "东家仔细脚下。"韩立突然伸手虚扶。
      卢婉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井台边缘新鲜的踩踏痕迹蜿蜒至堆料场,几块松动的青砖下露出半截火硝纸包。
      "三房的人昨夜来过?"她蹲下身,金丝牡丹裙摆浸在泥水里。
      指尖触到砖缝里的硫磺粉末时,忽然听见料堆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都说新东家要削减用度......"粗布短打的杂役踢翻竹筐,盐粒簌簌落在卢婉清绣鞋边,"刘管事让我们把上等盐掺进三成粗盐......"
      卢婉清扶着井架站起身,腕间翡翠镯子撞在铁链上叮当作响。
      晨光刺破雾霭的刹那,她看见三房管事的灰鼠皮坎肩在料堆后一闪而过。
      五日后祠堂偏厅,卢婉清将新拟的方案推至案几中央。
      冰裂纹茶盏这次稳稳压住宣纸,盏底映出郑谦倚在窗边的剪影——他腕间绷带已换成素白棉布,药草苦味混着龙涎香萦绕在梁柱间。
      "茶山收益按劳分配,出力者多得两成。"她指尖点在朱砂勾勒的条目上,"盐井增设督察组,由各房轮值监督。"
      二叔公的拐杖突然重重顿地:"轮值?
      怕是有人想趁机......"
      "上月初九申时三刻,二房往盐井运了三车粗盐。"韩立突然出声,从袖中取出火硝纸包放在案上,"这是从刘管事卧房梁上找到的。"
      郑谦轻笑一声,袖中落出块沾着火硝的腰牌。
      卢婉清瞥见牌上暗刻的"沧州"二字,忽然想起那日盐井料堆后的灰鼠皮坎肩——此刻正穿在浑身发抖的三房管事身上。
      暮色染红飞檐时,卢婉清在书房落下最后一笔。
      鎏金步摇在宣纸上投下细长阴影,忽然被急促的叩门声惊得乱颤。
      "东家!"韩立的声音裹着夜风,"郑家商船在潼关被扣了十二艘粮船!"
      砚台里的墨汁晃出涟漪,未干的"督察章程"四字洇开墨痕。
      卢婉清盯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恍惚看见郑谦昨夜离去时,杏黄穗子如何拂过门边新换的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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