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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命名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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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壤最后还是决定在这里暂时扎寨。
月壤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她最后一次补给的食物和饮水都已经耗尽,食铁兽和她一样瘦骨嶙峋,甚至无法背起她的行李。
月壤只能暂时卸下它的鞍辔,和它一起走走停停。
“按照光的颜色,我们还有至少半个月的路要赶,拐弯。”月壤摸了摸食铁兽钝去的角,它的名字叫作拐弯,是月壤很小的时候给它起的。
拐弯无意义地喷了一口鼻息,没什么情绪波动。
月壤也没什么力气说话,但她的眼睛看起来没有那么疲惫,大概是仰仗于昨晚她趴在拐弯背甲上,裹着毛毯沉沉睡去。
拐弯气得想钻进沙地里,但是月壤呓语着翻了个身,它又舍不得了。
月壤原本还妄想到更远方一点去看看有没有绿洲或者任何栖息地,哪怕是文明的遗迹或者城市的废墟呢?可是没有,她只能在沙砾里,时不时陪拐弯席地坐一会儿,再分掉这一口计划好的水。
月壤脱下磨损的皮靴,在拐弯的钢坯脚踝上磕了磕沙砾。那是她花大价钱购置的,据说是从真正活着的野兽身上取的皮。虽然月壤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毕竟所有的野兽都被划入了保护法,一切伤害都会被判为重罪。留存于世的兽皮早就被几个恒星级基地的主城博物馆瓜分了,一层层封裹,制作成虚拟成像,悬浮在展厅中央。
月壤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靴子,面无表情地套回脚上,顺便重新调节了机械腿的液压,以适应沙漠时刻变化的地表。
但是,她想,但是她在这个谎言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而且也没有多贵,至少没有一个拐弯那么贵。”临行前月壤好声好气地哄着拐弯,拐弯喷着鼻息,坚决不理睬这个被人狠宰还嬉皮笑脸的笨蛋。
月壤睡得很不安稳,惊醒时,她倚着拐弯好久才喘匀了气:“……你看,沙漠在慢慢地变淡,它会在下一次极夜前变成蔷薇色,那时候我们就能看到昆仑了。”
拐弯半阖着眼皮,它的程序始终保持运行,记录显示着每一次月壤的自言自语。
月壤从小到大的每一句话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虽然有一小部分因为一次年检时没有提前说明而被删除,拐弯可惜了好久好久。月壤的远行计划到目前为止已经是第六个版本了,甚至,这个计划的初心,萌发在她的学生时代,更早于她进入社会,与生命聚落真正意义上产生紧密联系的时候。
而计划最终开始于半个月前。
因为月壤没有顺应时代,将眼睛替换成更精密的机械眼,因此被所在的企业裁员。
“这里真好,没有人想摘掉我的眼睛。”月壤笑眯眯,“虽然坚持保留原有器官被指责为‘原肢原器主义’,被斥责古板僵化……但我就是觉得,至少眼睛要是自己的吧。”
拐弯的系统安静地在她的自语录里加上这一句。
它没有“记忆”,只能慢吞吞地在后台一条一条帮月壤记录。
月壤又睡着了。
拐弯惯性地扫描她的健康指数,显而易见的差劲。如果拐弯是个生命体,它也许会通过表象去看,包括月壤干裂起皮的嘴唇,几乎无法对焦的双眼,还有无法抑制的自语。
可它扫描的数据却在告诉它,从进入沙漠开始,月壤一直很高兴。
从艺术的角度去描述,她是雀跃的,拐弯想,至少比待在聚落里要开心。
它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溯月壤的自语录。
2
“很奇怪,”月壤茫然四顾,“拐弯,为什么我没能看到海市蜃楼呢?”
拐弯没有回答。
月壤尽可能坐直,想要给拐弯的脑袋遮出一个小小的阴影。
她垂着头,在包裹里翻翻找找,自言自语:“书上不是写了吗?——‘她尽可能向前又摸索了一段,光的颜色在逐渐浅淡,可天尽头,两轮太阳竟然同时升起,她的眼睛也越来越亮。过了很久很久,她在极光的尽头看见了那座梦中的城——昆仑。’”
为了减轻负担,月壤的包裹已经被她陆陆续续留在了沿途的废弃驿站,她翻找了好一会儿,忽然抱出了一个干净的布包裹。她欢呼一声,站起来转了个圈,又跌坐回沙里,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拐弯的钢板外壳,被烫得躲了一下。
拐弯摇摇晃晃站起来,把她罩在阴影里。
月壤笑起来,眉弯眼弯:“拐弯啊,我才不羡慕你,这些合金骨架真的太笨重了。我还是喜欢我曾经的四肢。”
拐弯一点头。
月壤望着拐弯仿真的眼睛,那是一双温润的眼睛:“拐弯,要是你会说话就好了。”
拐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月壤。
月壤失笑,捧着拐弯的脸颊,亲亲热热地贴过去,拖长了声音撒娇:“拐弯,我好爱你啊——”
“我们定个小目标吧,下一次休息,就在遇到绿洲后,怎么样?”
拐弯从不拒绝月壤的任何请求。
月壤打开小布包裹,那里面是一本浸过水的书,皱皱巴巴、硬梆梆。月壤小心地掰开它,纸张发出咔咔的轻响。
纸上的字迹都模糊了,但月壤就是每一行都记得,熟悉得像是她正在编造一个故事:
“昆仑墟在西北……”她看过太多遍这本书了,也听过太多遍这个故事了。她需要跟着书上所说的那样,穿过深红沙漠,游过浅蓝汪洋,最后从曾经无名的意识群岛一路向前。在双恒星同时从东边升起的那一天,在极光的尽头,看见蔷薇海,看见海上那座梦一样的古城池。
这显而易见,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月壤得意地想。
可月壤停下了背诵,她空空地望着远方,她的想象是苍白的:“拐弯啊,你说昆仑也会要求民众舍弃□□吗?它们也会讥讽缺陷,抬高无暇,而后倾以全社会的注视,去逼每一个人都融入完美的模板吗?”
“他们也会指责,从高矮胖瘦,到衣着,到妆容,到方方面面,甚至是最基本的肤色。”
她当然等不到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是昆仑在世界最高的地方,所有人都不能轻易找到它,也许……”也许它可以承载所有人的想象。
月壤沉默了。
良久,她才回神,摸了摸拐弯的鼻梁。拐弯很喜欢这个行为,它低下头。
月壤笃定地呢喃着:“不想了,说不定昆仑的所有人都讨厌机械义肢呢。”
真是奇怪,拐弯想,它明明没有记忆,可是仅仅凭借着自语录上的一行行文字,竟然能清晰地回忆起月壤的每一个表情。
它觉得月壤傻极了,万一昆仑古城里生活着的全是机械人,她一定会掉眼泪的。
拐弯给自己开了低能耗模式,作为与月壤出生那一刻就绑定在一起的监护型机器巨兽,它的职责绝不是在这里停下。但是它核心内的系统数据却异常的活跃,这让拐弯不由再次给自己过了一个自检,最终它只能无奈地将缘由归类于将近的磁暴。
3
月壤有些低烧,拐弯担心极了。
它背起小毯子里的月壤,驮上它们仅剩的行囊,朝着月壤反复和它说过的方向走去。
它焦急地翻找着月壤的自语录,想要给它前进的方向找到一个依据。
“拐弯啊,书上说,沿着日出的方向一直前行,就能遇到第一个绿洲。”
找到了,但它继续翻下去。
“书上说,这个绿洲居住着一个极为温柔的部落,他们会赠予路过的商队水粮。如果你形单影只,他们还会赠予你一柄锐利的长剑。火红的剑柄,冷色的剑锋。”
“那里的鱼群长着鸟的翅膀,那里的人也是。你说他们还需要星舰和飞艇吗,他们的翅膀是不是不用被改造成机械的?”
拐弯看了看上下文,想要找到更多有关这个小小部落的消息,但一无所获。
它失落极了,只能继续看下去。
月壤真的说了很多很多。
从进入沙漠以来——甚至更早,从他们踏上远离聚落中心的列车,一路摇摇晃晃抵达他们已知的人迹边缘,月壤在这一路上,向拐弯讲述了自己所有的感受。这个社会的大部分人都拥有自己的监护型机械巨兽,但鲜少有人会真正对着它们诉说自己的感受,甚至很多时候会觉得它们和家具也没有什么两样。就算是陪伴型的巨兽,也会被人类隐瞒一部分感受。这也许不是机械巨兽本身的问题,而是人们太习惯沉默,太习惯无声的“自语”。
一开始月壤还会因为他人的侧目而感到赧然,只好把所有的情绪都攒在夜晚,凑在拐弯的人工耳蜗旁边混乱地讲完一天的心绪。但月壤后知后觉发现那些注视她的人群正前往与她相悖的方向行去,眼睛期期艾艾地望着她想逃离的城市中心。于是她逐渐不怕了,她像个真正的病患,兴致盎然地顶着因“原肢原器主义”而被称之为疯症的怪病,自言自语般高谈阔论。
“无论人类有没有被改装上机械义眼,都已经被机械驯化了,他们有一颗向往机械的心,或者说他们并不向往,他们只是被机械植根,再也无法逃离。”
她越来越频繁地与拐弯交流,哪怕拐弯并不能实际上地去回应她,因此她像是自言自语。她什么都跟拐弯说,说云,说诗歌,说列车的卧铺睡得她落枕,说她的全部计划,就好像她觉得拐弯就是另一个自己。
“但是拐弯,我还没有被彻底改造,我的心脏和眼睛都属于自己,我还可以逃离。”
“书上说,我要穿过深红色的沙漠,才能抵达蔷薇海。”
真笨啊,拐弯想,怎么能什么都听书上说。
如果书籍上的都是真理,如果书籍上有拯救社会和疯病的良方,如果书籍上的一切都是往日的盛景,那为什么会有废墟,为什么会有旧文明,人类又为什么会逃离,将意识上传网络,将躯体丢弃,选择溶解在社会里。
拐弯不理解,它的原定程序并不会自主产生思考,因此它不懂月壤为什么得了疯病,不懂月壤为什么逃离,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有着那样厚重的隔阂,也不知道人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独一无二”反抗至此。
但它背起月壤,还是向着沙漠更深处走去。它也形销骨立,记录了月壤的全部自语,它想,它会跟着月壤抵达她想要抵达的一切地方。
而且我们分明是在旅行。
它朝着日出的方向走去。
它柔软的核心里空落落地又回荡了一句:
“电量低,请充电。”
4
月壤不再说话了,她也许正做一场梦,也许只是睡着。
拐弯慢慢地向前走去,在沙砾覆盖它之前停一停,用力地昂起头。它走不到绿洲,在长久的跋涉里,甚至忧虑过她们是否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内部装载的陀螺仪告诉它没有。
拐弯想,月壤就从来不会怀疑所行的方向,她看着那本干涸的书,就知道哪里是目的地。她说起双臂被机械链接在方向盘上的司机,说起拆掉双腿更换上履带的流水线工人,说起将喉咙改造成可联网使用自定义声库的音响的客服,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她就能找到方向。
“太阳会从前方出来,”她说,“就从我们看着的地方,我们不会走错的。”
其实月壤不用告诉它这些,这些都是聚落里让人最习以为常的部分,就像是城市里垂头跋涉的钢铁巨兽,随着既定的程序走向预设的地址,日复一日地跋涉。
它的记录仍在继续,只是没了月壤的自语,记录里只剩下了无序的白噪音。内置的字幕胡乱输入着意义不明的文字,自动存档,它没有上传云端。
月壤醒着的时候,偶尔也会查看它的记录,她不怎么怀念过去,因此只是给每个文档改名。她喜欢用很长的句子来描述几天几天的自言自语,看起来颇无厘头。有时候文档名是记录某件难忘的事,有时候是某个美食的信息,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也会改,改成有月壤和拐弯两个词的一句话,像是小孩子在造句。
离开城市后,月壤就不再向云端传输备份,她和拐弯走走停停,渐渐舍弃了所携带的一切,储存卡和备用电池也逐渐留在了旅途中。进入沙漠前,她们只剩下随身的行李,还有食物、水、最后一块可以用太阳能板蓄能的电池。于是在核心的存储条满格后,拐弯就挑挑选选,留下它觉得不该被“忘记”的句子。
月壤笑了,她压了压帽檐,遮住晒伤的脸:“不需要记得,拐弯,除了我们,再也没有任何人会查看我的自言自语。当我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一个逃离聚落的人,哪怕我从没有离开聚落,也没有人会关心另一个人的呓语。”
但拐弯会在意,月壤睡去的时候,拐弯就会从那些自语中翻找出月壤说过的梦境,一个梦接着另一个梦地听下去,披星戴月地听下去,直到月壤醒来。它剽窃着月壤的梦境,仿佛它这样一个机械生命也学会了做梦。
它不会做梦,也不会想象,它也不能理解月壤要去的那个地方。它陪伴着月壤逃离,但她要逃去哪里呢,逃向那本童话故事吗?
可能月壤自己都不知道吧,她只是想往前走也说不定,而昆仑和绿洲,都是一种骗局,就像是月壤的水袋,其实沙沙的水声源于装了小半的沙砾。
拐弯知道,拐弯从那天月壤给它换上最后一块电池就知道。
“其实我不是一开始就想要逃离的。”月壤看着篝火,拐弯的感光元件有点被火光灼痛,它低鸣一声,继续听月壤说着,“拐弯,为什么一开始,他们让我换掉双腿,我没有拒绝,让我换掉双手,我也没有拒绝。之后一个又一个器官被换掉,我还是签下了协议,直到眼睛,直到眼睛我才受不了了。”
“是我不能接受这个时代吗?还是这个时代吞吃了所有人?”
她自言自语。
“但我害怕了,直到眼睛,我才开始害怕,我害怕被摘掉眼睛,再摘掉心脏,最后等到我脑死亡的这一天,和机器生命一样送进了废料回收站。那时候我还是月壤吗,还是任何一个生命体而已?”
“其实我也是胆小鬼,底线一退再退,直到彻底被威胁。”
“他们根本不是请求,他们只是看着你就能杀人,凝视本身就是苛政。”
“从我不能留下双腿开始,所有人都是绑匪。”
她这样说着,不知道到底说给谁听。
“如果我们注定要成为机械,为什么我们出生时要有血肉呢?”
“不是我格格不入。”
拐弯低下头,月壤沉默了半个晚上,突然她站了起来,拍掉了衣摆的沙,水袋随着她的拍打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笑起来,说,拐弯,你要没电了,我给你换一下电池,然后我们分掉这最后一口水。
她绕到拐弯的背后,拐弯没有回头,拐弯听见自语录里沙沙的声音缓慢落下。
“走吧,拐弯,很快就能抵达绿洲了。”
拐弯不知道什么叫作死亡,但是月壤知道什么叫作没电,什么叫作报废。拐弯没有觉得这是一种区别,它知道这是造物者与造物之间的界限。
死亡不等于没电,也不是报废,死亡就是死亡,死亡是单独的一个含义。
它沉默着,蹒跚地背负着月壤,在黑沉沉的夜色里,狂风呼啸。
5
今天的休憩地是一座废墟,月壤没有提起过。
这里留存着科技和文明留下的痕迹,残垣断壁,钢筋水泥。拐弯将月壤放在背风的角落,这里有一些废弃的仪器,半埋在沙土中。
这里不是绿洲,也不是月壤那本劣质童话书里提及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也不是一座什么特殊到值得被记住的废墟,仅仅是人类遗弃的某个地方。世界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地方,人类制造废墟,然后推倒废墟,在废墟上重塑新的文明,文明再变成废墟。
拐弯跟着月壤走了很久,她们见过了无数的废墟。
不过随着深入无人之境,她们也有许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建筑物了。仅仅在沙土上留下的一点边角,也能看到褪色的涂鸦,和已经无法解读的乱七八糟的文字。
但月壤从不承认昆仑也是废墟。
拐弯也停下来,自语录在它的核心里翻着。
“建筑是静止的艺术,废墟是动态的艺术、坍塌的艺术、不可预测的艺术。”她说。
她曾经对拐弯的机械眼产生极大的兴趣,在她被要求更换眼睛之前:
“拐弯,你说机械义眼可以直视太阳吗,双恒星的任意一个?”
拐弯从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奇怪问题,也许会有人和她一起思考这些,但绝不是一头分配来的监护型机械巨兽。
但它听到这一句,突然停止了播放。
孤独使它无师自通了思考。
它抬头,天上群星闪烁,日出还有不可预测的时间要等待。
所以它学会了思考,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自语录继续播放下去,拐弯拆卸了几个旧仪器上的元件,将月壤固定在它的脊背上,它们继续出发。
在上一次休息结束后,月壤就再也无法依靠自己站立和行走,她衰弱得很快。她伏在拐弯背上,机械义肢和血肉连接的地方有畸形的一点塌陷,然后往上,所有的血肉都变得干而硬。
拐弯找到它舍不得删去的月壤唱的歌,一首一首地听下去。
所以,你会想家吗?
拐弯停顿了一下。
随后它想起来,这是在还有人迹的地方,月壤被提问了。
月壤回答:“会呀。”
那你不想回去吗?
“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到了那座城,回去却再也找不到你的家了呢?
月壤呆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眨下一滴泪。她感觉到了,又眨了眨眼,羞赧地偏过脸,仰头,抬手偷偷抹去了。
“那大概会哭吧,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所以抵达昆仑有什么用呢?
拐弯学会了思考,却学不会回答。
“拐弯,也许我应该拆下我的腿,这样你就不会这样累了。”月壤睁不开眼睛,她在风沙里紧紧地抱住拐弯的脊背,她的心跳和拐弯的机械嗡鸣混响在一起,“我应该舍弃掉我的腿和手,在此刻,它们是无用之物。”
拐弯没有回答她。
“可是它们植入我的骨骼,我没有办法舍弃它们。我曾经排异,又接受,现在是离不开它们。拐弯,你是被预测好的造物,你会明白什么是无用之物吗?”
拐弯想,你手上紧紧攥着的那本书,就是无用之物。
机械义肢和书籍都是无用之物,人赋予了它们意义。
机械生了锈,损坏了,或者不再使用,人就想要舍弃它。
那本书被大雨浸泡,又晒干,字迹模糊,好几页粘合在一起,揭不开,里面的文字也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她们仍然找不到绿洲,只能日复一日地向前,可月壤死死抓住那本书。
它有时甚至怨恨起这本书,就是这本书让月壤有了空洞的希望,她的数据不再稳定,她的生活不再“日复一日”。
但它知道书籍不重要,昆仑也不重要,逃跑才重要。
所以月壤没有带上它,是它陪着月壤逃跑了。
所以其实双恒星的观测轨迹几乎是无序的,只有她们才会守着一个无意义的日出等待到达。
月壤没有说话,她静静地躺在它的背上,不会腐烂。风沙和干瘪的种子降落在她身上,也许某一天也会发芽,也许不会。躯体比机械更先回归自然,拐弯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等到她被它遗忘,她就会比它先抵达那个叫昆仑的地方。
可是永无止尽跃动的数据不会佚失,像是某种增殖的病灶,在拐弯的核心里涌动,一行一行出现,一行一行消失。
其实只要它上传云端,就再也不会有人忘记月壤,但是这种上传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人会点开这份备份,它只是数据,数据本身是无意义的。
拐弯想,再也不会有人将这份记忆更名为《月壤与拐弯》,它的名字定格成《未命名11》。
等到它没电,或者等到它报废,这些数据也不会消失,只是没有人会解读它。
天边白了一线,拐弯忽然背着月壤狂奔起来。
昆仑也许真的存在,也许只是虚妄。
拐弯不知道,它想,月壤一定也不知道。
它不知道这些,但它知道月壤不会再醒来了。
它想,幸好它是由机械原件构成的不知疲倦的怪物,矿物能量和太阳能一齐驱动着它,它可以长久地走下去。
它空荡荡的核心依旧回响着低电量提醒,可它不在意了。
拐弯知道,它很快就会忘记昆仑,然后忘记月壤,最后因为忘记月壤而忘记拐弯自己。
它会无穷无尽地走下去,但是昆仑也许就在那里。它于是只是背着它的月壤,一步一步前进着。
它会用最后的思维,想念一下月壤,然后把它的黑匣子连同报废的躯壳放在一个自由的地方,然后它也变成一座废墟,成为所有废墟之一。
山峦也好,沙漠也好,深海也好。
哪里都好。
天真的亮了起来,不是幻觉,不是极光,刺目的阳光照耀过来,是一种奇异的橘金色。拐弯学会了反驳,它反驳起那本书里的文字,没有深红色的沙漠,也没有蔷薇色的极光。
它也学会了回答。
原来机械义眼也不能直视太阳。
但它无法看到海市蜃楼,机械的生命不会出现幻觉,人造的义眼不会虚焦,所以拐弯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它只会如实记录下一种光的折射现象。然后剽窃一场月壤的梦境,将它记在无人在意的数据洪流之中。
在疯狂的奔跑中,它破破烂烂的无用之物慢慢地脱落下来,只剩下几乎赤裸的钢铁支架、承轴和电池组。无数的线路将恒星的光与热传输给它的核心,它的核心几乎要随着它的奔跑跳动起来。
月壤和它紧紧地捆缚在一起。
拐弯跑向恒星的方向,恒星越升越高,直到另一个恒星也一起升起,两颗恒星之间交错的光芒渲染成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的蔷薇色,于是沙砾也像是蔷薇一样铺开。
这并不是极光。
但拐弯不在乎。
而在蔷薇色下的天尽头,拐弯看到了遥远的一点绿。
难道那是绿洲吗,或者是它的感光元件损坏后出现的色斑,或者是海市蜃楼,其实在极遥远的地方,看见了,可怎么也走不到。
拐弯也不在乎。
拐弯的机械腿没入沙砾之中,月壤的机械腿也落在了砂砾上,她们不曾停歇地狂奔。核心发出剧烈的警报声,盖过了月壤的自语,盖过了风,刺耳的警报声随着奔跑愈演愈烈。
它的核心松动了,连着红红绿绿的一堆线路坠落在地面上。于是掉落的核心在地面上拖行,拖出蜿蜒的痕迹,上面的小型电子屏已经刮花了,几乎看不清显示的文字。
正在记录……
文件:未命名11。
可拐弯终于还是停住了。
它和月壤一齐倒在沙砾之中。
拐弯昂起头。
它站不起来了。
在它目光的正前方,极远处,是一点与沙漠截然不同的色块。那不是绿洲,拐弯没有找到绿洲,但浅蓝色的、无垠的汪洋出现在它的面前。遥远的,看不见边界,看不见终点,海水裹挟着风声向它涌来,湿漉漉的触感停留在它的鼻尖上。拐弯不可思议地看见了这片海,这片海仿佛与所有的科学都相悖,像是一个幻觉,像是月壤做的梦,像是干巴巴的书籍上模糊的文字。
破损的核心嗞嗞地响着声音,不成语段。
拐弯猜测,这是月壤唱的某一首歌。
但电流声覆盖一切,它听不见任何歌声,但它还在听着,像是某种习惯。直到电量不足的声音在噪音中响起,它才迟钝地作出反应。
拐弯回过头,看向掉落在地上的太阳能电池板,它翻在沙子里,用断掉的机械腿调整了很久,才勉强朝向太阳。
拐弯想,等一等吧,等它充满了电,就继续走。
往前走,跟着书上所说的那样,穿过深红沙漠,游过浅蓝汪洋,最后从曾经无名的意识群岛一路向前。在双恒星同时从东边升起的那一天,在极光的尽头,看见蔷薇海,看见海上那座梦一样的古城池。
月壤在它背上静悄悄地做梦,拐弯决定先歇一歇。
然后,她们要向昆仑走去。
而它柔软的核心里只是空落落地重复着:
“电量低,请充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