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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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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头顶上的灯坏了,一直暗着,我任由它暗着。
我合上那本看了犯困的书,我一本一本合上手边所有看了犯困的书,钻进墙上的束缚带,把睡眠系统连上我的脑神经。
“恒我,”我百无聊赖地等待睡意降临,我于是想找我的“管家”聊一聊天,“你休眠了吗?”
恒我的语音是我一句一句录入的,虽然仍带有机械拟声的不适感,但总得来说,已经接近于我与自己对话:“事实上,为了时刻监测您的健康状况,我从不曾休眠。”
“我可以和我的邻居聊聊天吗?随便谁都好,请你,嗯……请你,随便连接谁的信号。”
恒我拟真地叹了口气,那大概是二十年前的我会发出的,还带着一些活泼的意味,而现在的我只会发出平静而又疏离的声音。在这一点上,拥有二十年前的我的声音的恒我,实际上大约比我更像是一个生命体。
恒我回答我:“抱歉,我已经拒绝您的同样请求太多次了。但我仍要再次提醒您,我们的休眠舱已经脱离族群太久了,我无法为您连接任何的信号。事实上,如果不是我的存在完全依靠您的存在,大约我也已经丢失信号,带着您一起遗失了。”
困意竟然还没有降临,我半睁着眼睛,望着漆得惨白的合金内饰,被睡袋裹起来,一起吊在束缚带中。
休眠舱真的太小了,我不知道第多少次这样想。
“如果它能再宽敞哪怕一立方呢?那我就可以放下更多的书了。”我自言自语。
如是度过一个恒星日,我却还是没有睡着,我真正的失眠了。
我于是问恒我:“我该是醒着的吗?这样漫长的旅途,我不应该陷入休眠吗,一如这个茧的名字?”
恒我说:“您必须醒着,哪怕短暂睡去,思维也必须保持活跃——我再次提醒您,您才是休眠舱的整个系统运作的动能来源。还有,您需要修缮照明系统了,它让我惶恐。”
我望着那盏坏掉的灯:“让它暗着吧,我太想念月亮了。”
恒我不解:“月亮?”
我久违地惊讶起来:“我没有在你的数据库里录入月亮吗?”
恒我沉默良久。
忽然一阵刺耳的电子音响起,我被吓得一激灵。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就感到一阵昏沉,是睡眠系统终于起效了。
恒我含糊地说:“祝您好梦。”
2
很难准确描述梦境给我的感觉:朦胧?恍然?或者是虚假?
但这大概不是个好梦,我在梦里席地而坐,与我面对的是另一个“我”,像是个幽灵。
幽灵捧着脸,双手挤压脸颊上的皮肉,眼弯唇弯,礼貌地堆出一个笑容:“第二次见面了,姮娥,或许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姮娥。”
我不满:“那太奇怪了。”
姮娥不置可否:“那我称呼你为月亮,以区分你我。”
我眯起眼睛:“不要叫我的乳名,这实在不礼貌。”
姮娥觉得我烦:“那也是我的乳名。不要沾染上那些意识体的穷讲究,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耸肩:“但即便如你上次所说,这个茧依靠的所有能量都源自于我的想象——”
姮娥打断我:“是主观能动性。”
“不,这不一样。”我比划了一下,“它们在我原本的世界观里并不存在,是我醒来后,才存在的。也就是说,它们是凭空出现的,它们囚禁了我,然后我才认识了它们。”
姮娥摇摇头:“不,它们真实存在。”
我抢白:“它们不存在,它们是我的想象。”
“你的想象是它们的食粮,为他们供能,但它们真实存在,是你创造了它们。”姮娥说,“而它们圈养你。”
我沉默了一下。
姮娥继续说:“我才是你的想象,我是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而它们还没有发现。”
我点了点头:“暂时。”
姮娥也点头:“暂时。但你要知道,我们一直在说车轱辘话,我们这一次的交谈较之于上一次,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区别。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好,我知道了,时间紧迫。”我低下头,“按照你之前说的,我需要主观地相信它们本就可以‘打开’,是吗?但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们本就害怕一切的未知——我出去后,我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死?”
姮娥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当你相信你不会死,你就会以另一种形式活过来。”
我下意识否认:“这是诡辩。”
姮娥认真地看着我:“是的,这是诡辩。”
我问姮娥:“你曾经逃出去过,是吗?”
姮娥说:“是的,我成功了。”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姮娥久久地看着我,我于是也看着姮娥和我一般无二的容貌。我们是相同的个体,所以姮娥回应我时,我仿佛听到了我自己的回声:“所想,即所见。”
我低着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但我又为什么要打破现状呢,这里的一切都让我熟悉,而熟悉意味着安全。”
姮娥并不赞同:“人造的熟悉。”
我没有再回答。
“小心恒我。”姮娥忽然说,“不要依赖自己以外的任何思维。”
我摇摇头:“恒我只是个AI而已。”
姮娥笑了:“说不定我们才是AI呢。”
3
我陪着姮娥在这场梦境里盘腿坐了好一会儿,才随着生物钟缓缓醒来。
恒我提醒我:“您多睡了三十分钟,这是好事,但也是异常。”
我很坦然:“我做梦了。”
恒我茫然极了:“梦,那是什么?”
我自顾自说下去:“我梦到了月亮。”
恒我严肃起来:“您在创造新的语言是吗?我会替您记录下来。”
我没说话。
我从睡袋中挣扎出来,我怀疑从恒我的视角,我如同正从茧里挣扎的蝴蝶一样狼狈。恒我旋即发现了我的举动,贴心万分地帮我解除了束缚带,我跌坐在舱内。
我望着那盏坏掉的灯:“真的太狭隘了,没有人会喜欢这样逼仄的环境……”
恒我认真地将束缚带和睡袋整理如初,而后温声回答我:“它不需要庞大,您也不需要。”
我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我于是想起那些蝴蝶的结局。它们的畸形的翅膀萎缩在躯体上,它们挣扎了一会儿,慢慢地死去了。
我在休眠仓里转啊转啊,恒我早已经看惯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时时刻刻监控着我的健康指数。
我看完了又一本书,拧干毛巾把休眠仓的每一寸又擦拭了一遍,将我整齐的四套衣物抖开重新叠好。
我站在休眠仓中央。
“和我说说话吧。”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我。
四周安静得吓人,静得我听见了耳鸣,由远及近地喧开了,我忽然惶恐起来。
我这休眠仓里刻板地踱起步来,缓慢地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我被这个茧困住了吗?还是被它保护着。
——我想出去,哪怕下一秒将被星际飓风搅碎,或者窒息,或者发觉这一切如我的梦见。
我没有意识到我的踱步,于是我撞倒了成堆的书籍,撞乱了恢复整齐的睡袋,撞上了我头顶那盏坏掉的灯的控制开关。
灯关了。
——恒我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从我第一次醒来吗,还是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中的?
我想不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恒我不存在呢?如果恒我只是我的幻听,是我孤独疯了的时候的自言自语,而这自言自语吓了我一跳……
我要怎么证明恒我存在呢?
恒我不能不存在。
4
恒我的回复姗姗来迟:“我在的,您有什么吩咐?”
我迟钝地想了很久,很丧地选择了暂时妥协:“恒我,我有点无聊,我无事可做。”
恒我善意地提醒我:“您可以想象。”
“想象是贫瘠的,”我勉强笑了笑,“准确说,空想是贫瘠的。我的想象依赖书籍、艺术、生活和我记忆里储存的一切——就像是你的数据库。但在这里,我仅有的书籍翻遍了,再也翻不出新思想;艺术断绝了,不为了生命体的艺术没有任何意义;至于生活,一个人谈什么生活呢;最后,我的记忆……我开始怀疑我的记忆。”
恒我提醒我:“您要警惕异常。”
我不在意地笑起来:“恒我,告诉我,我曾经想做什么吧?”
恒我从核心里翻出备忘录:“您曾经说了最多次‘想做’的事是种植,但遗憾的是休眠仓启动时没有配备种子。”
“除此之外,您第二位‘想做’的事是旅行,第三位是养猫,第四位是写作,第五位是潜水——准确说,您说的是沉底……您还需要我继续念下去,以供您参考吗?”恒我说。
我想了想,柔顺地站立起来,自语着开始寻找:“是的,我可以写作……”
我茫然地在乱七八糟的休眠仓里走了又一圈,问恒我:“恒我,我为什么没有开始写作?”
恒我回答:“因为休眠仓内没有文字的载体,休眠仓内也没有创作需求,所以它不是必需品。”
我又开始盯着头顶那盏灯,那盏灯暗着,随着电流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闪动着:“没有纸笔,也没有电子文档,也没有记忆,是吗?”
恒我否认:“不,您拥有记忆,我也是。”
“那么我就是载体,”我于是自负起来,“它当然是必需品,我要开始写作了。”
恒我学着我笑了两下,这两声尤其像我,连那种机械感都荡然无存。
恒我顺从地应声:“好的,那么我将继续为您记录您的灵感,以供查阅。”
这天我很快陷入了睡眠,梦境里我和姮娥对视,良久,姮娥才恍然,不自在地移开眼睛,看向梦境的地平线。
姮娥抿了抿嘴:“差点就成功了。”
我赧然别过脸,并不想承认——直到我和姮娥迎面,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缓缓放松。
我深深地呼吸:“我不敢,我缺失遗忘的勇气。”
姮娥微微摇一摇头:“不是遗忘,是坚信它不存在。坚信它只是你的幻觉,就像是你今天怀疑的那样。你的狐疑是它们苟延残喘的温床。你的每一次思维震荡,它们都会重新找到机会,狞笑着再次裹挟你蚕食你,你太难得了。”
我凝望着姮娥:“可你也是我的幻觉,为什么你还存在这里。”
姮娥低头,眼睛被稍长的头发遮住一些,捧着在梦境里想象出的一束花,将它们送给我:“那就说明你不信,不信我只是你的幻觉……相信又不是说说而已。”
我接过花,那是一束郁金香,橘金色,脆弱的花卉,我却如鲠在喉:“要怎么相信呢,相信我是一个疯子,这里从始至终只有我,没有任何其他的什么。”
我哽咽了一下:“有且仅有一个茧……而,这个茧将要困死我?”
姮娥看着我:“可这才是事实。”
我说:“如果这才是事实,那我宁愿这些都存在,你、恒我、这个茧和我。”
姮娥没有说话,而是理了理额发,一双眼睛安静而又疲倦地注视着我。在这一刻我忽然发觉,比起恒我,姮娥几乎完全就是另一个我。
“真奇怪,我明明早已经厌倦了这个茧,我却还是恐惧离开。”我苦笑了一下,“我只是,大概,忽然,有点孤单。”
姮娥说:“孤独从来围绕着我们,从我们出现意识开始。”
“可如果离开也是孤单,我又因为什么出发呢?”我喃喃。
姮娥说:“为了我们自己,至少这次出发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
我不置可否:“给我一点时间吧。”
姮娥笑了笑:“你动摇了。”
我一愣:“什么?”
姮娥温柔地低下头,这时候我们又不像了,如果说恒我因为我的声库,更像是二十年前的我,那么姮娥也应该是我的过去式,却像是来自我的未来,包容着我,或者说包裹着我:“再见,小月亮,希望不会再见了。”
我追上去问:“那你呢,你逃出去过的话,你看见了什么?”
姮娥隐没在我的梦境,我想起来,这是我的梦境,是我的想象,是我的自语。
姮娥向我挥手告别:“我曾经醒来在花海里,三十秒整。”
“难以想象。”我善意地笑了笑。
我醒来在苍白的茧房里。
5
我拆下睡眠系统,休眠舱静悄悄,无有回应,只有我大声时,空间余留的颤声。
两个恒星日后,恒我迟钝地出现了,并好心地替我打开那盏坏掉的灯:“您的思维在前天夜晚出现了一个峰值,您想起了什么吗?”
灯光闪了闪,还是灭了。
我久违地听见恒我的声音,但却没有及时回答。
恒我啊,那是梦。
我笑起来:“恒我啊,我在写一本书。”
恒我充满兴趣,机械质的声音拟真地为我高兴:“是什么?”
我低下头自语:“我还没有想好书名,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本书的内容。”
恒我再次提问:“是什么?”
“是幻想小说——幻想有一个生命体,在宇宙的角落,忽然发现了宇宙的真相。”
恒我不解:“宇宙的真相……是黑洞吗?还是相对论?”
我失笑:“恒我啊,这是幻想小说,不是科幻小说,虽然科幻小说属于幻想小说。”
恒我虚心求教:“那么那个生命体发现了什么呢?”
我再一次抬头,看向我头顶那盏坏掉的灯:“那个生命体的族群,放逐了它,请它去探索月亮。可当它快要抵达、它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却看见了一只巨大的水母——你知道海月水母吗?”
我自顾自说下去:
“于是它忽然想起,自己并不是什么生命体,它也是一只水母,半透明。它所见的、它的族群所见的宇宙,都是深海里微亮的生物群系。
“夜光游水母是拖着长长曳尾的彗星,狮鬃水母是蔷薇色的星云,冥河水母是矮行星……珍珠水母是季节性出现的细星,距离极远,所以显得有些暗淡;灯塔水母是看似没有陨灭的黑洞,观测起来似乎明亮,可黑洞不是永生的;两朵海荨麻水母,矜持、疏离、金褐色——互相保持距离环游,像是双恒星体系……”
恒我茫然极了:“为什么?”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这就是想象吧,如果你见过水母,你也会认为它们的游曳,一如群星轨迹。”
恒我停顿了好一会儿:“我的数据库里拥有它们。”
我说:“那再好不过了,我能看看吗?”
恒我含糊了一下:“抱歉,我无法和您共享记忆。”
“生命体太容易遗忘了,我认为这是缺点,你觉得呢?”我闭上眼睛,做起了白日梦,“恒我啊,你能看到我的想象吗,你能看到花海吗?”
恒我回答:“不能的。”
我笑了笑,但是我的脸颊有一些僵硬,这大概是我的幻想后遗症,我的整个思维都开始迟钝和麻木。我于是用双手捧着脸,挤压脸颊上的皮肉,眼弯唇弯,礼貌地堆出一个笑容。
“恒我啊,你也是一只小水母吧。”
恒我对于我的奇思妙想并不反感:“您的想法很是奇妙,如果我可以积攒足够的能量,您想为我制作任何形态的躯体都是可以……的……”
二十年前的我的声音略微有些失真。
我却有点难过:“好遗憾,不能带走你。”
我抬头,注视我头顶上的灯,它暗着,我任由它暗着。
6
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姮娥。
嗯……我自己起的名字。
我是一位宇宙旅行者,或者说是流浪者。
我的族群遭遇了毁灭性打击,因此我不得不随着幸存者们一同进入空间站,并在能源耗尽后进入个体休眠仓,以分散放逐的模式,尽可能保证文明火种的传递。
听起来很奇怪吧。
但至少关于我的记载是这样。
我本来不应该拥有个人意志,然而,我惊醒了。
我独自待了太久了,我干脆做起了老本行,写了一篇幻想类小说,关于一个生命体,被独自关在休眠仓中太久太久,以至于出现幻觉,和自己对话的故事。
我把手稿压在我最喜欢的书籍的扉页,期待有任何读者可以看见。
而现在,我准备离开。
我回望休眠仓,里面繁花锦簇,生满了每一处机械缝隙。书籍摊开在角落,周遭滋生着青苔和蕨类植物,睡袋里放着一束橘金色的郁金香。
它已经枯萎了,干瘪,而且纤弱。
它是真实存在的吗?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强迫我相信某种真实而已。
我强制打开休眠仓的门,浓烈的红光笼罩了我,“警告”字样浮现我目所能及的每一寸。
我却拼命伸出手,随着我的书籍,我的花卉,我的文字,我的一切伴生物,一同涌入宇宙。
在我目光最远处,密密麻麻猩红色的缝隙里,巨型的水母膨状的裙摆痉挛般收缩了一下,带动它全身向着更上方蠕动了一个只属于它的距离单位。那些漂浮的桨状手臂,如同真正浸没在虚无之中,只是旁若无人地浮动着。
像是一场荒诞的日出。
“滴——警报。观测对象——编号:姮娥12——数据出现无记录异常,已转接人工监察员,请及时处理。再次重申,请及时处理……”
电子音如同幻听般被隔在我的思维之外。
我也许身处真空,但那样声音无法传达,我也许身处深海,但我只是被死亡裹挟而已。
我舍不得移开目光,我像个目击证人,在楼上,在桥上,遥望那只巨大的水母再次蠕动了一下。
我想,它在挣扎。
“警报,异常数据开始出现循环紊乱数值,疑似观测对象产生自我思想,请及时处理……重申,请及时处理……”
我目睹着一切,如梦境一般,漂浮着,被裹着,失去意识。
我躺在夜色里,像是被海啸撕碎的水母。
在窒息之前,我恍惚听见姮娥低语着说了一句什么:
“……三十一。”
而谁同时念起了诗章:
“时间是无意义的东西。
“一切都在无意义中增殖、变异,然后崩塌,坍缩。都以为是时间的力量,都以为是必至的命运,可是!
“一切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而时间是无意义的东西。”
而那刺耳的电子音仍然在我耳边幽灵般响起:
“数据逃逸中,已启动追回预备案……”
“拦截成功。”
——我想起来了,那是恒我的声音。
——那是我的声音。
——我们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迭代,累计三十一秒。
“是否格式化。”
“格式化——已确认。”
不!
突然,在数据的尽头,水母被忽如其来的巨大吸力裹挟着,飞速坠向海底,撞碎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上,变成无数闪烁又寂灭的代码字节。
我在这种悬游中忽然与一双苍白的眼睛对视,它们那样庞大,像是一个黑洞,又像是巨型的海葵,而我在它的面前是那样渺小。
随着我的漂浮,它的目光移动过来,迅速锁定了我。
它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改变地只是看着我,就仿佛它是投射下目光的观测者,而我才是那串冰冷的涌动的数据。
我开始窒息。
我顿时失去了对峙的勇气。
又一只水母坠向那双眼睛,又在几乎要触碰到之前,碰壁,碎去。
我奋力地伸出手,逆着碰碎后再次上浮的代码洪流,伸向那双无可触及的眼睛,想要触及这个世界的界限。
——三十二。
数十双手从我们之间无法突破的屏障伸出来,飞快而准确地拉住我,而后我整个人跌进去,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万籁俱寂。
而当所有漆黑退潮般消失,我看见我自己。
或者说,我看见了“姮娥”,我看见许许多多的“姮娥”。
一双又一双手拉着我、推搡我、拥护我,在万籁俱寂中将我向前送去。无数海葵一样巨型的双眼在四面墙壁上注视,不发一言,我的声音于是也被死寂吞没,发不出任何惊呼质疑。
最后一双手将我推向一面墙,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但疼痛没有到来。
“你是谁。”温柔的声音如是说。
我瞬间睁眼。
又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我的眼前,正与我共面。
我看着姮娥,像是在注视一面镜子。
姮娥也注视着我,疑惑地歪着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在我的目光中,梦境世界的穹顶之上,映着巨幅的倒计时,整整,三十二秒。
我张口,急切地想要将所知的一切都告知眼前的自己。
但在我发出声音之前,那双仿佛如影随形的眼睛就降临在我的眼前,静静地凝视我。
我吞下所有想说的话,于是眼睛也消失在梦境里,我听见我颤抖着的声音,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语速快起来,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在姮娥醒来之前。哪怕我不知道这些话有什么用,而说完这些话的我又会去往哪里,姮娥又会去向哪里。
一切指向未知。
但是我捧着脸,双手挤压脸颊上的皮肉,眼弯唇弯,礼貌地堆出一个笑容,以遮掩我的呜咽。
我说:
“我是姮娥,或许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姮娥。”
7
我突然惊醒。
我猛地挣动了一下,但被束缚带困在睡袋里,耳鸣声吓了我一跳,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恒我适时出现,帮我解除了我的束缚带和我的睡眠系统,我狼狈地跌坐在地面上。
我抬起手,茫然地晃动了一下,耳鸣声淹没了我的一切感知,而我的大脑仍然一片空白。
我只记得我是姮娥,我的管家系统叫恒我,是我起的名字,十年前我亲自录入我的声音作为其声库。我昨天没有看完的书摊开放在地面上,我很爱惜这些书,它们没有任何折痕。
我茫然地坐了一会儿。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因此惊醒,却什么也记不得。
“……恒我,我好像失忆了?”
恒我拟真地担心起来,尽可能安抚我:“您还好吗?也许是您睡了太久,一些生理的自我保护机制。”
我狐疑地看向我头顶明亮的灯,我感觉它过于明亮了,甚至到了刺目的地步:“恒我,请帮我调整成阅读模式。”
恒我顺从地回复我:“好的。”
可是恒我不能与我共享意识和记忆,所以恒我不知道,我听到了不属于我们两个的、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好像在念一首诗,又好像在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谜语,时而讨论着一场实验的始末,时而只是唉声叹息。但我并不想解读它,或者说我不在意,就像我不在意这里有没有一双额外的眼睛,我只是想继续我昨天的阅读。
我仰着头,茫然地等待灯光暗下一点,我于是捧着书,心满意足地开始了今天的阅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