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ree times》云韶杳

4、Threetime爱情

　　Threetime爱情
　　新的生活如流水般哗哗流去，瞬间大一快要结束了。
　　优等生的禀赋又开始显露出来，许多高分考入G大的学生成绩刷刷落下，只有方羽的名字一直骄傲地挂在系里前三，一如当年。深受老师期望的方羽打算在大二时申请到日本做交换生，总之，离开得越远越好。
　　因为卡上还存有话费，旧的卡方羽并没有丢掉。有一天要联络时新卡没了话费，方羽只好重新用原来的卡，刚换上卡，打开手机，便发现手机里的收件箱里竟然全部都塞满了短信息。
　　他的手不禁颤抖起来，一条一条阅读着。
　　邮件已经达到上限，所以之前的邮件已经自动删除了，上百条短信中，发件人是同一个号码，即使时隔一年他也依然记得的号码。
　　从刚开始的责怪怨恨到妥协关切到灰心失望，再到后面平淡如流水的谈笑口吻。
　　“给我接电话！”
　　“小羽，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躲开了吗？”
　　……
　　“今天那个著名教授来我们学校开讲座了，习惯性地在我身边留着个位子，好像你跟我一起听着……”
　　“小羽啊，还习惯吗？想不想家……想不想我？”
　　“我想你。”
　　“不知道你们那里有没有去B大的交换生……我希望你能去申请……”
　　……
　　最后一条，时间赫然停在昨天晚上凌晨三点。
　　“遇到伤心的事……在外面淋了一个晚上的雨，什么也不想……就是想你……你又要笑话我了，呵呵……反正你也收不到……”
　　通讯记录上显示昨晚果然有三个电话。
　　方羽把手机放在胸口，紧紧攥着。
　　本打算把那张卡销掉，但是方羽还是翻出了原来的老手机，把旧卡放了进去，还充了快要见底的费用，只为每天能看着林清的短讯睡着。
　　渐渐成了习惯。
　　终究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始终没有回复，任凭他那个世界大大小小的喜怒哀乐充满他的信箱和脑海。
　　“……快要放假了，虽然要应付大大小小的考试……我想寒假的时候去找你，不知道你回不回家？或者住在学校？”
　　“现在很晚了……我来陪你说话……总觉得这些信息你都有看，好吧，我还是写得阳光积极一点吧，免得你乱想。呵呵。”
　　一天晚上，宿舍准备熄灯时，方羽打开手机，发现林清给他发了十几条空白的短信息。
　　心不知怎的慌了起来，想发信息询问一下——这个念头自从他发现旧卡的秘密后一直强烈地浮现在脑海中，但是终于还是犹豫住了。
　　当断不断，其心必乱。
　　方羽索性关了手机，把卡取出丢进了垃圾桶。
　　……他们已经分手了。
　　回不去了。
　　可是半夜他突然从梦中惊醒，从床上爬起，把卡翻出来安在手机上，发了疯似的打开。
　　刚打开，便跳出条新的短信息。
　　“……我爸爸不在了。”
　　方羽握着手机，缩回了床上，身子轻轻颤抖着，开始写短信。
　　写完又删去，草稿箱里存了数十条。
　　天空渐渐亮起，舍友也开始起来活动，可他的短信竟然还没有写好，一夜过去他只熬得双眼通红，犹如困兽。
　　正删写着，突然，手机震动起来。
　　——林清！
　　他下意识的想按拒接，但是一时惊乱竟不小心按了接通。
　　“……喂？”
　　林清的声音。
　　电话接通了。
　　“……小羽？”
　　方羽沉默不语，只是贪婪地听着他的声音，虽然有许多话想要说，一时都堵在喉头。
　　“……你是谁？……”
　　疲倦的、已经提不起劲头的声音，一听就心疼了。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手指按在切断键上，但是在按下去的刹那，突然舍友大声喊他的名字——
　　“方羽！”
　　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传入手机中。
　　关了机后，方羽把脸埋进被单里，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然而没有追问的讯息和电话打来，电话的另一头像是就此沉默下去。
　　方羽想了很久，终于坐起来，拨了回去。
　　电话几乎马上接通了。
　　对方却迟迟没有说话，方羽一时找不到话，两人默默僵持了一阵。
　　“……我是方羽。”
　　他低低地说。
　　对方突然轻轻笑起来，还是那样疲倦的声音。
　　方羽握紧手机，肺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去一样：“我……”
　　太久没有通话，那个“我“字后面竟然没有下文。
　　对方久久沉默着，什么也不说，方羽的眼睛一红，再怎么大的事他都没有哭过，现在却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我……“
　　对方却在此时突然说话。
　　“过来。“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没有更多的思念也没有更多的热切，但是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方羽一个小时后登上北上的列车，一道目的地便冒雨跑到路边打车，浑身湿透的大口喘着气出现在B市中心医院。
　　再次相遇，林清坐在长椅的尽头，低着头，清瘦了好多。
　　目光一绞上，感慨万千。
　　林清站起来，紧紧抱住他，紧紧的，与其说是抱着，却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像是一个困倦的旅人。
　　清冷的光打下，光洁地板上映出的纠在一处的影子，微微发着颤。

　　情况比方羽知道的还要严重，林海第二天在办公室发现的尸体被鉴定为自杀不久，就爆出了所属事务所的负债情况，林清的妈妈林清妈妈在焦头烂额中终于身心崩溃，住进了医院，危在旦夕。
　　当林清领着他走到林清妈妈病床前时，病床上那枯瘦如柴的女人对他露出惶恐生怯的神情。
　　“小羽，阿姨当初不应这么待你…… “
　　精神疾病导致林清妈妈罪恶感极强，即使是微小的事情都要夸大与承担。
　　方羽陪林清在B市呆了一个星期，便搭上回程的车回到学校考试，与林清在B市度过短暂的寒假后，回到学校放弃了出国留学的申请转而申请B大交换生，几个月后，方羽拉着一个旅行箱来到林清所在的学校。
　　那日风和日丽，阳光照在木槿树的叶子上，闪着光。
　　林清接过他的行李，阳光打在他清癯的脸上，衬得那一双凤眼汪汪如潭水，方羽突然觉得这泡在阳光里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他们居然就这样在一起了。
　　像是那年在沙滩上共同写下的话，像是那两张写着同一所大学的承载着美好念想的志愿书……
　　命运竟是这样捉弄人，暌违一年的光阴，相隔万里的距离，似乎一朝之间便被倾覆，似乎只要他们愿意，不管前面有多大的障碍都能克服。
　　林清和方羽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方便照顾林清妈妈。早上相互催促起床撑着惺忪的睡眼骑车上学，在紧张的课程间隙间不顾别人指点头靠着头依偎着休憩，放学后分头打工，再一起回到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陪林清妈妈用餐，在昏暗的灯下看书到深夜。
　　……一切过得那样平淡而又真实。
　　有时他们也会在黑暗的角落里偷偷接吻，也会在走路时不经意地牵起对方的手将五指紧紧绞住——
　　这样就是爱情吗？
　　即使是在这样的生活中，方羽的眸中却仍然不时透出淡淡的忧伤，似乎看到这被神明祝福般的日子尽头，是一如既往的别离——就像是希望和祈愿的火苗，总有熄灭的时候——
　　林清看在眼里，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自然知道这样的关系在社会里意味着什么——别离、别离，还是别离——一如以前——索性放开了，过着一天是一天的生活，不敢想明天，没有明天。
　　所以方羽迟迟没有申请留在B校读书，听任着返校的日期一日一□□近，林清有意无意提起，总是转移到其它话题。
　　也许是因为这不可告人的恋情，方羽在学业上更加刻苦——或许，唯一保护这易碎恋情的方法，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
　　情况渐渐好起，医生已经建议林清妈妈回家疗养了，林清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罕见的笑容。
　　与此同时，方羽也接到了离校预备通知，开始收拾行李。
　　听到消息后的林清在医院里拦住了方羽，压低声音与怒气问道：
　　“方羽！你这是什么意思？可怜我才来这？”
　　方羽拉开林清的手，苦笑。
　　“别像个小孩子。”
　　他笑得清冷。
　　“我只是一个交换生而已。“
　　“交换生而已？——交换生会做那么多与学业无关的事？！
　　方羽脸色一白，紧张地向四周望了望，但是林清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只是在还债罢了……“他试图笑得轻蔑。
　　“既然那天你给我回了电话，我就不会容许你那么轻易地走出我视线的范围！“
　　“……别说了，林——“
　　方羽脸色一白，看向走廊的一头。
　　林清一时愣住了。
　　坐在轮椅上的林清妈妈，膝盖上滚烫的开水壶倾倒，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全身剧烈颤抖起来。

　　再也不能拖延了，当天晚上方羽匆匆在售票处买了一张回到G城的票——他不能再留了，再留就走不了，再留就会引来更大的灾难。
　　——所以在林清匆匆赶回家时，只看到一张便条和方羽留下的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MP3。
　　便条上写着：想说的话都在歌里，请别再来找我。
　　颤抖地打开MP3，音乐缓缓流出。
　　“或许我们复杂的缘分
　　让彼此成了纠缠不清的人吧
　　让我用每一天来偿还也还不够
　　背负了太多的债
　　似恋人般
　　偶尔又像陌生人
　　继续这样的生活也无妨吗
　　即使太多的过错和不断的离别也始终在那里的你
　　能让我圆满的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的那个人是你
　　我知道为了能无悔的活下去
　　应该要留住你的
　　我混乱的思绪和不安的感受都看在眼里的你
　　这大概是场战争版的爱情吧
　　我因为这危险因为这爱情我会离开你的
　　为了你我会离开的
　　相信一定能再遇见
　　在同一片天空下
　　你说过这并不是再见
　　现在也能够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
　　我一直守护着归属你的地方
　　你是我的骄傲 “
　　还没有听完林清就冲出门外拽过单车便往车站骑去，单手控车一只手忙乱地拨打电话。
　　此时此刻，方羽正坐在南下的列车上，默默看着漆黑的窗外飞速闪过的模糊风景和两三星火，仿佛在默默看着自己急速流去的时光，心里一片宁静。
　　手机响了，方羽盯着那个号码，面无表情地接了。
　　“回来！”
　　林清狂怒的声音。
　　方羽淡淡道：“没有看到讯息吗？”
　　“任谁看你都太自私了！在我面前摆出这样那样的谎言……“
　　方羽闭上眼睛。
　　电话那头声音满腔的怒意蓦地转成悲伤：“我爱……”
　　方羽一听本来坚硬的心立刻敲出了道道裂痕。
　　——“爱“这个字，在他们相处的几年里，慎重得从来都不曾提及。此刻听到，便犹如重锤落地，掷地有声。
　　此时听来，当真像绝路中最后的挽留。
　　方羽刚想开口，可是手机里突然传来巨大的噪音，像是车子相撞的声音。
　　方羽脸色刷得白了，高声喊着林清的名字，可是那一头只剩下不连续的叫骂声与嘈杂凌乱的脚步声，不知是谁一踩，手机发出破碎的声音，一瞬间没了信号。
　　一片空。
　　那个有着林清的世界，成了一片空，成了一片废墟。
　　列车轰隆隆地响，载着他，离着那个世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林清出了车祸，一直陷入昏迷，取代了他的母亲进入了重病房，似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已经逃离的方羽不得不半途折回，看到了不省人事的林清后，守着他直到他出国治疗。
　　照顾林清的过程中，方羽很少说话。只是和林清妈妈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大多时候他们相对无言，最后，在去美国的交接手续办好、方羽最后一次去看望他的时候，林清妈妈背对着他，淡淡道：“最后一次。”
　　看着天光中被病痛折磨的瘦削的身影，方羽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