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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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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跪在神像前。
“我忏悔,我生来有罪。”
“我有罪,我不该反抗,我不应举起屠刀。”
年近三十的妇女蠕动着她干裂的嘴唇,她枯黄的头发掩在头纱以下,浑浊的眼睛中是神像伟大的倒影。
修女四周起了风。
头纱扬起,吹动了她不柔软的卷发,露出狰狞的脖颈,那触目惊心的疤痕像是在阐述一个沉默的故事,它告诉了我们一些东西,但又什么都没改变。
女人继续她那无人回应的忏悔。
“我砍死了我的丈夫,我有罪。”
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在罗马柱的见证下,在肃然无声的神殿中,女人哭泣着饰演无观众的戏码。
她叫玛格丽特。
是一名待审罪妇。五日前她用刀杀了自己的丈夫,让整个高德凯支村庄哗然,将她关在神殿,两日后审判。
其实结果是什么是毫无悬念的。
她注定会死亡。
玛格丽特在神明前日复一日地祈祷。
她二十岁的时候,是一名教师,在高德凯支中学教数学,一直到二十三岁时她嫁给了当地一名小有名气的绅士。
她和丈夫在牧师面前宣誓,他们的双手紧扣。还是个姑娘的玛格丽特脸庞红扑扑的。她的眸中洋溢了神气的光彩。麦芽糖、红茶与热可可,玛格丽特认为自己是最幸福的新嫁娘。
起码,三年以内是如此认为的。
尽管玛格丽特不想成为附庸,但丈夫戚科夫认为她需要安心调养身子备孕,让她辞去了教师的工作。
离开了羽毛笔与羊皮卷,玛格丽特坐在花园的摇椅上,耳边有花园中玫瑰的低语。戚科夫让佣人剪下十几朵玫瑰包好,送给用完下午茶的玛格丽特。
她接过,刺不小心撩过,玛格丽特嘶一声,花束掉在地上。戚科夫先一步捡起,掉了几朵,但无伤大雅,玛格丽特欢喜接过。低头轻嗅,尽管成了十三朵,但她依旧很喜欢。
结婚后玛格丽特很少出庄园,她成了女主人,可以在喝红茶的下午茶时光之余养花浇水逗鸟。
她在午后的阳光中坐在亭子中,抚着手中的白鸽,吃着盘中的曲奇,等待戚科夫回家共进晚餐。
玛格丽特长得挺清婉,穿着绸缎,带了蕾丝太阳帽,当威科夫回家去花园找她时,她右手拿着浇花壶,左手在稳住太阳帽在笑,咧嘴在笑,袖口露出的手白皙柔软。
结婚一年后玛格丽特怀孕了。
这可真是一件好事。高德凯支村庄上的人都来祝贺。
玛格丽特永远不会忘记威科夫知道这个消息时的喜悦。当他轻轻一抱起她回到换了熏香的卧室中时,玛格丽特认为自己会一直幸福下去。
看戚科夫的眼神,他的温柔,他的细腻。
他是如此看中这个孩子,又是如此看中自己。
真是幸福啊玛格丽特。
威科夫将头埋在玛格丽特的小腹上,才半个月没显怀,玛格丽摩抚模戚科夫柔软的金卷发与额头,看他兴致勃勃听动静,笑着道:“他才多大,哪会有反应。”
前三个月夫妻不可举止过密。这点玛格丽特倒不甚在意,戚科夫去另一间卧室住。
她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戚科夫越来越兴奋。让人准备各种补身子的汤粥炖给玛格丽特。而处于成为母亲的喜悦中的女人自然对丈夫的体贴入微感激而甜蜜。
玛格丽特会在早上为戚科夫绑好领带,目送他离家。
沉浸在幸福泡泡中的女人每天只呆在庄园中,她在花园散步,哼歌,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期待一分分增长。
她与威科夫说好,男孩叫约翰,女孩叫雪莉。
到了四五个月时,玛格丽特出行就不太方便了。她的四肢肿成原先两倍,行动让人搀扶,戚科夫十分心疼。
她也开始食欲不振,吃什么吐什么,肚子里的宝宝闹得厉害。没办法,玛格丽特现在是一只贵妇猫,真得顺她意来。
后来,玛格丽特变得嗜睡。
她一天睡很长一段时间。
导致连戚科夫夜不归宿多日都没发现。
她摸肚子自言自语时,高德凯支北部森林边缘的木屋里床上戚科夫把一名女人压在身下,她的长发散在床上,迷离着双目看身上喘粗气的金发绅士,咯咯娇笑起来。
他们的事少有人知,足不出户的玛格丽特也不知道。
戚科夫很关心她,他身上多了些奇怪的酒香味,玛格丽特不喜欢,同他讲。戚科夫笑了,同刚结婚时一样深情“抱歉,是最近应酬多了,下次会先洗个澡再抱你。”
玛格丽特笑了。
她依旧认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生产那天下了雨。
事实上这头胎并不顺利。
玛格丽特哭天喊地叫着戚科夫的名字。他在木屋里一帘幽梦话春情。
他忘却了家中的待产妻子。更准确些戚科夫不认为玛格丽特一个女人生产他一个男人去有什么帮助作用。
身下女人的娇吟真让人热血沸腾,戚科夫显然忘却了自己身为有妇之夫的自觉与道德。庄园里产妇的哭喊传不到北边木屋的里面。
随着一声啼哭,约翰出生了。
他有一头金发头发,还很稀疏,却有双和玛格丽特一样的蓝眼睛。
威科夫入夜雨停才回来。他脸色潮红衣衫凌乱冲进房门,看见他腋下公文包,玛格丽特自然以为他刚从办公室赶回来心中怨怼消失了大半。她理解地对他笑道:“戚科夫,你回来了啊。”她还很虚弱。
戚科夫颤抖着身子去看小床里的男婴,
烛光下的玛格丽特眼中全是爱怜着,“他长得真像你。”
“是啊!”戚科夫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低头看如天使般的约翰,又看床上和煦笑着的妻子,一种从未有过的叫作罪恶感的东西包裹住他自己。
戚科夫差点呼吸不过来。
玛格丽特丝毫没有发现戚科夫的异常,她还在爱怜地去看那张小床,“戚科夫快看呐!他鼻子像你,又高又挺,眼睛像我,蓝色的。真像个小天使。对吧?”她满怀希冀看去。
而戚科夫却显得心不在焉。
他想到了木屋里叫安吉莉的小寡妇,戚科夫顿时冷汗直冒,他第一次对妻子也包括刚出生的儿子有了愧疚。
戚科夫坐到玛格丽特床边。妻子笑着看他。
戚科夫握住玛格丽特的手。
他的声音晦涩,不太清晰“辛苦你了,玛格丽特。”妻子很温柔。
她捧着戚科夫的脸。
“亲爱的,一点也不辛苦的。为了你,和我们的孩子,这一切是多么让人轻松与愉悦。”玛格丽特扬起笑,尽管身子沉甸甸地,她的心却是轻飘飘的。
威科夫随便扯了个理由走了。
在办公室处理公文时,他有些魂不守舍。当人送来安吉莉的信时戚科夫犹豫了。
他走去小木屋。当看见身穿抹胸风情万种的安吉莉时,了断的话抛去了九霄云外。男人心里面是一头野兽,女人是关押野兽的锁的钥匙。
他们欢笑,放纵,肆无忌惮。
所以在戚科夫回家时,他更加愧疚。
玛格丽特来迎接他他说累避开了。
他很煎熬,但只在面对玛格丽特的时候。
他也经常在深夜反省,推开妻子房门,看看妻儿熟睡,内心又是一阵不好受,十分痛苦。
但第二天他依旧去找了安吉莉。
只有在安吉莉身边,戚科夫才能脱离痛苦。
在约翰三个月时,玛格丽特的父母来拜访过一次。她的父母住在山上一个村庄,那是玛格丽特七岁离开的家乡,很少回去。
父母来她很高兴。
但她的母亲却不显得高兴。
她坐在玛格丽特边椅子上,满是忧愁。
他们在来的路上听车夫说了一些事,关于戚科夫的。
当母亲讲完,玛格丽特犯默。
戚科夫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回过家了,很晚才回,每天也是一副很累的样子。
送走了父母,玛格丽特坐花园中。
她想和戚科夫谈谈。
等到了深夜戚科夫才回来。
当他途经花园时,自然看见了花园小桌上的暖光台灯,以及那个女人。
戚科夫突然发现玛格丽特的身子不再苗条纤细,他看见玛格丽特的四肢变粗,肚子变肥了,面容也不如两年多以前。
戚科夫挂上笑容。
“怎么还不睡?”
玛格丽特脸上没有笑容。戚科夫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玛格丽特并不想相信戚科夫养了女人,但她又确实认为戚科夫越来越敷衍了。
夫妻应该把话说开。
“戚科夫,”开口后玛格丽特发现自己在抖,她抠着自己手,“听说……你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她没有质问。
威科夫知道了一个事情:当真相败露,人反而不慌。
他轻松一哂笑“哪个人嚼的舌根?我把他舌头给拔了!”戚科夫骂了一句,但玛格丽特只沉声。
“是不是真的?”
这次换威科夫沉默了。
玛格丽特站起身,走了。
威科夫很慌。
“玛格丽特!你站住!”
玛格丽特没有站住。
戚科夫是慌了。
他三步并两步上前。
他抓住玛格丽特的手。
玛格丽特甩开戚科夫。
戚科夫甩了她一巴掌。
玛格丽特身子刚恢复,他一巴掌,让玛格丽特瘫倒在地。
她捂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戚科夫。男人喘气,双目赤红。
“你…”玛格丽特刚开口,戚科夫又抄起她头发往室内拖。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很痛。
当她被甩在地板上时呜咽了一声。
她看向花园。
玫瑰花期过了。
今天,她的噩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