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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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折没了家，失了少年心，那一腔热血流干了。
世界在他眼中是荒凉的，他没有了归处。
不渡己，何以渡人，何以渡苍生？
道心碎，心魔丛生，执念在何处？
荒芜，无尽的荒芜。
那温和的笑，最终化作泡影，只剩下冷然。
乾元宫被灭后，妄真提出要跟他结为道侣。他想也好，妄真的修炼经验丰富，定能带他在仙途上走更远。
他理解的道侣，就是一同追寻大道的人。
而妄真，就是这个不二选择。
妄真很早之前就达到了仙尊巅峰，对他的修炼很有帮助。
力量……唯有力量！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力量才可以守护，只有力量才可以不失去。
那些天方夜谭的想法无用，他的功德更没用。
这满天的功德换不回师兄师姐的笑容，换不回父亲的身影，看不到母亲的轮回。
只有无尽的孤寂、悲凉。
论道会吗……
他早就失了道心，还能论道吗？
知折满心复杂的迈入了从山氏的界域。
从山氏是一片山谷，远处又有通天之势，蜿蜒不息。
可惜迷雾太浓，人从外头看，看不真切。
山门前青苔遍布，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了。
也是，他们忙于内部争斗，已经很久没迎客了。
也无妨，仙人手一挥枯木便可逢春，脚一踏苍生就为刍狗，青苔罢了，时间的留在“万物”上的痕迹可以消去，那他们呢？他们终有一日也会认识到，自己也是口中的蝼蚁。
远处传来脚步声，悉悉索索，他们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
知折是独自一人，仙庭的一些后辈他无心应付，全部交给了无泱。
他听到一声熟悉而遥远到似乎遗忘的声音。
“父亲，论道会是怎样的？”
裴藏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有些惊喜是正常的。
他之前的活动不算多，应酬少得可怜。
一般只去熟人的宴会，一些有目的性的裴陵阙都不会让他去。
他每天就一件事，就是修炼。
当然他本人也喜爱修炼，每天就呆在后山那一片桃花不败之地，反反复复。
裴陵阙笑笑，显得有些神秘：“苍尘，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不必拘谨，说话就如平常就好了。单是论道会的话……不难应对……”
单是……？
裴藏隐隐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也没多问。
他见远处那个身影动了，那人转过身，便同他对视上了。
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裴藏不禁后退一步。
裴陵阙率先扶住了他，关切的问：“苍尘，是不舒服吗？”
裴藏摇摇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人。
知折看到裴藏时也是不由自主的愣了神，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心上。
那年万仙会暗箭因果一桩，阴极山阶前白衣一人，离去时匆匆背影。
诛仙台平生低头，还了恩情一桩。
万载，局势变换。
万载，见人心浮沉，见仙者真面。
抬眼时互相试探的对视，一双眼失了光，没了灵气，剩下一片荒芜；一双眼，骄傲锐利，精神磅礴，有凌云之志。
裴藏忽有一种此人不该如此的感觉。
那双眼，不该如此。
他本天之骄子，他本天上仙人，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
为何呢？
他说不上来。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像是认识此人一般。
知折看着那张脸，记忆中被他可以遗忘，以至于模糊不清的面庞渐渐清晰了起来。
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两分在气质，一分在眉眼。
那眉眼间没有扫不去的阴郁，没有痛苦与迷茫，一片平和。
他的气质像是一阵风，长风扫三千叶，不惊扰世人，平淡内敛，温和沉静间有给人一阵明朗。
那个人……气质冷淡，周身只剩下冷意，让人只想要疏离、躲开。
这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气质一时令他恍惚。
就算有那张相似的面庞与心底的直觉，他也不愿相信他们是一个人。
但或许……
早已不是一个人。
他们所经历的不同，所遇到的人不同，心态也就不同。
而魂魄，在万年漫漫轮回中，怕是早已不完全是曾经的那个人了。
但知折不知道的是，若是应无藏在此等平剑山庄温暖的环境下成长，应当也是同裴藏一样的。
可惜……可惜……
裴藏缓过神，继续往前走，在即将擦肩而过时，深深地看了知折一眼。
如今四仙洲跟九重天的关系不容乐观，若不是论道会百万年来的规矩，九重天若是派人来四仙洲是绝对不会踏足半分的。
因而，就算是碰到了乾元宫宫主知折，他们也照样可以直直走过，做到面不改色。
当然，这是在实力强于对方的情况下。
知折身上的白衣晃动，他开口道：“请留步。”
他虽然没有具体说是谁，但裴藏有一种预感，他叫的是自己。
裴藏没打算回避，他转身间系于发间的黑色发带迅速翻转，上面鎏金色的灵纹像是一条金色的脉络，中间透露出无尽的奥妙。
“这位仙君有何贵干？”
裴藏并不识得知折的身份，却也能看出此人定然身份尊贵。
寒山佪金丝，极寒赤玉，象征仙庭权力的金冠，无一不诉说着此人的身份。
仙君巅峰，临门一脚踏入仙帝，如今仙庭只找的出一人——乾元宫宫主知折。
知折怀着复杂的情绪，手不自觉的握紧：“我与阁下一见如故，不知曾经是否见过？”
知折是明知故问，他同裴藏曾经定然是没见过的，他要的是确认。
确认此人不是那个应无藏，而是另一个全新的人，他们……毫无干系……
就算此人是应无藏，那也……
罢了。
这些年他想了很多。
他不该把这些罪孽归于一个与此事毫无干系的人身上，尤其是明知对方是凶手的棋子的情况下。
这世间，就是有许多人身不由己、逼不得已，他们往往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甚至不是很理智的行为。但或许是迫于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哪怕这条路注定黑暗，也必须，必须含着泪、咬着牙走下去。
裴藏微微流露出疑惑，但依旧保持耐心：“我想应当是没有的。不过既然一见如故，我也不介意同仙君交一个朋友。”
裴藏友善的态度不像是四仙洲中人，这令知折有些意外。
知折勾起唇角，想要赠予对方一个真诚的笑，却发现嘴角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僵硬，早已不能勾出发自内心的笑，只剩下一副他曾经厌恶的假面具，恰到好处的角度，凡人以为真，实则只剩下假意。
他浑身冰冷，扯扯嘴角，道：“在下乾元宫知折。”
这句话他曾说过无数遍，这个谦称，他也许久不用了……
裴藏闻言一挑眉，乾元宫知折？乾元宫宫主对他称“在下”，他倒是有些无福消受了。
一个久居高位的人，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裴藏一拱手，却没弯腰，反倒半带调侃的说：“哦……‘在下’？哈哈，在下方才是在下。在下乃平剑山庄少主裴藏裴苍尘，今朝方不到三百岁，同仙君一比，我倒是后辈，岂可听仙君一声‘在下’？”
他倒是并无讽刺之意，真诚的笑容与眼中一闪一闪的光令知折不禁生出几分遗憾。
这种笑容，他还能拥有吗？
“后辈倒不至于，裴庄主是前辈，我同阁下应是同辈，阁下实力强于我，我称一句‘在下’也无可厚非，如何不可？”
知折长身玉立，在这静默的山中是一番美景。
裴藏哑然，不禁看向自己的父亲。
知折的年龄大概有一万多岁，不说裴陵阙，怕是年纪与祝魏真差不多，那还真是“同辈”了。
也就是此时，一直沉默的裴陵阙开了口：“受宫主抬举，是裴某意外之喜，至于犬子，怕是担不起宫主一句‘一见如故’。”
这话疏离至极，明摆着撇清关系。
平剑山庄在这场争斗中一直保持着中立，两方都不插手，是难得的清净之地。今日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导致立场的转变，山庄里无辜的弟子作为棋盘上的棋子死去。
知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朝他点点头：“我只是觉得贵公子长的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
裴陵阙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以及“故人”二字。
已经离去的人。
他如今无意听知折的长篇往事，但他却有一种直觉，这个故人，怕是同裴藏有些关系。
罢了，九重天到处都是眼睛，知折的事，一打听就清楚，何况是这能够牵动他情绪的故人。
“恕我等行程匆忙，便先离去了。”
说罢也不等知折的回应，领着裴藏等人便往山阶深处走去。
知折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很是复杂。
在他愣神之际，无泱等人到了。
无泱身后还跟着一位熟人，井越。
井越这些年的修为倒没有涨多少，说白了就是当年伤了根基。
当年？
说来这井越是经历倒与知折颇为相似，皆曾是少主，被后轮阁灭门，但不同的是，井越曾是个潇洒自在的人，他喜欢四海八荒的山和海，纵使天赋不错，他常年也都忙于游历。而在为数不多呆在家中的日子，后轮阁的刀光亮如白昼，自此，他的整个世界都是黑暗。
他不再喜欢山海，不再想去看那些花草，对一些他曾经感兴趣的事情也都没了兴趣。他变得阴郁，甚至是狠厉阴暗，他厌恶一切。
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弱小，身为少主却不能保护好族人；厌恶世界，恨那些旁观者。
其实最恨的是自己，他一直自责自己贪图“玩乐”，从而懈怠了修炼。如今，想要提升修为却已是枉然。
而在他最绝望之际，是星宿宫收留了他，星宿宫南斗一派内部和谐，待他很不错。
直到那日，他看到了桑和，想要上去问他为何帮他。
桑和的眼神很淡，转瞬间又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不太真实。
“一桩恩情罢了。”
桑和当时只是想要赶紧了断这段因果，毕竟井越的父亲同商烬的关系很不错，曾经也指导过他，他并非是忘恩负义之人，在这种时刻收留一下对方的后代并不难，至于后轮阁报复？呵呵，那重要吗？南斗星盘足够护他了。
井越对后轮阁无疑是痛恨的，而对于星宿宫，自桑和离去后，他便离开了。说他是感谢星宿宫不如说他感谢桑和。
他当年无意中发现桑和喜欢上了一位仙君，桑和的书房里全是那人的画，还有一封未来得及送出去的信。
应无藏，仙君修为为何他从未听说？
很快他便知道了，原来那人是后轮阁中人。
他痛恨后轮阁的人，一想到自己敬仰的桑和仙君对此人青睐甚至可能威胁到桑和的名声，他就对此人更恨了几分。
可是对方那道目光还是令他心悸，一种贯穿灵魂的感觉。
知折求他？可笑。
知折竟然会说“求”字吗？
他知晓知折的人品，知折的求情无疑让他对此人的疑惑更深了。
后来他得知，此人在万仙会上为知折挡下了暗箭。
奇怪，后轮阁的人为何要帮仙庭的人？
或许……
是他错了吧。
井越眯了眯眼，回过神来：“知折宫主，许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