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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琴心 ...

  •   大太太骂花瑛,大家都不自在,或者心里憋着气,只不好回嘴。勉强再坐一时,银荷借净手起身出来。

      上午园子还没逛完,银荷本想再拉几位姑娘一同去别处转转,回来后却见只有大太太和映雪、瑷宁仍原地坐着,其他人不见了。

      瑷宁出来,向内努努嘴,小声说:“谁能坐住,你们都去罢。瑶妹妹她们往那边去了,要你去寻她们。我再陪着说几句,等下和你二嫂都过去。”

      恰这时正要给丫环们摆桌上饭,银荷便要织雨先吃:“我自己去找就行,跑不丢。”

      先前和大家说话的侍女在一旁听见,说:“我带姑娘过去。”

      瑷宁便向银荷意味深长一笑,又做个口型:“当心。”

      银荷知道还为“少夫人”的戏谑,也不理会,只管跟着人走了。

      穿过一间别致小亭时,只见花匠搬来绷着绸布的架子,正要遮挡亭外的一株花。这满园牡丹只管随处栽随处开,没有这样娇气的,银荷不由要瞧瞧是个什么名贵品种。看过去,那却不是牡丹,而是株白色芍药。

      为何特别在此单栽一棵芍药,银荷感到奇怪。那位侍女看到她的目光,解释说:“日头毒时怕晒了,故要罩起来。我们老爷在家时,最喜坐在这里。”

      银荷不欲打听主人的癖好,只点点头附和。很快,她们来到飞檐翘角、建成“回”字形一座楼宇前,这里看着像是大宴宾客之所,也正有丝竹之声传出。

      领着银荷的便问站在门前的侍女:“客人在里面?”

      “可是说那几位姑娘,一人穿着淡绿衫子、衣上绣竹叶花纹?”

      银荷见她形容的正是花瑶,忙说是。

      那侍女却不引银荷进去,指了指楼梯:“南面这一间,请姑娘自己上去吧。”

      上楼的时候,不知何处传来琴乐,似远而又若近,银荷情不自禁伫着脚去听。那曲调说不上是欢快还是哀愁,弹奏也说不上是纯熟还是平常,不知为何却分外撩人情怀。弦音如雨珠飘洒,她的心也随之一起轻颤。

      银荷心中一闪:“我是在哪儿听过这支曲子——不,一定没听过,不然怎会不记得?”

      好生奇怪的感觉,似陌生又似熟悉:说陌生,是相识的陌生,如同朔漠狂沙、银浪碧海,在书上已读过千百回,看到时定也能认出来,只是那初见的震撼又远非事先可想;说熟悉,是模糊的熟悉,好比日日所见的飞鸟、楼台,入到梦中,恍如又有了新的样子。

      这种感觉真像捕捉不及的梦境——仿佛就在眼前了,但若真要伸出手去,它定会一掠而过、杳无痕迹。

      有种哀伤自她心头涌起,也不是哀伤,不如说是渴望和怅惘。在此之前,银荷还不曾如此明晰地意识到,任他是谁,也得不到所有,总有些什么要失之交臂。“风流云散,一别如雨。”若说是遗憾,这也是世间永恒的遗憾,然而她还是想要抓住,想得几乎掉下泪来。

      她被乐曲牵引,又一阶阶向上走去。楼梯对的这间屋子便是南面屋子,不会有错,屋子没有闭门,声音就是从这儿流倾出来的。

      银荷撩开珠帘进入其中。屋子挺大,因没多少器物、装饰,看上去更是空空荡荡。地板正中铺一块厚实的蓝花织毯,给人的感觉像是漂浮在湖心的小岛——她小心地探出脚,迈了一小步,犹豫着该不该涉水而过,踏入那片蓝色的岛屿——一位着月白深衣的男子在岛心抚琴,乐音自他指间回旋开来,清风般从她身旁流过。

      “妹妹是来找我?”弹奏并没停,然而他一抬眼,手指不由稍稍一滞。不知是因这细微的节奏错乱,还是因开口说话,琴声的魔力被打破了。湖水骤然退尽,不过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板,银荷才认出男子是花澈。她大梦初醒般移开目光,旁边不知何时冒出一位侍女,正在摆放酒壶。

      “我走错了。”银荷干巴巴地说,一面就要向外退去。

      “何不将错就错?我等的人还没来,独坐无趣,妹妹肯不肯陪我一会儿。”花澈说着站起身来,示意侍女将琴收了,自己则斟了两杯酒,“这酒一点儿也不伤人,妹妹尝尝,你会喜欢。”

      “什么酒我都不喜欢。瑶妹妹她们在哪儿?”银荷说得很不客气,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花澈却不介意。“妹妹不用急,稍等一下。”花澈举起酒杯说,“以前我对妹妹多有不敬,今日一并向妹妹赔罪。”说完他把酒一饮而尽,才说,“几位姑娘都在楼下,楼上是主人另请的客人,妹妹小心,别再走错了。”

      银荷点点头,刚转身出门,屋内那名侍女抱着琴也跟出来了,抢在银荷前面下了楼。

      银荷这时已不想再找花瑶等人,她在楼梯口略停一下,随意向下一瞥,见一位富贵公子领着三五名小厮,正大模大样走进来。再平常不过的场景,却令银荷厌恶地别开眼。究其原因,恐怕是这公子穿着件紫色衣裳,让她想起……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那人大声命道。一霎间银荷连头发根儿都乍了起来。假如声音也能够烧化,这声音不管化成灰化成烟她都认得出来——葛全有!

      她直愣愣向他的脸看去,错不了,正是葛全有那狗东西,该来的终于来了。

      那日在河边,她和由心跳下车,迎面看见葛全有。他穿着古铜色开氅,露出里面紫缎的褂子,同着个样子粗蛮的家仆,大模大样立在那儿。当时她尚还不怕,可如今……

      要是手边有条棍子,她一定直冲下去。没有棍子也有拳头呀,然而攥得拳头发了白,银荷依旧站着没动。

      还等什么?银荷对自己愤怒,眼睛又飞速搜寻李得的身影。没有。她突然明白了,这不会是得叔的安排,只有她一人——而她甚至比上一次面对葛全有时还要无助!

      “怎么我过来你要走,坐下弹一曲我听听。”葛全有拉住刚下楼那位侍女,笑道。

      那姑娘摇头,对他说了些什么,又指指楼梯。

      “东边那间,晓得了。”葛全有说着朝楼上走来。

      银荷猛然想起,她今日是来做客的,葛全有亦是主人请的客人。她再想杀葛全有,并不想搭了自己一条命去。既然已经等到了今天,不在乎多等一时——他来了便跑不了。

      银荷死死盯住葛全有,他正向楼梯走来,越走越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银荷心狂跳,喉咙发干,动弹不得。一个激灵,她才回了神,赶紧退回几步,拐到西边走廊。

      那儿也有位侍女,拉住她往楼梯走:“姑娘下楼去吧。”

      只有那一道楼梯,会正面撞上葛全有。银荷不想现在被他看到,失了先机。

      火烧眉毛了,银荷一闪身又进了刚才那间屋子。

      进去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关门,可不知门上有什么机关,竟是推拉不动,急得她一层细汗冒了上来。

      只听花澈问道:“妹妹改主意了?请过来坐下,那门坏了,别去管它。妹妹不想有人打扰,还是要躲谁?”

      银荷哪有工夫和他斗嘴扯闲,一边向屋内走,一边急道:“外面有个男人,我不想见他。”

      花澈带些好笑地问:“哪个男人,你认得?”

      银荷本想着葛全有是要去东边屋子,躲得过。谁知,他的声音已在门外了:“原来在这儿,让我好一顿找。”

      银荷又惊又怒,不及细想葛全有竟是来找花澈的。一眨眼,她已经绕过花澈面前案几,来到他身旁。她恳求的目光刚对上他的双眼便立即躲开去。

      她只看出他正要起身。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银荷心一横,趁他还没完全站起,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的脸向他的脸靠近。

      花澈脑袋轰地一下,完全懵了。

      他一早策划好的事,没想着会遇到任何阻碍。不过在听到银荷哭了时,他略微有些松动: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无亲无援的可怜姑娘。松动归松动,他还是想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看这假表妹要被揭穿真面目时,还能耍出什么新花招。在众人面前或许太令她难为情,他改成了只有他一人。

      就在关键一刻来到前,他看清了银荷的神色——那双眼睛已经不复闪动着头一次进屋时奇异的光芒,但同样直烙进他心里。“你放心。”他不禁就要说。

      可她的嘴唇已经贴住了他。世上没有更甜美的东西,他几乎把一切都忘了,却还有一点儿明白——她是不得已。失望变为痛苦,一瞬间令人难以忍受,下意识要将她推开,虽然使不出多大的力气,不然何至于竟推不动。

      银荷即刻便感觉到了花澈的拒意,先是悔恨羞惭,接着,委屈铺天盖地。她想,不能哭,这时哭又算什么呢。罢了,破罐子破摔吧。她向花澈贴得更紧,自然不是循心愿——不知是循着什么,她将他衣裳紧紧攥在手里,微微探出舌尖。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到自己被推到一边,葛全有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冲过来拉扯她,花澈合抱双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不关痛痒的讥笑。

      这幅情景在她心中火烧火燎,可下一刻,所有幻影都消失了。银荷发现自己正被紧紧搂着,对方的唇温柔地合在她的唇上轻轻吸吮。浅浅深深,疏疏密密,徐徐急急,如同三月的雨。相偎缠绵间,带着清冽的酒香。

      银荷全然没有听到葛全有进来后艳羡地哎呦了一声,说了句下流话,才颇不情愿地退去。真奇怪,之前的乐曲在她脑中回响,不绝如缕,那琴声既影影绰绰,又活色生香。她这才恍然,那是诱惑的旋律。

      她到底登上了那座小岛吗?不,再没什么小岛了,地面在她脚下裂开,一股急流挟卷了她,不容分说向着未知的地方冲去。

      她还是不知该做什么,甚至不知想做什么,只是无法再控制自己。先前被憋住的泪水止不住滚落,无声地濡湿了她的面颊。一个又一个吻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半阖的眼皮上,然后又去寻找那对颤抖的嘴唇,如饥似渴……

      天上一日,人世一年。总有那么一些时候,让人无法估算清楚,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

      等银荷感到自己又在呼吸时,她已坐了下来,花澈站在一旁,执一杯送至她唇边:“喝了。”

      银荷不敢动,不敢说话,也不敢抬起眼睛。就着花澈的手,她稍稍仰起脖子将杯中酒尽数咽下。这酒并不辛辣,酒香中带着清甜的果香,正是刚才尝到的味道。银荷一时心慌意乱,更深的红晕慢慢染上她的双颊。

      花澈又倒来两杯酒,她依样喝尽。当她准备像这样继续喝下去时,才发现花澈一句话没说,突然离开了屋子。银荷大大松了口气。

      可是她依然不敢动,恨不能化作石像。一阵头晕目眩,她似是真的醉了。醉了也好。

      终于,进来两位侍女。银荷一样不敢看她们的脸,任由她们扶起她,扶她下楼,再扶她出门。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碰到;刚来时还到处响着丝竹声,现下,周围却静得可怕。

      又上了马车,银荷缩在角落里,只觉手脚都没有地方放。这时,听到车外传来织雨焦急的问话:“姑娘,哪里不舒服?”

      银荷勉强张了嘴,还未发出声,听见花澈说:“没事,她有些醉了。你们先回去,我去告诉老太太。你坐那辆车,让你们姑娘安静会儿。”

      银荷一动不动,只听织雨似是应了什么,声音渐渐远去。终于,车子震动一下,她长出一口气,在座椅上躺了下去,用袖子盖住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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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至少三日一更,尽量隔日更,有榜随榜更。 感谢支持,欢迎留评,让我充满更新动力! 完结古言《嫁人后,死去的白月光回来了》,请戳专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