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梦》喵帝大人

2、正文·开端 世界确实杂

　　很小的时候，江鱼总会莫名其妙的趴在阳台上，发呆似的仰望天空。时常幻想自己是天上的云，是水下的鱼。在不理解何为纯洁的年纪，她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美。似梦的天、如镜的海、雪白的云与自由的鱼，这些就是她眼中的世界。
　　其他的琐事很少能够影响她的乐趣。江鱼没有朋友，也不喜欢和别人交流。或许是她在诞生后就表现出来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内向听话的孩子。事实也确实如此，江鱼从小就像一个懂事的女孩，她几乎不会提出要求。人们总以为江鱼的体贴来源于父母的关爱，就连她父母也是这么觉得。
　　江鱼心里明白，自己绝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她绝对不是听话——或者说，她根本不是正常的人。她讨厌虚伪，更讨厌那些为自己的虚伪找各种借口的人。不过，也仅仅只是看不惯而已。母亲告诉她，她还小，这些事长大后就会懂了。年幼的江鱼信了这句话。
　　母亲知道自己的孩子总是喜欢问一些不切实际的问题，对此她半喜半忧。他打算在江鱼更大一些后再告诉她，想在世上活着就难免会有纠纷、算计，再干净的人也不可能一尘不染。
　　在得知江鱼喜欢大海后，母亲决定在江鱼生日时带她去看。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南海。在路途中，母亲问过江鱼，问她，为什么会喜欢大海。
　　年仅六岁的江瑜回答得很天真。“因为大海很美，还有鱼——而且海与天一样，都是干净的。”
　　母亲并没有打破一个小女孩认为的世界。作为一位长辈，她知道，海并不干净，天也是，这只是一条小鱼对自己认知世界的幻想。
　　水至清，则无鱼。水至浊，亦无鱼。
　　中秋节是昨天的事了，母亲在六年前的这叶生下江鱼。孩子刚出生时，像被世界抛弃的天使。不知哭泣了多久，他才开始用水灵灵的瞳眸打量陌生的世界。那双眼睛是晶莹的宝石，就连接生的护士都忍不住夸她像水里的精灵。什么也听不懂的江鱼在护士说这话时，开心笑了一会，于是便有了她的名字。
　　将鱼趴在车窗外，看着远处的秋汐，看着金黄的圆月。幻想着，憧憬着，在母亲庆贺的童谣中酣然渐睡。人的童年是天真的，他们或许会成为未来的父母，但他们依旧是现在的孩子。
　　在与夜空对视中，懵懂的江鱼从祂的独眼看出了暗淡与哀伤。似乎在预示着下一刻的悲剧。还有意识的她最后一眼看见到，月光扑朔一瞬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风听到月的哀叹，渐渐停下了脚步。
　　它如璇玉嵌在暮色苍穹，玉沾上了血迹，仿佛黄月染尽了红霜。凄凉的月光，高傲地斜照在平静的海平面。散着世人难以理解的孤独与寒意。
　　时过四年，江鱼仍然没有走出失去母亲的痛苦。送走母亲生命的人，不只是那位醉酒司机，还有别人。江鱼心里明白，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那是他们可以决定的……她就是恨他们，像疯狗见到活人就想咬的恨。疯子想杀人不需要理由，那么她恨一个人也不用。
　　如果没有那么多规定，母亲或许是可以活的。他们，不过看她是个孩子……他们凭什么会说出那句，他们尽力了？江鱼不可能忘记，那个人肇事逃逸后，是巡警发现的她们。恢复意识时，江鱼瞥到了几位医生的窃窃私语。他们问她，她父亲的电话。小江鱼不知道，但是她发现了医生们，彼此眼神都有些异样，像是在示意什么。
　　父亲赶来的前一个小时，母亲离开了。像是在逗他欢笑。他们说，他们尽力了。缴纳了所有的费用，最终只换来一句：“我们尽力了。”
　　这种事不止发生在江鱼家中，社会的本质都一样。
　　在江鱼被逼到绝境的路上，这件事只是一小片涟漪，可是这么一片浪花的余沫，却让他更深层的看透世界。
　　她不知道他们给母亲换的是什么药剂，也不知道那到底有没有用。似乎很贵，却买不来一条人命。他在思考为什么医生一开始不救自己的妈妈，他其实也受不轻的伤，但完全没有母亲严重。她的答案是在后来才得出的。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病房，父亲赶来时，已经从他们的面色中猜出大概。可亲耳所听时还是没控制住自己，他强忍住痛苦，泪却从他的眼角流出。他想说些什么，但哽咽使他说不出话，父亲无助地坐在长椅上抱住头。
　　江鱼第一次体会到永别，她也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原本天真的鱼儿被暴雨中的闪电吓破了胆，再也没有勇气回到岸边。模糊中江鱼被一位女生抱住，她也穿着白大褂，印象里，这名新来的大夫，眼眶红的发肿。她见到江鱼，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大哭了很久很久。这位姐姐似乎很自责，她认为是自己没有能力救下眼前这位女孩的母亲。
　　年仅六岁的江鱼在这一刻害怕世界。她分不清世界的真相。在心里明明恨着他们，可是……良心好疼。他们，不止他们，社会里的每个人，都不能用善或恶来形容，世界好复杂……卖包子的和蔼爷爷会买便宜的坏猪肉；整日喝的烂醉，负一身债的高老汉也仗义去帮助别人……江鱼对这些感到可怕，他想看清真假却被一层层迷雾笼罩。这个世界真的，好杂。
　　她渐渐不与别人交流，过着一个人独处的生活。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变得喜怒无常，时不时砸家里的桌椅或突然念叨什么。后来才知道，父亲得精神病，而且很严重。他会在某个不经意间发疯，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江鱼在14岁时已经是个大人，她已习惯了在照顾父亲和上学两件事的磨合，但是意外总让人猝不及防。她在某一次放学准备回家给父亲做饭时，却看到了家门口停着的警车，两名警员给她解释了一切。
　　父亲没按捺住自己的心思，出了家门。他一个人走了很远，像是在找什么人。警员话说到这时，声音幽静了许多，江鱼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无法接受后面的事。
　　马路上，明明什么也没有，他却突然激动地冲上路中央，大喊着周云。后面的车来不及刹住，于是就发生了悲剧。
　　周云是江鱼母亲的名字。
　　那件事大概过去了两年，江鱼再多的苦涩也已学会咽下。当年她可以找车主索取一笔不菲的赔偿——但她没有，连车主自愿提出的补偿，她也拒绝了。她认为，那对司机不公平。江鱼对世界唯一的盼望便是它能够变得理想。那个时候的江鱼不知道自己心中的社会是什么样，现在同样不知道，或许未来的她也不会清楚。
　　16岁的江鱼收到了，不知谁送来的包裹，就在家门口放置。纸箱的包装明显是手工叠上的，不高的墙面四周还扎了几处小孔。
　　江鱼没有朋友，她猜测这又是别人家的小孩子的恶作剧。习惯被人嘲笑后，她已经不在乎耳边的喧嚣。只要不对她造成实质的伤害和损失，她不会去理睬那些事。现在她收到一个纸箱，已经想过了里面所有可能出现的东西。
　　纸箱拆开了，印象中的脏垃圾并没有出现，也没有嘲笑她的小纸条和吓唬她的恐吓信。这是江鱼记忆中最难忘的惊喜。来自于一位陌生人送来的一只猫，还有一封信。他（她？）在纸箱内侧写了三个镌秀的大字：“江鱼收”。
　　这位陌生人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线索。在信正面只有两段类似委托的文字：
　　“致江小姐：因为一些暂时不可相告的原因，需要麻烦您帮忙照顾我的猫，虽然连您自己都已对生活失去了希望。
　　您不必担心我会离开，我们会相见的，我会在您找到我时领回宠物，最后我的猫能活很久很久，它可以一直陪在您身边。”
　　江鱼翻到纸的背面，只有一行小字。
　　“世界确实杂乱，但依旧有人愿叙纯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