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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原生家庭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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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的晚霞特别美。
夕阳半个身子沉入山头,漫天的晚霞裹挟着翻涌的白云好像酡红色的海浪,一层比一层高,一层比一层远。
读中学的年纪对离别很敏感,每次离开家都很不舍,明明才一个星期却觉得比一个世纪还慢。离别让回家不止于雀跃,还拥有了一种新奇的视角,再看熟悉的地方仿佛都变得特别了。
她俩都有写日记的习惯,恰好都在那天记录了回到家的感触。
先说祁伤吧。其实她的也不算感触,她的文字很客观写实,看不出情绪的流溢。
日记,9月30日:“小杰又在学校犯错了,舅妈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舅舅半年前在××包了个工程,今晚回来。”
祁伤的舅妈刘婧是个非常时髦的女人,沈星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大红色的包臀裙,画着精致明媚的妆,踩着黑色高跟鞋,在全身镜前细细梳理她那头浅棕色的梨花卷发,谁看了都得惊叹一句:不愧是大哥的女人。
大哥的女人脾气也火辣辣,骂起人来噼里啪啦的,比鞭炮还有威慑力,“你tm能不能给老娘争一口气?非要我拎着几万的包像个奴才一样去你们班主任办公室挨训?我告诉你啊,再有下次你别叫我去,爱叫谁妈叫谁去。”
这样的事经常在祁伤家上演。
每当这时候,祁伤都放慢脚步,等到声音静得差不多了才推门进去。
“舅妈。”祁伤在家人面前永远是一副礼貌,挑不出毛病的模样。
客厅里,表弟祁杰一副臭脸在沙发上摆弄玩具。
刘婧表情还有余怒,闻声对祁伤说:“回来得正好,你舅舅打电话回来说他晚上回来吃饭,恰好保姆今天休假,索性出去吃,你收拾收拾我们马上出门。”
祁伤:“今晚放假人多,店里没人应该不行。” 她舅舅在当地还开了一家室内桌球棋牌室,不过平时都是刘婧在经营。
刘婧:“有小张在,没问题。”小张是店里打杂的员工。
祁伤:“我就不去了,你带小杰去和舅舅吃饭,我去店里帮忙,你们帮我打包一份回来好了。”
刘婧冷笑,斜眼打量着祁伤:“你舅舅半年才回来一次,你就一点儿都不想他?”
刘婧性子直爽,说话从不避讳什么。
据她说,祁伤在家里的一言一行都无可挑剔,从不让人操心,主动帮忙干活,学习更是没话说,让她在街坊邻里面前挣足了脸,但要她用一个词语形容她和祁伤的关系那就是——不走心。
祁伤聪明,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远超许多成年人,“当然想,但舅妈更想,所以我不想耽误你们过二人世界。”
这滴水不漏的话把刘婧说得哑口无言。
祁伤一岁就被她妈丢给了她外婆,三年之后她外婆去世,舅舅祁世年忙于打拼事业,只好请了个保姆带她。
又三年后,刘婧跟祁世年好上,嫌那个保姆年纪大就把她辞了,中间家里陆续又换了好几任保姆,但她从没见祁伤对谁亲近过。
祁伤从小就长得漂亮,初见时,她像个粉雕的瓷娃娃,刘婧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也是真心想把她当自己亲生女儿养。
开始,她以为祁伤就是那种乖巧规矩的小孩,直到中间祁伤的妈妈回来了一趟,她才发现这个乖巧的小孩原来也会粘人,也会搞怪寻求关注,甚至会在地上撒泼打滚求妈妈别离开。
那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再怎么做,在祁伤心里也比不过她的亲生母亲。
刘婧心里膈应,也怕自己付出这么多心血,最后祁伤转身跟着她妈走了,所以她自然而然减少了对祁伤的付出,之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如此,刘婧还是想不明白,总归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八年,怎么会一点感情都没有呢?
她常这样评价祁伤:“要不说是亲生的,这股子冷血劲儿跟她妈确实像。”
刘婧这样对沈星竹吐槽过祁伤几次。相较于冷酷的祁伤,她倒挺喜欢沈星竹,她常说这辈子有个遗憾:“可惜没生个漂亮的女儿。”她喜欢沈星竹这种乖巧的女孩子。
开始听到刘婧这样说,沈星竹觉得诧异,因为她认识的祁伤骨子里对亲人还是很温情的。
后来了解了祁伤的身世,她忍不住替祁伤难过,祁伤不是冷血,只是作为极致的理性主义者,她早早地接受了任何人都会离开的事实,为了避免那种刻骨的难过,下意识提前收回了心。
她写日记就是为了记住那些对普通人来说很重要的时刻,方便以普通人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她的爱。
……
如果说祁伤写日记主要为了纪实,那沈星竹则是为了抒情。她从小喜欢写写画画,画画这个爱好在日渐繁忙的学业中丢了,但写日记这个习惯幸运的保留了下来。
9月30日晚上,她妈像往常一样把菜端上桌,“星竹,快出来,吃饭了。”然后解下围裙挂墙上,又招呼小儿子吃饭。这是个非常典型的传统家庭。
“来了。”沈星竹走出房间,看眼桌上的菜,默叹口气,接着开始给家人盛饭。
她妈提醒:“你爸今晚又加班,不回来吃,小心盛多了。”记忆里,她爸总是工作很忙,忙着加班,忙着打电话,忙着出差,家庭里很少出现他的身影。
“好。”
弟弟沈耀比她小十岁,从上桌开始就在猛咳,沈星竹担忧道:“耀耀的病还没好吗?怎么还在咳?”满打满算一个月了。
提到这事儿,她妈就头疼,拍着脑门疲倦道:“唉,发烧折腾了半个月总算好了,就是咳嗽一直好不了,今天又带他去了一趟医院。”
或许是因为她爸妈生弟弟时年纪大了,又或是她妈的体弱传了根,弟弟出生后小病不断,她妈带着他隔三岔五往医院跑。
这场发烧又把她妈操劳得唉声叹气,沈星竹心里担心,“那待会吃完你先带耀耀去休息,这里我来收拾就好了。”
她妈点头,转眼又瞥见她碗里的饭才一小口,“怎么给自己才盛这么点?”
沈星竹想了一会儿,“我……放学路上吃了零食。”
她妈只得无奈地笑,给她夹了只虾,“快尝尝,医生说要多给耀耀补充蛋白质,所以今天我买了两斤新鲜的大虾。”
沈星竹:“妈,我海鲜过敏。”
她妈经常一忙起来就什么都记不住了,顾自咕哝:“你不是鸡蛋过敏吗?欸……不对,是你爸鸡蛋过敏。哎呀,我真的糊涂了。”
她揉着太阳穴,一副疲倦已久的样子,接着又强撑精神道:“那你吃鸡爪,这个妈妈炖了好久,一定入味儿。”
“好。”因为不想再增加她的烦恼,沈星竹点头答应。但其实她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吃禽类的爪子、翅膀之类的食物。
……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喜欢别人夸她听话、懂事、文静、乖巧……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虽然很明确对方是好意,但她就是觉得被这样夸并不开心,这不是她想要的夸赞。
后来再长大点,她才意识到这是为什么。因为她天性敏感,潜意识里感受到这些特质的背后意味着违背自我的感受,刻意逢迎他人。
整个青春成长期她都是这样一个懂事的小孩。
后来回忆她和父母的关系,她确定的是:自己是被爱着的!但人的爱和精力一样是有限的,分的人越多,每个人得到的就越少。
她所期望的那种强烈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爱,从没有在家里体会过。
幸运的是,她和祁伤在各自原生家庭里缺失的那部分都在对方那里获得了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