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游溪山》浮游之忧

2、余安 余安上学一

　　余安上学一直住翠雨市的外公外婆家，临近端午，余安的父亲余伟国特地打电话要求余安回到奶奶家。一来是余伟国端午后过生日，二来是家里人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过节聚聚。

　　翠雨市背靠山脉，被称为山脚下的城市，奶奶就住在那山上名为溪山村的小村里，虽说是小村子，但仍属于翠雨市的管辖范围。

　　溪山村有两座山，南边那座山的北面，与北边那座山的南面，以及山谷中间的小河，都是溪山村的范围。

　　余安很不喜欢这里，这里是她无数噩梦的发源地。

　　余安乘车到达溪山村时，雨还没停。她拖着行李，仍旧打着那把黄色雨伞。

　　雨幕中，余家建在南山半山腰的三层小洋楼看上去十分宁静，勾起了余安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拴在墙角的小土狗爬起来冲着余安叫着。小土狗已经不是余安小时候的那只小狗了。余安听不出这叫声是欢迎还是驱赶。

　　傍晚的山村，雨声中夹杂着几声狗吠。在余安家的对面半山腰，同样坐落着一栋小洋楼。

　　少年站在白炽灯下的钢琴旁，薄薄的嘴唇和鼻尖的小痣衬得他有点薄情。湿漉漉的碎发被随意往后拢去，露出了右眉上方的另一颗小痣。

　　透过窗户，易阳看到了对面半山腰的房屋门前站着一个身影，应该是那家的孙女回来了。

　　易阳小时候喜欢在山这边叫山那边的余家孩子出去玩。

　　虽然两家的房子分别建在两座上的半山腰上，但山里的房子都建的稀稀疏疏的，一眼望去，相隔如此距离的两家人竟是彼此最近的邻居，是近邻中的近邻。

　　余家的小女儿易阳其实并不是很熟悉，这个小女孩小时候在溪山村待了大概两年的样子就离开了，那时候易阳也还是个小孩子。

　　只记得自己小时候还因为失去了这么一个小玩伴而难过，妈妈告诉他小妹妹转学去了隔壁市。

　　易阳只记得有那么一个人，至于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易阳一概不记得了。

　　之前有听人说过余家的小女儿因为读高中又给她转学回来了。

　　回来这么久易阳也没见过她，那个女生虽然转回了翠雨市，但也很少回到溪山村。

　　就算回到这里那个女生也几乎整日待在房间，哪怕两家抬头就能看见，易阳也几乎从没见过那个女生一面。

　　何况已经是进入青春期的少年了，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站在自家门口叫别人出来玩。这么久不见，早该生疏了。

　　易阳看着那个身影，越看越觉得奇怪。

　　是那把黄色雨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易阳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一张脸。

　　那是易阳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这张脸。

　　那个女生在雨中给他递伞，她亮亮的杏仁眼近在咫尺却又蒙胧遥远，白白的皮肤看上去很脆弱，不笑时微微下垂的嘴角又在诉说她的坚强。

　　易阳很快打破了这个离谱的想法，这样的雨伞到处都有卖的，这只是个巧合。

　　这样想着，可易阳的心脏却控制不住地加速跳动，好像在祈求这个荒唐的猜想成真。

　　易阳第一次见到这个女生其实是在中考完的暑假。他在翠雨市的家里和哥哥弟弟吵起来了，跟哥哥打了一架后他就从家里出来了。

　　他家是重组家庭，后妈杜娟有一个儿子杜鹏，比他大两岁，后妈和他爸易常瑞结婚后又生了一个弟弟。总之他在家里很少待的舒服。

　　他在翠雨市闲逛，不知不觉就逛到了那条经常遇见小猫的青石板街。

　　走上这条街他才反应过来没有带任何可以投喂小猫的食物，如果遇到了元旦那就只好再跑一趟去买了。

　　元旦是易阳给这只狸花猫取的名字。

　　易阳熟练地转过拐角，准备走向自己和元旦的“秘密基地”。那是狸花猫最爱躲的地方。

　　脚步一停，他看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蹲在元旦前面，手轻轻地抚着元旦的头，元旦低头舔着一小瓶牛奶。

　　女生很温柔地在给元旦说着什么，易阳听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女生语气中的温柔，像在唱摇篮曲。

　　后来，易阳经常遇到这个女生来喂元旦。原本的易阳每次逛到这里，随到随喂，这个女孩出现后，他就经常躲在墙角偷偷看女生喂小猫，又在女生转身前离开。只有当天色变暗，貌似那个女孩这天不会来了，他才会去找那个贪吃的小家伙。

　　高中开学后，他在校园里再次见到那个女孩，原来她和自己是同一所高中，心里莫名感到高兴。

　　他目光总是轻而易举就能锁定那个背影，但也只敢看她的背影，很多次的擦肩而过，他都不敢直视她。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默默地关注着她，在学校里，在操场上，在墙角后。

　　有时候易阳会忍不住地把这当成是一种心照不宣。但很快又会被打回现实，这个女生其实根本不知道他。

　　今天还能遇到她是易阳完全没有想到的，下着大雨，加上已经放学那么久了，其实易阳今天也没打算去找元旦的，可是他刚回到家后，就被杜鹏以马上高考不想见到他为由给撵了出来，这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翠雨市的房子是易常瑞和杜娟两人一起买的，但是杜鹏在家里仍旧我行我素，耀武扬威。

　　易阳也早已习惯了，他准备回溪山村，在回去之前想要先来看看元旦，他回到溪山村就要好几天见不到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了，这样阴雨不断的天气，希望它不会挨饿。

　　意料之外的，她出现了。

　　在大雨中，在这条青石板小巷里，在他狼狈不堪的时候，她出现了。还递给了他一把伞。

　　他震惊地看着她，紧张到说不出话。他想象过与她的无数次邂逅，他一次次鼓起勇气，却又再次泄气，他觉得她遥远又美好。

　　他从没想过，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雨天，她竟然主动走向自己。

　　易阳躺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把黄色雨伞辗转难眠。

　　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但又觉得不会有这么和他意的巧合，他怕自己猜错后的落差感。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到假期的最后一天才渐渐停下来，可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见雨停了，易阳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出门去探探究竟。尽管他有可能什么都探不出来，尽管探出来的结果很有可能不是他所期望的。

　　他先是在自家门口晃悠，然后慢慢晃到山谷，沿着小溪来回走了一阵，又从东边的小路上绕到了南山上，慢吞吞晃到余家后面的盘山公路上。

　　余家后面有很大一片竹林，易阳站在公路上，透过竹林看向余家的窗户。

　　什么也看不见。

　　驻足片刻。易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竟然莫名其妙跑到别人房子附近乱晃。

　　正想转身离开，忽然看见前方拐弯处走来一个笑眯眯的老人，老人看上去有些臃肿，见到易阳连忙快步上前：“哎哟，这不是小阳嘛！好久没见啦！快快，跟我来。”

　　来人是余家奶奶。余奶奶热情地拉着易阳，易阳也不好拒绝，只得跟着余奶奶进到了余家。

　　易阳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余家了，他一边思索着房子里摆设的变化，一边暗暗留意有没有什么别的人在。

　　余奶奶塞给了易阳一堆东西，有粽子，李子，桃子：“这么久没见你，你又瘦啦。你偶尔回来一趟，我还没见上你一面你就又走了。今儿是端午节，吃粽子。”

　　很多青春期的少年要面子，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和关心，觉得那是同情和可怜。

　　易阳很多时候也是如此，他不喜欢别人觉得他可怜，会感觉无地自容。但面对这样的老人，他又忍不住觉得鼻头很酸。

　　“奶奶，谢谢你。”易阳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端午。“端午安康，奶奶。”

　　“好孩子，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明天要又上学了。”

　　易阳这才想起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忍不住试探：“奶奶，你你一个人在家吗？”

　　“哪儿啊，我小孙女在楼上，前两天回来的，昨儿她爸过生日，把一家人叫回来吃个饭，结果这姑娘之前还好好的，一走到饭桌边上不知道为什么立马开始耍脾气了。”老人叹了口气：“都是爹妈给惯的。”

　　易阳听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人们好像总是喜欢给外人说自家的孩子不好。

　　“对了小阳，你留下来吃饭，你们是同龄人，我叫她下来，你们小时候天天一起玩的，你跟她说说，我说不通她。”说着余奶奶就开始叫余安的名字。

　　晃悠了一上午的易阳这时候开始紧张了，一直推辞说要回家了，余奶奶还是一直在叫余安，见拗不过，易阳索性直接逃跑了。

　　易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明明在周围晃悠了一上午。说起来，易阳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晃悠。

　　虽说大多数人都喜欢直来直往的人，但青春期的少年总是别扭又拧巴的。

　　大概是没做好准备，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是否体面，不知道她是不是她。如果不是该怎么办，如果是……又该怎么办。

　　明明已经跑出很远了，易阳的脚步还是丝毫没有减慢，跑到山谷下面时，被溪边的石头绊了一跤。

　　爬起来时满身泥泞，他只庆幸这次没有被她看见。

　　当然不会有人看见，因为在楼上的余安什么都不知情，也根本没有下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