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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江沁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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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沁推开"芳馨花坊"的玻璃门时,初秋的晚风卷着三片梧桐叶跟了进来。门楣上悬挂的铜制风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混着店内玫瑰的馥郁香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校服领子又往上提了提——昨夜降温时没关窗,此刻后颈还残留着凉丝丝的触感。
"来得正好!"芳姐从堆成小山的包装纸里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随着动作在鼻梁投下细长的阴影。她手里还攥着半截淡紫色雪梨纸,胳膊肘压着的订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帮我把这些教师节的花束整理一下,今天订单爆了。"
花店里弥漫着湿润的花香,混合着新鲜枝叶的青涩气息。江沁的目光扫过工作台:新鲜到货的洋桔梗挤在过道上,淡紫与奶白的花瓣相互依偎;包装纸像彩色瀑布从木制工作台倾泻而下。
她弯腰把书包塞进柜台下方的角落,指尖掠过冷藏柜玻璃时,被里面排列整齐的香槟玫瑰冻得缩了下手。
"高三了吧?"芳姐突然开口,剪刀"咔嚓"一声剪断过长的康乃馨茎干,"功课很紧吧?"
"嗯。"江沁简短地应了一声,接过递来的剪刀。锋利的刀刃划过茎干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走了进来,驼色的开衫上别着枚褪色的校徽,金属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她怀里抱着个老式保温杯,杯身贴着的卡通贴纸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要一束适合送给老同事的花,"老人的声音温和而疲惫,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三十年的交情了。"
芳姐从花桶里挑出几枝淡雅的康乃馨,花瓣边缘泛着浅浅的粉色:"加些满天星怎么样?象征纯洁的友谊。"她说话时,手腕上的银镯子碰在玻璃花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江沁安静地站在一旁整理包装纸,听着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往事:"那时候教室还是红砖房,冬天要生煤炉......现在的多媒体教室,我总怕按错按钮......"她的目光落在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上,那双手此刻正轻轻抚摸着康乃馨的花瓣,仿佛在触碰逝去的青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花店的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沁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将剪好的花枝整齐地码在牛皮纸袋里。她的指尖沾上了花茎的汁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像是被春天染过的痕迹。
"现在的孩子都不容易啊,"老教师突然看向江沁,"特别是高三的学生。"她应该是认出了江沁身上的短袖校服——云阙附中的高三短袖和低年级是区分开来的,在袖口处多了三道蓝杠,像是无声的勋章。
江沁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她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温柔的审视。池砚枢的目光和她不同,是冷淡的、疏离的。
等客人都离开时,已经快七点半了。芳姐擦了擦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饭盒:"饿了吧?我多带了一份。"饭盒还是温热的,揭开盖子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江沁的眼镜。她小口吃着红烧排骨,看芳姐在账本上记录今天的销售。花店里的香气渐渐沉淀下来,混合着晚饭的味道,竟有种奇异的温馨感。
"芳姐,能问你件事吗?"江沁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她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米饭,看着米粒一颗颗散开。
"你说吧,我听着。"芳姐正核对着一束百合的订单,头也不抬地说。
"你遇到一个人会紧张,感觉内心会很慌乱。这是因为什么?"江沁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咦,是老师吗?"芳姐终于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下面带着笑意的眼睛。
"不是,是同学。"江沁赶紧否认,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如果是男的,那应该是喜欢吧。"芳姐笑着看向她,"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之后的话,江沁没有听见。
喜欢......
自己是喜欢池砚枢吗?
江沁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饭盒,这个词很陌生。她想起上周在走廊遇到他时,自己突然加快的脚步;想起他借给自己的笔记上,工整的字迹带着淡淡的墨香;在看到他靠近时,自己差点打翻的汤碗......
是这样吗?也许吧。
江沁机械地咀嚼着食物。但至少现在,她不应该想着这些私事。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数学竞赛的报名表还躺在书包夹层里,家教试课的教案只写了一半,老王给的工钱还没存进银行......
"明天还来吗?"芳姐收拾着工作台问道,"星期六大多数人都放假了,可能会更忙。"
江沁点点头,把用过的剪刀擦干净挂回墙上。剪刀柄上缠着的白色胶带已经泛黄,这是她去年在这里打工时缠上的。那时她总是笨手笨脚,不是剪错花枝就是打翻水桶,芳姐却从来没说过重话。
走出花店时,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公交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在灯光下打着旋。江沁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老王给的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还要准备周末的家教试课,还要......但此刻,站在初秋的夜色里,闻着手上残留的花香,江沁突然觉得,或许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夜色渐浓,江沁站在公交站台等车。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被时光拉长的思绪。公交车缓缓驶来,投币时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车厢里空荡荡的,江沁选了靠窗的位置。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指尖还沾着些许花泥,指甲缝里藏着康乃馨的淡粉色。她轻轻摩挲着书包带,布料上隐约可见几道绿色的茎叶汁痕,像是某种隐秘的印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芳姐发来的消息:「明晚八点到,有个大订单要准备」
江沁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好"字。车窗映出她疲惫的侧脸,发丝间还夹着一小片不知名的绿叶。她伸手取下,叶片在指腹留下微苦的清香。池砚枢身上偶尔会有雪松香,淡淡的,却很持久。无疑是好闻的,但自己似乎并不是很喜欢。
逐渐靠近柯承月所住的小区了,她加快脚步。保安室的值班员从岗亭探出头,在确认只有江沁一个人后冲她笑了笑,又缩了回去:"小姑娘,夜路要小心一点。"
"谢谢。"江沁回以淡淡的微笑。的确,来的时候她发现街边的路灯似乎坏了,有几个变得比较暗。路过第三个坏掉的路灯时,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书包里的竞赛资料沙沙作响。
进门时,柯承月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见她回来立刻坐直:"姐,妈留了饭菜在微波炉里。"
"吃过了。"江沁把梨放在茶几上,"你和姑父吃吧。"
房间里,竞赛资料还摊在书桌上。江沁轻轻合上窗,将街市的喧闹隔绝在外。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下,花泥的痕迹在指节处格外明显。她用湿纸巾仔细擦拭着,思绪却飘到了明天要准备的婚礼花束上——芳姐说要用大量的白玫瑰和满天星,还要搭配几枝铃兰。
洗漱时,水流冲过指尖,淡绿色的汁液打着旋流入下水道。镜中的少女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发梢还沾着水珠。明天要记得把芳姐给的工钱存起来,她在心里默算着,加上之前的积蓄,距离目标又近了一点。
小区内的灯一盏盏熄灭。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一辆银色轿车缓缓驶入程家车库,车灯照亮了围栏上攀援的蔷薇。江沁认出那是姑父的车,车顶还落着几片梧桐叶。
她躺在床上,花香的记忆在黑暗中愈发清晰。芳姐说明天要准备的是婚礼花束,要用大量的白玫瑰和满天星。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花材在指尖翻飞的画面:白玫瑰的花瓣像雪一样纯净,满天星的小花如同夜空中的繁星,铃兰的花朵垂落下来,像是少女低头时的羞涩......
楼下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流畅的乐声传入耳中,是德彪西的《月光》。音符像水滴般清澈,轻轻敲打着她的心弦。江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明天还要早起,周末的家教试课也要准备,还有那张数学竞赛的报名表......
在花香的余韵中,她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有一望无际的花田,而她独自站在花海中央,手中握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白玫瑰。风轻轻吹过,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某个未说出口的秘密。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朝她走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柠檬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