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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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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明雅在医院里睡了三天三夜了。除了接到齐力风电话那天在窗户边坐了一下午之外,她都躺在那里,谁也叫不起来。
她睡到一天一夜的时候脑袋已经不想睡了,昏得厉害。但她还是继续睡下去,保持着时睡时醒,感到身体和心都疲乏至极。她好象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边全是荆棘,有一盏灯过来照亮她,飘飘然然,那灯光时近时远,让她看不清前路。
有时候觉得活着真累,还不如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哪怕睡到死。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感觉自己被抬起来,然后被慢慢地移动,再被放到哪里不动了。她疲惫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看到头上黑黑的一个顶,又把眼睛闭上了。等她感觉自己又被移动的时候,周围已经亮堂多了。
她睁开眼睛,动了动身体,听到熟悉声音的惊呼:“你抱好啊,要掉了!”
“她突然就动了呀。行了!别睡了,你睡那么久要把自己睡死吗?”修文把她垂直放在地上,却发现根本站不稳,放地上就想往地板上栽。
没办法的父母只好把她使劲搀到她的卧室,把她往床上一放,果然又栽到床上不起来了。
“她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华英担心地问,看着女儿拿手捂着头的睡姿。
“不是。她就烧了一天,第二天再量已经不烧了。”修文挠着好几天没刮的下巴,“她就是不想起,这个小兔崽子,恨不得把人折腾死,现在还要装死。”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修文一把把她拉起来,背后垫个枕头,她就歪在那里闭着眼睛,头耷拉在肩膀上。
“啪啪。”修文左右两边一边一个巴掌,修明雅慢慢地捂着脸,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天旋地转,头上明晃晃的灯光照的她几乎晕过去。
“关灯关灯。”修文吩咐华英跑过去关了灯,“小雅?小雅?你别睡了,会出人命的。”
没有回音。修明雅还处在被强制清醒的昏昏状态中,她只感到头痛欲裂,浑身绵软,恶心想吐,根本反应不过来。
是睡太多了。睡太多的人是真的有可能睡出大病来的。
“医生说她病得很虚弱,然后精神又萎靡,才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哼,倒省了医生的事,将近10瓶药,就那么睡着打完了。医生说她借着那些药里面的催眠成分睡的,可好不容易病好得差不多了还睡。真不叫人省一点心。”修文愤愤地说。
“她为什么想睡死呢?好不容易人家撤诉了。”华英担忧地看着她,希望修文给她解释。
“是好不容易,要不是——要不是那个谁帮了她,她现在在法庭上百口莫辩呢。为什么想睡死?不就是——”
“不就是什么?”华英不解地追问,发现修文低着头沉默了。
“不知道。也许这次事情对她打击太大了。”修文接口,“不管怎样你先把她叫醒吧,否则又得上医院。虽然这么晚了,我还得回公司去,我这一个星期没去没开除我就不错了。”
送走修文,华英打了盆冷水,恨不得全泼上去,才把修明雅弄醒过来。她晃了晃头,有了点知觉,然后就猛地爬下床,冲向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然后撒了一次超级长的尿。等她扶着卫生间的门蹒跚地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母亲看着她哭。
修明雅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妈,对不起。”
“喝茶吗?我的龙井?”齐力风边说边往茶壶里倒水,“看你样子好多了。”
修明雅点点头,喝了一口给她倒的茶,皱了下眉头,“好苦。”
已经是半夜了。她给妈妈好好道了歉,保证自己会平安无事乖乖上学念书。然后洗了个澡,把自己那头快成一个板块的头发洗了四次,才算恢复原来的样子。换了身衣服,劝妈妈睡下,就出门来到齐力风的家。
她需要有个人告诉她事情的经过。而这个人最好是对她知根知底的。
“苦吗?”齐力风把自己的茶杯放到鼻子上闻了闻,“我喜欢喝浓的。喝多了会失眠。不过你来了,我今晚就不睡吧。”
“对不起。”修明雅窘了脸色,发现自己怎么就不会考虑清楚再做事呢?
“没关系,因为我明天下午才上班。”齐力风做了个鬼脸,“你爸爸去公司加班去了。你这个小鬼啊,可把大人们累坏了。”
“对不起。”修明雅重复道,缩着脖子接受对方一只大手对她头发的抚摸。
“好了。总算平安无事了。我知道你想听到底怎么回事。我告诉你就好了。”
整整一个小时,修明雅聚精会神地盯着齐力风棱角分明的脸,听他讲这一切之中是怎么勾心斗角,怎么费人心力,又是怎么波涛平静的。
“……然后那公司非要告你,正没办法的时候,那个由——”齐力风突然打住,喝了一大口水沉默了。
“怎么了?”修明雅正听得精神,思维转不过来。
“那个有权利的我爸爸的朋友从成都赶来帮你了,那个公司终于同意不再上诉你。”齐力风把他的茶杯拿起,仔细地看着。“都旧了,下次买套新的。对了,有空小雅我们和你爸爸一起去逛街吧。”
“好啊。”修明雅也看自己的茶杯,心中空洞洞无一物。
她就像一个经历了巨大变故又昏迷好几天的人,她的思维出现了巨大的断层。有好多事情,她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好了,故事也讲完了,你好好恢复几天好好看书吧。你这一事,可把你高考前紧张的复习时间浪费掉不少。”
“我会自己在家看书的。我不要去上学了。”修明雅依然看着她的茶杯说,“我已经明白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齐力风看着她那明显消瘦的脸,拍了拍的肩膀。“我相信你。那你现在是在我家睡呢,还是回家睡?”
“还睡?”修明雅听见睡字,头又开始疼了。“我不睡了。不耽误你睡觉,我回家了。”
最终她还是怀着歉意上了齐力风的车,他非要带她兜风。
修明雅坐在绿色的军用吉普里,从大开的窗户里探出头,看不断后移的布满星辰的天空,觉得满心清明。
一个小时后,车已开进郊区。四月份春天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树木的清香。她一边对齐力风说着谢谢,一边把身子也往外探着,感受风吹动她的头发,往远方看天地交接美丽的地平线,有重生的错觉。
修明雅让他把车子靠近农田那一边开,使劲抽着鼻子呼吸带着庄稼味的新鲜空气,突然发现前方的路旁有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小风,停!要撞到猫了!”
齐力风一个急刹车,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什么?猫?”
修明雅已跳下车去,走到车前才发现不是猫,是一条围巾。脏极了,看不清原来是白色还是黄色。上面还有车轮胎压过的痕迹。她拣起那条围巾,不禁懊丧自己眼神真不好,白白让齐力风急刹车了。
“对不起小风,我看错了。是条围巾,不知谁丢的。”修明雅带着歉意看从驾驶座上探出头的齐力风,对方切了一声招呼她上车,谁知道叫了半天她不动,仔细一看她拿着围巾举到眼前头看来看去,好大会才默默上车。
“怎么了小雅,又不吭声了。不是刚才挺高兴的么。”齐力风点一根烟,随口问。
没有回答。齐力风正纳闷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大声“砰”,稳着方向盘往后一看,修明雅跌坐在座位上,想是刚才站起来碰到了车顶。“哈哈……小雅,你疼不疼——哎呀你干吗呀!”
“转头,转头!”修明雅疯了一样地拽齐力风后背的衣服,直拽得他往后仰头。“回市里!求求你,小风叔叔!”
“为什么——”“由米,由米来过这里!还把围巾掉在这里……对了,她告诉过我说她在郊区公路迷了路!”怪不得这么脏兮兮的,都好几天了,被风刮过被车碾过。打掉上面的草叶和尘土,翻到背面,还有她曾经见到的细线绣的YM两个字母。她急急地掏出手机,拨那个号码,却一遍一遍地提示关机。
原来我空空麻木的心底下面是你。
齐力风愣了几秒钟,猛吸一口烟,沉默地调头。他知道她这时候谁也拦不住。
吉普车飞速地在夜色中窜回市里,按修明雅的指示开向由米家。
“我走了。剩下的你自己搞定。别问我,我不知道。”齐力风把第三根烟的烟头用脚踩灭,爬上车关上门开走了。
修明雅站在那熟悉的门前,望着那整齐的砖墙,一阵强烈的情感带动回忆几乎要把她冲得眩晕。她扶住自己的头,努力让自己镇静。突然想起现在已经凌晨,这时候怎么能打扰他们呢?她摇了摇头,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的电话,慢慢地靠着那砖墙坐在了冰凉的石板路上。
小米。你怎么样了。
她现在已经清晰地回忆起她们最后的见面。由米那天的样子,衣服,话语,声音。她的眼泪,她一条条历数自己过错的样子,还有那最后一声“我爱你”……
修明雅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流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有多过分。可这样也许她会恨自己,然后会忘了自己。爱一个人不能忘记她,恨一个人却可以。因为恨永远比爱来得痛苦。但她已经不想去想这些,她现在只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一直坐在那里发呆,流泪,思念,一直到东方发白。看了下手机5点半,觉得不是太失礼了,就动了动麻木冰冷的双腿站了起来。
“小米?”睡眼惺忪的由米爸爸转向身后同样疑惑的由妈妈。“她走了两天了不是吗?”
“走了?去哪了?”修明雅急噪地问。
“不知道。”由米爸爸摇摇头,“她没有告诉你吗?她什么也没告诉我们,一天夜里留了个纸条就走了,说去外地发展。怎么都不回来,怕我们担心,倒是几乎每天来电话。”
“真的吗?你们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由米妈妈忧虑地说,“可她不说自己在哪,听声音还挺好的,可担心还是担心哪。医院都被她弄得莫名其妙,说辞就辞啊。”
“她,她不回来了吗?”修明雅舌头打结。
“她是那么说的。”由米妈妈叹着气说着,“诶,孩子,你去哪里?你如果找到她了,劝她回家!”
修明雅往街上走,抬头看着初升的太阳和稀薄的云彩,觉得上面满满的都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