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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清明 ...

  •   日子到了清明前。春光渐盛,老太太见大家每日无精打采,便说:“总闷在家里,还能不闷出毛病。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姑娘家该多看看花儿朵儿的。我记得咱们有个庄子挺干净宽敞,收拾一下倒还住得。”

      说着就命人去知会庄子,提前准备。因庄子盛不下许多人,几位太太都留在家,映雪嫌在外居住不便,也未相强。诸事就绪后,花瑛花瑶两姐妹、诗钰银荷两位表姑娘、瑷宁搀着老太太,一行人坐了车,花沛骑马伴着,半日方到了郊区。

      如今几年盛世太平,风调雨顺,万民富庶,大片闲田都锄作花海。这一带便有几百亩的桃林杏苑,十面香风,莺飞蝶舞,一派漫无边际,美不胜收。

      自京城来踏青观景的游人比比皆是,大家全在赏花,银荷只略转了一下,便拉了小朝,悄悄走到无人处。

      “东西都齐全了?”

      “放心吧,姑娘,地方我都看好了。”小朝指指旁边一座小土丘,“就在那小山后面,有个小林子,也有几株花。没人。”

      银荷接过包袱,又叮嘱小朝瞅着些人,便匆匆向她所指之处走去。

      原来由心的忌日正在这天。银荷早早就准备了祭奠之物,要小朝帮她带着。小朝年纪虽小,兼之好奇心又重,但对于银荷的事情,她从不多问多想,更不会往人前多嘴,反正姑娘做什么都自有道理。是以银荷对她十分放心,这次便要织雨回家歇两日,专带了小朝出来。

      银荷翻过小山后,果然见到一小片稀疏的林地,此处背阴,但仍有几株花树静悄悄立着,只是那花儿就开得寂寥些。银荷顾不得其它,挑选一块平整的地方,摆好香炉,几样果子点心,焚了香,向由心所葬方向拜了几拜,默默发了誓愿。

      她心中悲极,却偏偏哭不出来,只是呆呆跪坐在地上。

      想起曾听曲展讲解历来悼亡之作,念至白香山追思友人的诗句,曲展评道:“淡语写浓情,正该如此。辞浅而意深,看来直白无奇,思之痛彻心扉,是为佳句。”之后他久久望着窗外,没有再讲下去。

      当时银荷对这诗句并无太多感悟,只是看到由心泪下,不觉也心中凄楚。两人在桌下拉住手,那是她第一次为生死触动。直到如今,银荷才真正理解这一十四个字实是道尽了和至亲、知己、挚爱之人阴阳两隔,死生茫茫,无法言说的哀伤。

      她缓缓地,一字一字吟诵出声:“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听闻她念这句诗,一直隐在小山旁的人心中一痛,忍不住走了出来。

      银荷听到身后声响,略惊了一下,回头见是卫维扬,心里一松,仍跪在地上未动,只仰首说:“是卫公子,你也来了,是踏青吧?”

      卫维扬点点头。他今日实则是特意来找她的。他从花涛那里听说春游一事,一时冲动就寻机也来了此处,只盼或许能远远望见曲姑娘一眼,至于见到以后该如何,则未想那么多。

      确是远远看到了,看到后又发觉,他的心愿其实是要上前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打个招呼。花家老太太也在,他前去向长辈问好无可非议,曲姑娘会明白他的心意吗。

      卫维扬犹豫着在附近徘徊,不意真这样凑巧,竟然撞见她独自一人。正要上前说话,却见她摆出祭奠之物,于是他便悄悄等着。他本以为她是祭奠父母祖辈,但随即想到如是那样何须瞒人。卫维扬感到就要触及埋在她心中的一件事,他自己的心也突然变得怅惘又苦涩。

      很显然她对那故人感情极深,那会是谁?为着尊重对方,他知道自己早该离开,但见她背影说不出的孤单,又实在不能移开步子,仿佛那样就是撇下了她。

      直等她念出那句诗,卫维扬再也无法站在一旁。

      他在银荷身边半蹲下,虽不忍得多问,但话还是出了口:“冒昧打扰了,曲姑娘容恕。不知姑娘在此凭吊何人?”

      “是我的……一位知交好友,今日是她的忌辰。”

      “曲姑娘与友人情意深厚,令人动容。还望姑娘节哀,慰他于泉下。——他一定不愿看到姑娘如此伤心。”

      “我知道,她希望我……她什么都为我打算,就如我的亲姐姐一般。”银荷喃喃说。

      卫维扬愣住,转瞬便自愧起来,自己竟还是看轻了这位姑娘。他坦诚地说:“原来曲姑娘的朋友是位女子,请姑娘原宥我的浅薄。”

      银荷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卫维扬解释道:“我原以为姑娘凭吊的是位公子,不想错看了姑娘,我很惭愧。请别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说姑娘和男子交友,就当轻视姑娘。只是我不该想不到,女子间当然会有这般深沉真挚的感情,是我亵渎了姑娘对友人的情谊。”

      银荷微微摇头,凄然道:“卫公子不必如此说,世间情谊原无高下之分 ,只是对我来说,此前便只有这么一位姐姐。若尘间无我,怕无人再记得她,尘间有我,不过踽踽而行,所以伤心。”

      “她故去多久了。”

      “一年前,就是我离开矴州来这里时。在她故去前,我们拜了姐妹。其实我们俩自幼相知,早就如姐妹一般,同处念书、玩耍,那时的日子很欢喜……凡我所知、所懂得的,全赖姐姐教我;我所有,亦是姐姐……要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我……”

      不知何故,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话,却能在卫维扬面前道出。银荷大略讲了和由心在一起的旧事,只隐去了丫环小姐一节。

      讲完后,卫维扬凝视她片刻,说:“可否允我一祭?”

      银荷不解其意,点点头,摇晃着站起来,立在一旁。

      卫维扬起身取过旁边的香焚上,郑重施礼后,念道:“维永平十八年二月二十三日,卫维扬谨以桃李芳香、晓露清酌致祭仙姊之灵:憾未拜于清光,但感云影花魄,唯自惭于尘氛。……

      “霞姿月韵,痛惜天妒,轻裾文履,叹惋绝尘。……

      “哀君去后,碧枝空曳,紫燕无声,红雨寂寂。……

      “知交犹忆,悲喜谁同,广陵难续,怅恨如许。

      “河川如肃,山峦如穆,潇湘过处,万古留歌。”

      他的话音一字一字落入深邃的宁静中,恍然间,银荷仿佛听到由心亲切的脚步声,伴着春风,带来生之欢乐……

      无限的怀念涌上她心头,终于,盈眶的泪珠潸然落下。

      “魂兮有灵,盼托梦汝妹于清宵,慰其思苦。身有远近,心无别离。寤寐相感,朝夕安康。匆匆不尽,尚飨。”

      见银荷流泪,卫维扬本欲相劝,又压住了,掏出手帕递过去。银荷摇摇头,侧过脸,取出自己帕子擦干眼泪。两人彼此没有讲话,许久后,银荷问:“卫大哥是和家人一起来的,已经看过了桃花?”

      “我一人过来的。还不曾去。”卫维扬温和地说,“可否——还是我先送姑娘回去,我也该问候一下你们老太太。”

      银荷未及答话,便见小朝远远跑来。小朝跑到近处,看到姑娘似乎刚刚哭完,跟前还站着一位公子,愣了一愣,气喘吁吁说:“大奶奶在到处找姑娘呢,快回去吧。”

      银荷歉意地看一眼卫维扬:“卫大哥,回头再见吧,我得先走了。”

      小朝要去捡起香炉等物,香还未燃尽,卫维扬说:“姑娘快去,别让她们着急了。这些我帮你收着。”银荷匆忙答应,和小朝急急离开。

      卫维扬目送她身影转过小山,低头看见地上落着一条帕子,弯腰拾起:是方普通的白色丝帕,只在一角绣着花。如若不是手帕上还留有未干的泪渍,让他全心同情姑娘的孤苦,他几乎要为这刺绣而失笑了。

      当然不是因为绣得不好,恰恰相反,绣作巧夺天工。他从未见过这种图样,比画出来的还妙,只用简单的线条勾出形状,精致而写意。其天真明快,流畅生动,又恰如这帕子的主人一般。

      绿圆半卷,清芳新立,帕上是一株初绽的荷花。

      卫维扬将手帕轻轻拢在掌心,心想下次见面,一定要找机会说出心里话才好。

      再说花家一群人原本是在一片桃花园中,老太太略转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下休息,其他人自去玩耍,不一会儿就向四处散去,银荷便是趁这时偷偷溜开的。

      别人理会不到,花沛却留了意。他看表妹多时不见踪影,她的丫环却独自站着,四下顾盼、心神不定的样子,心中疑惑更甚。

      再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表妹回来,他思忖片刻,便装作不经意地提醒了老太太。老太太果然唤了瑷宁去找。花沛偷偷跟着小朝,看她出了园子,不一会儿就见表妹匆匆回来,还在用衣袖拭泪。

      花沛心中一颤,很想冲上前去询问。表妹虽然失去双亲,身世凄苦,可她性子坚强,很少在人前露出伤心。如今正是春光明媚时节,表妹却偷偷躲出去哭,定是发生了不一般之事。

      这个小小的波澜很快就过去了,银荷掩去哭过的痕迹,若无其事地迎上众人,内疚地解释自己是好奇跑远了,为此只受了几句温和的数落,毕竟小姑娘本就贪玩。

      只有花沛不信。就在这时,他无意中听到两个不相识的女子议论说看到了卫公子。

      原来如此,又是那个卫维扬!

      京郊无一处不美,他偏巧来这里转悠。每次只要表妹出了门,他总能凑上来。他和表妹都说了些什么,能让表妹抛开闺阁少女的谨慎和矜持,在众人眼皮底下和他私会,甚至还在他面前落泪!

      没一会儿,花沛看到卫维扬和花瑶藏在一棵树下说话,这不啻于又往火上浇了一瓢油。

      他走过去,正听到花瑶在问:“卫大哥见到我表姐了?”

      卫维扬没答,他瞧见花沛上前,便先向他招呼致意。花瑶回头看见是虎起脸的兄长,脸一下变得煞白,要不是蝉影赶快扶住了她,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花沛用严厉的目光催妹妹离开,才对卫维扬说:“舍妹顽劣惯了,不懂规矩,没有分寸,也从来不听管教,让卫大人见笑了。望卫大人看她姑娘家年纪小、不曾见过外人,对失礼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饶是卫维扬涵养再好,也不禁动了几分气,只是他不愿与花家的人交恶,便淡淡道:“令妹聪慧剔透,赤子心肠,卫某自愧不如。”

      “今日倒是凑巧,卫大人来此是为了?”

      “我来会一位朋友。请彦沣兄恕我不恭,改日再去府上拜见老太太。”卫维扬说罢便拱手告辞,唤跟随去牵马,一径去了。

      花沛直瞪着卫维扬走远,这才冷笑一声,去寻其他人。这时已到晌午,众人便收拾着回去用饭歇息不提。

      晚间,一行人在庄子里住宿。因没那么多屋子,银荷和花瑶挤在一间。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了会儿话,银荷见花瑶那边没了动静,自也睡去。

      早先的习惯,银荷在旁边有人时一向睡得很轻。她刚合眼没多久,便被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唤醒。她轻轻动了动,哭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压抑不住地响起。

      她坐起来,趴在花瑶身边轻拍着唤她:“瑶妹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花瑶顿住了哭声,略停一停,嘟囔着说:“没事儿,我大概是做梦魇住了。”

      银荷摸摸她枕头都哭湿了,正要开口问,蝉影趿着鞋举盏小灯急忙走进来:“姑娘别怕,明儿咱们就回去。”待到近处瞧见花瑶满面泪痕,“哎呀”一声,“到底是怎么样,姑娘快别难过了。”

      花瑶慢慢坐起来,四处摸着帕子要擦泪。银荷早一步看到,递给她:“瑶妹妹是为着何事……”

      “没什么,不干表姑娘的事。”蝉影不客气地打断她,坐在床沿上,低声柔和地安慰花瑶。

      银荷见状,爬下床来,花瑶忙拉住。银荷笑着小声说:“没事,我就去那边睡,你别起来,看惊动了老太太。”

      她按住花瑶,来到外间,小朝等在那儿打地铺,睡得正香。银荷悄悄爬到原先蝉影的位置躺下,辗转反侧。

      她以为花瑶最近闷闷不乐还是因为戚晚的事,可看她这样伤心,却又不像。银荷想:若花瑶这样本该无忧无虑的姑娘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哭泣,世上的悲苦不知还有多少?

      她望着眼前的一片黑灰,直到里屋隐隐约约的低语完全消失,才强迫自己睡去。

      次日用早饭时,她二人都面色苍白,老太太问,便谎称择席含混过去。

      老太太担心道:“就怕冲撞了花神,迷了心。咱们还是都回去。”

      两人怕大家扫兴,赶紧又分辩一番。

      瑷宁笑道:“我倒睡得怪好,可见没冲撞了花神。两位妹妹花朵一般的人物,更不可能撞,我看还是择席。”

      老太太说:“也罢,那瑶儿和由丫头就先回去吧,沛儿你送她们两个。难为他们收拾了半日,我们再多待一天,明日回。我看这里都妥当,沛儿你就在家吧,也别跑来跑去了。”

      众人均无异议。饭罢,银荷和花瑶就各自收拾好东西,上了马车。一路上,花瑶不好意思和银荷说话,只做假寐。银荷也靠着车壁昏昏沉沉。

      在花府门前下车时,花沛叫住花瑶,相当严肃地说:“三妹先回去歇息,有工夫了,去书房找我,我有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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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至少三日一更,尽量隔日更,有榜随榜更。 感谢支持,欢迎留评,让我充满更新动力! 完结古言《嫁人后,死去的白月光回来了》,请戳专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