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梁一梦》尔瓷

1、雨夜得遇故人

　　酌离渡劫失败了。

　　几乎天界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她。

　　可她却毫无知觉，于她而言，似乎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就都散了，不复存在。

　　当逐华夺门而入时见到的她，呆愣的和他遥遥对望，那双眼已不复往日光彩，被痛苦和悲伤浸透了，成了个只会盛着眼泪的物件。

　　酌离唤他：“哥哥……”

　　这一声极轻，却又像是她耗尽气力还出的，因为她下一秒就闭上了眼，那一片红云就要坠落在地。

　　逐华心一紧，闪身接住她，抱在怀里才发觉她轻了许多，满身汗涔涔。

　　逐华与她一同飞升，至今已过千年，她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妹妹如此委屈的模样。

　　显而易见，渡劫失败了，因着自己这个妹妹是第一次渡情劫，逐华操碎了心，提前探查过，这次虽然凶险，却也有万全之策，可此时这副模样，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逐华犹豫着将手放在酌离眉心，这一探，却让他心惊胆寒，这情劫来得凶狠，没渡成竟直接夺了她三缕神识。

　　逐华抱起酌离，将她放到塌上，心沉了下去。

　　酌离的记忆只停留在睁眼之后，见逐华坐在她床边，她茫然的问：“你怎么在这？”

　　逐华一怔，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脸上的焦急转为讶异，他道：“你不记得了？”

　　酌离莫名其妙：“记得什么？”

　　逐华看了她片刻，叹道：“是我来晚了。”

　　“罢了，你好好休息吧。”

　　什么来晚了？

　　酌离呆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惑：我不是才睡醒一觉吗？

　　意识和感官渐渐回笼，酌离感觉到脸上有异样的感觉，伸手去碰，更觉疑惑。

　　她这是哭了吗？

　　泪痕都已干涩，看样子已过了许久。

　　究竟是做了什么梦，竟让她哭成这样。

　　酌离浑身无力，兴致缺缺，而逐华自那日离去后便消失了，酌离与他联系，得到的回应是下凡办事，让她好生待在天界。

　　酌离便留在自己殿中修养，顺便看些从凡间搜集来的话本。

　　从前她闲时最爱看人间讲爱恨纠葛的话本，可这回翻来覆去不觉解乏更觉疲惫，甚至是难过，她抽了手从侧卧在榻上变成仰面朝天，把话本子随意一甩，那本子便回了原位。

　　酌离想，也许该出去走走，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孤身一人。

　　天界大道上有不少仙友来往，酌离遇见了便一一寒暄问候，但……

　　不知为何，今日仙友们的眼神看的她浑身不自在。

　　酌离心中莫名奇妙，脸上却还是一片淡然，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寒暄，再抬头一看，竟然走到了琼玉台。

　　琼玉台仙气环绕，以云为阶，设有结界，从外看去仿佛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仙台，实则是一座宫殿，只有进入结界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殿内分区明确，收有秘籍与法宝，可助仙人增进修为和法力。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酌离挥挥衣袖上了琼玉台，挑了个位置静心修炼，她调动全身功力，凝神静气，可这一调动，酌离就感到不适，她体内的神力杂乱无章，强行对抗遭致心神不稳，猝然睁开眼，已是大汗淋漓。

　　酌离诧异地捂着心口喘气，除却早些年修炼太过冒进时偶有发生，寻到诀窍后便再未出现过这等情况。

　　酌离犹豫着，再次阖眼去探查自己的身体。

　　即使已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吃了一惊，经过刚才的修炼，她的修为和法力竟然不增反退！

　　酌离一时间六神无主，她清楚方才还并未到走火入魔的程度，又怎么会被反噬！

　　顾不得再细想，酌离匆忙下了琼玉台，只想着逃离却又不知该去往何方。

　　最令人心安处不过是家人所在之处以及自己的居所，此时逐华不在，酌离只能回了自己殿内。

　　刚一踏进殿门，就赫然看见逐华坐在正殿中，还给自己沏了壶茶，看起来已等候多时。

　　酌离急急走过去，道：“我的法力……”

　　逐华平淡地打断她：“我知道。”

　　“你知道？”

　　“你可知是为何？”逐华放下手中的琉璃杯，不等酌离回答先开了口：“你历劫失败了，作为代价，你历劫时脱离你的那三缕神识消散了，法力自然减退。”

　　酌离一时间难以接受：“我历劫？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逐华瞥她一眼：“那得问你自己。”

　　酌离思考良久，莫不是她历劫的时候被雷劈坏了脑子？

　　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渡了什么劫，但事已至此，她已没有了记忆，再多纠结都无用，只是，她终于知道那些仙友们看她的眼神中为什么会带有惋惜和遗憾了。

　　要是她看见一个渡劫失败，脑子还坏了的人走在街上也会觉得可怜吧……

　　也许是因为失了记忆，酌离还算坦然的接受了渡劫失败这个事实。

　　逐华看着她低垂着脑袋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以作安慰。

　　自那日后，酌离便整日关在殿中，名曰禁闭自省，实则躺着打滚，并对这个可恶的世界失去了热情，就这么任由自己消沉了几日，逐华一脚踹开了她的殿门。

　　酌离眼都不眨一下，“门坏了赔钱。”

　　逐华飘飘然的坐下，又给自己沏了一壶茶，道：“还不起来？”

　　酌离答非所问：“茶叶也记得给钱。”

　　“我自己带的！”逐华忍无可忍，指尖一动干脆“帮”她坐到自己跟前，挥袖一展，一幅卷轴落于桌上。

　　酌离皱起眉：“作甚？”

　　逐华抿一口茶，“任务。”

　　“近来玉符要闭关修炼，需要你帮她处理部分事务，要求是要在48天内完成。”

　　凡人寿命不过短短百年，按规定时间到了便要经历轮回转世，但总有些不听话的，流连世间不肯离去，有违世间准则，而玉符的职责便是送这些鬼魂往生。

　　酌离：“我要是不愿意呢？”

　　逐华：“你会后悔。”

　　“……”

　　两兄妹性子都犟，吃软不吃硬，却也都不说好话，僵持不下时，一人信步走来，一身素衣，长发随意的挽在脑后，腰间缀一步摇，面容姣好，笑颜如花。

　　酌离看见她面色稍缓，道：“玉符仙君。”

　　逐华听见脚步声，在看酌离的脸色，心说外人面前还是要注意颜面的，便也正了正颜色。

　　玉符按了一下逐华的肩膀，笑道：“小酌离，还好吗？”

　　酌离应道：“还好。”

　　玉符按着逐华顺势坐下，扫过桌上的卷子，说道：“我近来要闭关，实在是脱不开身，这才托你兄长帮我来请你，不知酌离仙君是否赏脸帮我这个忙？”

　　酌离嗔她：“玉符，你又打趣我。”

　　玉符却冤枉：“明明是你先喊我神君，与我装不熟的！”

　　酌离与她素来交好，本就打算应承了，只是想噎一下逐华，她拿过卷轴展开，却见上面一面空白。

　　玉符道：“每当有魂魄强留世间时，卷轴上便会显现他们的名字。”

　　酌离合上卷轴，皱着眉似是不解，随口道：“真不明白他们冒着灰飞烟灭的风险强留世间有何意义。”

　　玉符却叹道：“大部分，无非是为了一个‘情’字。”

　　“这世间哪有真情，真是痴人说梦。”

　　酌离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惊了一惊，殿内霎时安静了。

　　酌离抿着嘴，握着卷轴的手也不自觉紧了，她为何……这太不对劲了。

　　逐华不语，玉符视线来回周转，笑道：“酌离果真是长大了，看破凡尘，不沉迷那些话本子了？”

　　酌离一阵脸红，瞪了逐华一眼，她私下看话本的习惯只有逐华知道，他肯定没少说她坏话。

　　逐华被她瞪了也不气，正要开口，桌上的卷轴泛起金光，抖动挣扎着要展开，酌离帮了它一把，发现上面已经显现了第一个名字——陆烛南。

　　酌离揣起卷轴，起身就走，毫不在意般道：“为了情？那我就替他们了了这一段情。”

　　话落人也去了，逐华嘱咐的话还未出口，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玉符与他一同注视着那道消瘦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才开口道：“你为何不直接告诉她。”

　　逐华神色凝重：“我本不该沾染他们之间的因果……”

　　玉符莫名其妙：“你不是都已经沾了？”

　　逐华恨铁不成钢，咬牙道：“所以就要及时止损见好就收啊！”

　　玉符耸耸肩，起身欲离，逐华平复下来，叹道：“即便我解开了她的法术，她脑海中的记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况且，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玉符心中了然，逐华还要再说，玉符受不了他的唠叨，便抢先一步应道：“放一万个心吧，神君哥哥，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

　　下凡时，已是深夜。

　　夜色如墨，细碎的雨声格外清晰，雨珠顺檐而落，落下一方珠帘，风声萧瑟吹散了落叶，落叶泛着绿，却被吹打得了无生机，直到一抹红走入这水墨之中。

　　酌离极爱红衣，越鲜艳越好。

　　若是别人能看见她，见这黑夜中红衣乱舞，妩媚邪气，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

　　逐华也曾评价她：“太过张扬。”

　　酌离只一笑置之。

　　他人之见，干她何事。

　　就算是她这回历劫失败，又有谁敢真的到她面前搬弄是非？

　　酌离捻了一雨滴在手中揉捏，她来得不巧，雨声磅礴，风也呼啸，她穿过凌乱的雨丝，却能留得一身自在。

　　酌离身姿轻盈，转瞬便立在窗外，看见那男魂静静地守在床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那榻上躺着一女子，眉头紧皱，手也攥着被褥，看样子是着了梦魇，睡得极不安稳。

　　那男魂一直盯着她看，酌离就跟着他一起看，看得细了，这才发觉这女子八字极弱，浑身阴气，这么看来，是有这男魂护着，才没被别的邪祟找上门来。

　　但即便如此，人各有命，他该去寻自己的途。

　　酌离叫道：“陆烛南。”

　　陆烛南身上若是有刺，恐怕在这一刻全都竖了起来，他闪身挡在那女子身前，又惊又疑地循声望去。

　　酌离平静地与他对望，“你为何强留人间，不入轮回。”

　　酌离目光偏移，看那女子气息似乎更不稳了，轻笑道：“是为了这个女子？”

　　陆烛南目露凶光，“你是谁？”

　　酌离本就没什么耐心，现下更是想速战速决，打量着陆烛南，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他捆了扔进轮回里去。

　　陆烛南也意识到不对，后知后觉的作防御状，酌离注意到他的动静却并没放在心上，恰在此时，酌离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气息。

　　这气息……直击心魄，竟让她难以忽视。

　　酌离扭头望去，见一人执着伞立于庭院里的那棵树下，身着黑衣，伞面又挡住了大半，雨珠砸在伞面，淅淅沥沥落下一片雨帘，乱了酌离的视线。

　　只这一愣神，酌离再回头时，那陆烛南已趁机逃了。

　　酌离气恼却又无奈，她又转去看那黑衣人，那人离她稍近了一些。

　　酌离干脆翻身落于廊下，朝那男子走去，仗着庇身法术在身上，酌离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这男子握着伞柄的手逐渐收紧，紧到微微颤抖，他伞打得极低，酌离看不真切，渐渐觉得索然无趣。

　　反正陆烛南现下逃了，她再待下去也没了意义，她需再寻机会抓了他。

　　只是这凡人……

　　来得如此巧，还坏了她的事，真是令人心烦。

　　酌离正准备离开，那黑衣人却忽然开口了：“下雨天为何不打伞？”

　　酌离一愣，这是在问她？

　　这凡人竟然能看见她！？

　　着实有趣，酌离嘴角一勾，玩笑般地道：“因为我就喜欢淋雨，怎样？”

　　黑衣人呼吸一滞，叹息般笑道：“轻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