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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茗茶 ...

  •   银荷等着李得的消息,日等夜等,总嫌日子太慢,可是回头一看,却又快得惊心:不知不觉间,她在花家已是一个寒暑。

      日与日之间的变化殊难确察,说不清是从哪一日开始,除了报仇,心上又添了一件同样大的事——她要报恩。

      花家当她是表姑娘,但银荷自己没法心安理得。她不知这份恩情如何报答,又能不能还报得清?而眼下,不但未能做成一事,反还给别人添了忧烦……

      有这些心事压着,银荷不像以往那般开朗爱笑,这才引起了老太太的不安。

      花澈气着了老太太,第二天就去赔罪,终于说得老太太又喜欢了,听闻花澈说某处的牡丹好,便说定带家里女眷同去瞧瞧。

      这几天正好是牡丹开得最盛之时,怕误了时节,只一日就安排好了,再过一日,十来辆车子,便浩浩荡荡去往城郊。

      银荷和瑷宁、映雪同乘一辆大车,非常舒适稳当。这是老太太为着映雪,特把自己的车子让了出来,又硬要银荷也一起上去。

      映雪如今身子渐重,斜靠着坐最舒服,瑷宁不要她动,不断把各样吃食送到她手边:“你只管歪着,我不是伺候你,是伺候小祖宗,咱们现在可都是跟着他沾光呢。”

      映雪近来眉宇间忧色去了不少,差不多又回到从前那般,她笑着说:“再吃下去可更走不动了,最近胖了好些。”

      “瞎说,你还怕这个,我瞧你腰身轻便得很呢,背后看柳条似的,和由妹妹也不差什么。”

      “你要比个别人我还信几分,和由妹妹比就太离谱了,一听就是哄人。”

      “你也吃。”瑷宁把果品碟子推向银荷,对映雪道,“老太太成日说她生得单弱,我恨不得拿几只大肥鸭子填填她才好。”

      映雪轻轻拉过银荷:“由妹妹最近怎么不去我那儿玩了?”

      银荷还没开口,瑷宁就取笑道:“你干等着啊?要下帖子请。由妹妹大了一岁,架子也大了,我请她去,都不搭理。”

      银荷不好意思地说:“我去做什么,大嫂忙着,又没空陪我。”

      “陪你?”瑷宁做个嫌弃的怪脸,“我只等着以后陪侄儿玩。”她对映雪说,“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老太太都说了,等出了月,你就得当起家来,轮我爽快去了,今儿走马,明儿放鹰,人生在世,痛快就这几年。”

      映雪急得摆手:“你可不能放鹰。我不想揽那些事,我哪里干得了。”

      瑷宁轻轻推她一下:“你不想揽,有人想揽还揽不到呢。这是老太太看重你的意思,原先就想着了,让我以后交给你。”

      “老太太白看重我了,我真的不行,也不想。”

      “有什么不行,我当初也是鸭子上架,谁笑话谁。再说还有我呢,你要信不过我,还有二弟,怕什么。你是个聪明人,肯定比我强。你要硬不肯,分明是要我为难,看你婆婆把我恨成什么样子了?我敢和你说这个,你倒来和我撇干净,太见外。”

      映雪听了感动,和瑷宁推心置腹,说些婆媳相处、家常人情之事,也不避讳银荷。

      银荷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二人说话。那些事似乎离她很遥远,可是听起来异常亲切,她丝毫不觉琐碎无聊,只感到心中一片安宁喜乐。

      不过瑷宁这时又来对她说:“由妹妹也该学着些,等你嫁人就知道了,姑娘好过,媳妇难当。我们这些体几话,你听了也不吃亏,迟早用得上。”

      “谁要听。”银荷扭开头去。

      “谁要你来和我们挤。”瑷宁酸溜溜道。

      映雪笑着说:“别吓由妹妹,等由妹妹做了媳妇,也好过。不管谁娶了由妹妹,哪里会让她受委屈。”

      银荷脸更红,掀开帘子一角看窗外,嘴里嘀咕:“等回去时候我可不和你们一块儿坐了。”

      映雪又说:“别说老太太,就是我也舍不得由妹妹嫁人。我现在可听不了这样的话,光是想想阿瑛要出嫁我就难受。”

      瑷宁吃惊道:“呀,瑛妹妹就要说亲了吗,看好了谁家?”

      “倒还没开始议,不过二爷要我将来再和太子妃多走动走动。”

      “什么?”瑷宁喊叫,“他想要瑛妹妹进东——”

      “不是不是。”映雪连忙解释,“瞧我嘴笨没说清楚,是因为太子妃的兄弟——少将军据说过段时候要回京了。”

      “哦,我还以为是想瑛妹妹将来当皇妃,原来是为了以后做国舅夫人啊。”瑷宁打趣说,“你们倒是心不小。”

      “这还没影的事儿呢,”映雪忙说,“只是二爷说,少将军人才合适,又没婚配,京中现在也找不出几个人,要能成倒两下便利——婚姻大事岂能图便利?没有合适的晚些也不怕。反正我是觉得不太妥,我都没敢和阿瑛提,怕她再为这个生气。”

      “你怎么知道瑛妹妹不愿意?”瑷宁笑问。

      “怎么可能愿意。阿瑛多么水灵娇贵的女孩儿,谁要和他们一介武夫在一块。”

      瑷宁听见笑起来,映雪也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话,我哥哥他们就是那样,他们还算是好的了——我大哥一天到晚纸上谈兵,也不知是怎么正好遇到我大嫂,恰能和他讲到一起;我二哥成日舞枪弄棒,更是粗人一个,还不晓得有没有姑娘肯嫁给他。”

      “也就你敢这么编排兄长。”瑷宁笑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能对自家姐妹好的人,其实都不差。”

      映雪深深点头。

      她们谈论这些,银荷不好意思插话,却听得怪有趣,特别是映雪又说哥哥,令她心生羡慕。

      瑷宁本来爱和她打趣,偏故意说:“由妹妹想什么呢,这样出神?——看看,脸上都抹胭脂了。”

      映雪好像瞧出银荷心思,笑说:“我只有两个,由妹妹可是有三个好兄长。”

      “三个?你没算谁?”瑷宁奇道。

      映雪红着脸说:“他要是不顾阿瑛意愿要她嫁人,就算不得好兄长。”

      “我当什么,原来你是说这个。”瑷宁笑出声来,“二弟真不会那样,就是他有想法,也得老爷太太答应。而且谁认识少将军啊,亲不亲,故不故的。我看这准保还是你婆婆的意思,她喜欢那些排场。其实咱们家比他们又不差什么,何必上去巴结。瞧将军夫人摆那副皇亲国戚的架子,哪怕少将军本人再好,有这么个婆婆也真够受。”

      映雪笑道:“也不至于叫你说成这样,有些人生来是那种脾性,太子妃人就很好。”

      “你就是看谁都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瑷宁感叹。

      映雪听见,脸色一变,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瑷宁后悔自己多言,赶快拿话来岔:“回去我就把家里的事交给你,瑛妹妹也好跟你学着些,她都要说亲了,正该多演习演习。”

      就这样一路说着,便到了地方。众人下车,还未见到牡丹的影子,已感香气盈怀。邀月搀了老太太,几位太太跟着,旁边围着拎包袱的、撑伞遮日头的丫环们,和那出来迎接的仆妇,一大群人鱼贯进了花园。

      瑷宁关照人扶好映雪,又忙着要去前面老太太那边照看,临走时还不忘对赶过来的织雨说:“可要看牢你们姑娘了,上回就差点儿丢了她。”

      这是不知谁家的一处大花园,因在郊外,修建得格外大些,里面一般也是廊阁起伏,湖山相映,清贵气象不逊花府,而大家是头一回来,看着新鲜,更觉好玩。

      园中到处都是牡丹,洋洋洒洒,旁若无人地怒放着。谁瞧着都欢喜,众人边走边观赏,又见三三两两个抱着笛、箫、筝、琵琶的乐女走过,散于四处,很快就从各方向传来不同乐器之声,此呼彼应,水乳交融,极其悦耳。

      几位姑娘同映雪在园内转完一半,瑷宁差人来请,将她们领至三面临水一座池榭,内里已置好桌椅,老太太、太太等人正在其中休息,三、五个小丫环在四周回廊上凭栏观鱼。

      老太太背墙面水坐着,见几人进来,就要银荷和映雪坐在两旁。“咱们就在这儿好生坐着,别吹了风。”她又对众人说,“今天正好十个人,你们娘几个也别拘礼,随便坐着,挤一挤才亲热。”

      于是大家不分长幼,只管都坐下。老太太说:“吃些东西你们再逛去,这园子大,修得也甚好。就是澈儿太可气,大张旗鼓哄了咱们一窝子人来,临了自己却不见影,谁知是不是躲着吃酒去了,要不准在哪里捣鬼。”

      “他们哪有耐烦赏花看草,和我们坐不到一处,不如自己玩去。”大太太道。

      瑷宁说:“老太太莫怪,这回我可要为三弟道个不平。我虽头一次来,好些年前就听说过:这里主人家性子怪癖,何曾招待过几个客人。要不是三弟,咱们也不能进来玩。”

      老太太笑呵呵道:“他再费事,咱们偏不领情,他敢埋怨不成?谁让他人也看不见,还得罚他,这次不算数,等着让他再请一回。”

      说着话,一列侍女端水来给客人洗手,又在每人面前摆一个精致的八宝攒盒,于是大家用饭。饭毕后,各人又盥漱一回,便有人奉上茶来。

      “这是什么茶,我没喝过。”老太太奇怪道。

      银荷刚端起茶杯,心里便是一惊,待捧到嘴边喝下一口,眼中即刻就浮起泪来。这是在矴州时喝惯了的茶,味道清纯皓洁,由心和她都非常喜爱。离开矴州之时,她还问由心该不该带些茶叶,由心当时说:“不必了,总有喝完的时候,倒不如早早习惯。”看她难受,由心又安慰道,“少带些吧。茶叶而已,不喝便不喝。前头一定有更好的,没这一样,也有其它。”

      银荷真没想到,今日在此处竟又喝着了。

      老太太询问,领头的侍女答:“前儿得了这些新茶,叫做云清,是矴州出产的,咱们这里不大见到。请老太太和尊客人们尝个新鲜。”

      大家听了,都去看银荷。

      银荷眼泪已经在打转了,让人一瞅,便再也忍不住,泪珠一滴滴落下来。

      老太太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对那侍女说:“我家这女孩儿恰好在矴州长大。碰见你们的好茶,倒把她勾起伤心了。”

      那位侍女向银荷瞧瞧:“这么多人疼姑娘,姑娘是有福之人。乡茗解乡愁,我再送姑娘些,只当陪个不是。”说着便匆匆离去。

      瑷宁便说:“这茶果然好,又清淡,我也爱它。等下分我一半,由妹妹不会又掉眼泪吧?”

      银荷正因在人前哭起来而难为情,赶紧止了泪:“我还没拿到,大嫂这就来抢了,还笑话别人小气。”

      “算得了什么。”老太太笑着说,“他们有多少,都要了带回去。”

      “主人还没见过,就要东要西,人家心里头还不知怎么嫌咱们厚脸皮呢。”瑷宁笑道。

      老太太说:“怕什么,澈儿既相熟,就让他去讨。”

      银荷忙说:“其实这茶味淡,喝多了也不过如此,我不愿喝,都给大嫂吧,何必又去麻烦三表哥。”

      “不麻烦。”老太太轻拍银荷,“我是没想到,你也不好说。你以前爱吃的,爱玩的,都只管开个单子,你三表哥没有弄不来的东西。”

      不一会儿,适才那位侍女拿盘托了几只罐子回来:“这茶不宜久放,我们没余多少,权当个心意吧,以后得了新鲜的再送到贵府上。”

      老太太称谢一番。那侍女又说:“可惜老爷现在不在家,不然定要好好款待诸位。只是——”她转向银荷,歉意道,“我家少主人听见惹出姑娘思绪,深为不安。若姑娘不嫌造次,公子想请姑娘旁边小坐,说不定能为姑娘稍微疏解一二。”

      银荷连忙婉言谢绝,心想这家父子果然都是离经叛道的人物,难怪花澈与他们交往。

      对方大概也知道请求不合时宜,不再多口,歉然一笑便去了。

      老太太玩乐一上午,此时已感困乏,便由邀月等扶了、三太太陪同着去休憩。

      趁无人注意,瑷宁悄悄打趣银荷说:“看看,哪个不是招人疼惹人爱,偏你到处出头——人家想要留你呢。我正要和老太太说,不如就应允下来,也省得她老人家再操心。我瞧这儿什么都有,独缺一位少夫人。”

      银荷羞恼打她。瑷宁又说:“又不是往火坑推你。——看这园子,主人肯定阔绰得很,人家还风雅得紧,是个倜傥不群的人物,又会体贴,千妥万妥。我是为了你好,早晚你才信。”

      银荷臊得拧开身去,瑷宁怕她真急了,便停住口。

      众人重新坐好,端起茶杯慢啜细品。窗外水光澄明,花香和着悠扬笛声一阵阵飘来,令人目清耳清神清。

      大太太皱皱眉,鄙薄道:“什么正经人家,好养这么些弹唱的。”

      大家皆不言语,她又向映雪问道:“身上怎样?本不该叫你出来,跑这大半日,太劳累,你又比不得别人。头一个孩子,可得小心了。”

      映雪忙回说:“并不累,大夫也说总坐着不好。出来走走反还觉得轻便些。”

      大太太点点头:“既这么着,平日你还得当心,针线上的事情就别自己忙了。”

      “每日只做一会儿。”映雪脸有些红,“小孩子衣裳容易做,我想着将来贴身穿,比旁人做的舒服。”

      “那也用不到你动手,要是不放心丫头们,尽管让戚晚去做,我看她做得倒还不错,让她给潜儿也做上一身。”

      此话一出,听见的人多少都变了颜色。花瑛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二太太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扭了头去。

      映雪小声说:“戚——她愿意做便做吧,我们各做各的。”

      “照我说,戚晚其实也算个实在孩子。”大太太劝道,“况且你是什么身份,哪有与她逞脸赌气的?她既情愿,由她做去,你就当多了个使唤的人,又怎的?”

      映雪还没答,花瑛就说:“哥哥早说过让她别烦嫂子。都不理她,有本事别凑上来寻隙觅缝,大家好看!”

      大太太狠瞪花瑛一眼,待要说话,再瞧见二太太神情,不免浮出得意之色,又拉着映雪一通关心,生怕她吹了风晒了日头,一时又责骂旁边丫环伺候得不好。

      “娘!”花瑛忍无可忍,“嫂子好着呢,你没完没了的才是打扰了她。”

      映雪忙斥她:“怎么能和母亲这样说话?”又对大太太说,“母亲别生气,阿瑛不是那个意思。”

      大太太早已气得脸色发青:“好嘛,养活你一场,倒是养出个——”她半日没说出来,再开口却是向着二太太,“你看看,这就是闺女的好处,还是三弟妹没姑娘,倒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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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至少三日一更,尽量隔日更,有榜随榜更。 感谢支持,欢迎留评,让我充满更新动力! 完结古言《嫁人后,死去的白月光回来了》,请戳专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