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萌暖晨

16、南以言喻(上) “初言

　　“初言喻？”程南风喊出这个名字时整颗心都浮了起来，声音也有些颤抖。
　　穿着蓝色马甲的女人转过身来，干净的妆容和架在鼻子上的黑框眼镜，这一切在程南风看来都带着些旧时光滤镜。
　　“程南风？你怎么……在这？”初言喻看着程南风的橙色马甲，记忆被唤醒了一些。
　　程南风压下心头苦涩，瓮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在孤城做社工？”
　　“不是，我被导师带来参加和孤城统计局联合的一个研究项目。”
　　两个人沉默地看向对方，再次打开话题的还是程南风：“再次见到你真好。”
　　“嗯，我也是。”
　　初言喻看着眼前这个碎盖短发的姑娘想起得却是从前那个中分狼尾的黄毛丫头。
　　“程南风！”
　　“我导叫我，先过去了。”
　　“好。”
　　初言喻看着手中的调查问卷一时也对这个项目多了些好奇，于是便问起统计局的同事。
　　“姐，这次的项目是和哪所学校联合的啊？”
　　“孤城大学啊，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待遇？”
　　初言喻有些恍神，但很快也按耐下来自己的心思。
　　程南风心不在焉地听着导师的嘱托，视线却不时看向初言喻的方向。
　　“程南风，统计局有你认识的人么？”
　　“啊？”
　　“那你一直往那边看什么？”
　　“……所以，首先还是注意安全，其次要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明白嘛？”
　　“明白！”
　　“这就去和统计局那边的人汇合，然后分组。”
　　一边站着六位蓝色马甲的调查员，他们来自孤城统计局，另一边是四位橙色马甲的调查员，他们是孤城大学社会学的在读研究生。
　　“现在分两人一组，你们有意向地就站到一起去。”
　　程南风站在初言喻旁边，故作可怜：“姐？”
　　初言喻一边无奈，一边有些怀念：“好，我们一组。”
　　程南风和初言喻发调查问卷并不顺利，如同当年两人一起发传单一样，大多是被拒绝。
　　“可以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嘛？”
　　“可以帮忙填一下问卷嘛？有小礼品的，免费领。”
　　“免费礼品了解一下？”
　　“方便填个问卷嘛？”
　　程南风有些气馁，处处碰灰让她感到有些难堪，为数不多的社交电量完全清零。
　　“累了？”
　　程南风点点头之后喝了一口水润润唇。
　　“倒是和从前一样。”
　　“我……”程南风正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什么？”初言喻有些好笑地看着程南风。
　　“我尽力了。”程南风看向一边的草，一阵风将她额间的刘海吹起，眼眶发红。
　　初言喻有些错愕，她竟在这句话中听出些委屈的意味。
　　“算了，先歇一会吧。”
　　初言喻若无其事地坐在程南风旁边，看着路面，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程南风笑了起来。
　　初言喻也笑：“你先说。”
　　“你……你这几年怎样？”程南风对上初言喻的眼睛，试图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一丝不同，一丝动容。
　　“嗐呀，”初言喻只是平静地寒暄式的回答着：“还能怎么样，就是读研然后到统计局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嗯。”
　　“你呢？”
　　“我也就是读书，除了这个我也不会什么了。”程南风自嘲着说着。
　　“别这么说。”
　　“你刚才想问我的也是这个问题嘛？”
　　初言喻点了点头，对上程南风视线后，又偏移了目光。
　　在程南风炽热的目光下，初言喻终于有些顶不住了：“不是。”
　　“那是什么？”
　　“我本来想问你现在在哪读研。”
　　程南风故做没听明白的样子：“孤城啊，人都在这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是问哪所大学。”
　　“孤城大学。”
　　当这四个字真正从程南风口中说出，初言喻还是愣怔一瞬，转而真心地说：“真好啊，真厉害。”
　　程南风把本来想吐诉的那些苦水咽了回去，沉默着看着初言喻。
　　初言喻如今的样子时常让程南风恍神，那种温和坚实的感觉恍若初见。
　　两个人一起工作的同时聊了许多。她们都恍惚觉得回到了那间狭小的办公室，回到了那个隆冬，回到那个黄昏时分，红色的霞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就那样站在窗边，平静地注视着她。
　　当时是怎样慢慢失去联系的呢？两个人回想起来都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她的不逃避和她的不犹豫都将两人推到悬崖边上那个不可挽回的地步。
　　初言喻宁愿从未发生，不复存在，也不愿承认她疯狂滋长的心意。
　　程南风宁愿以身坠落，不复返回，也不愿面对只有她主动的关系。
　　于是，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节点，像是不知如何开始那般，不知如何地结束了。

　　“可是她依然只是一个小朋友啊，可以无所顾忌地gap year，想学习很快就考上了孤大，我们不会在一起的，我们都一早就知道了结果。”
　　初言喻和朋友聊着重逢之后的程南风，心乱如麻地诉说自己理不清的头绪。
　　“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她嘛？”
　　初言喻望向手机里的友人，手上不断动作，摩挲着杯壁。
　　“你现在为什么犹豫？当时不是很快速就说出了‘我只是拿你当朋友或者是妹妹’这样的话嘛？”
　　“是的，可是……毕竟过去这么久了。”
　　“所以为什么不重新开始呢？反正你也还是没遇到喜欢的人不是嘛？”
　　初言喻开始回想在孤城遇到程南风后的一点一滴，即使自己尽力坦然，也还是难免紧张尴尬，不知不觉地她的视线完全偏移，甚至脸颊有些潮红。
　　“你怎么是这样的反应？你那边有其他人？”
　　友人看着被挂断的视频通话，无奈地放下手机。
　　“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
　　“出什么事了？”初言喻对上程南风无辜的眼神还是习惯性地挂起笑容。
　　“看见你在这，就来找你了。”
　　这样的答案倒是让初言喻有些失语。
　　程南风坐在初言喻右侧，两个人不像从前那般面对面坐着，神态和表情也与从前全然不同。
　　“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太强求了，我极力想要的东西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程南风确实有些委屈，也依然如当初一样，对自己的情绪不加掩饰。
　　初言喻也说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感受，有些心疼，有些无奈，偏偏又有些回忆不起那时候的程南风和她自己。
　　“程南风，有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做到的，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以后，不会了。”

　　“要来我家做客嘛？”程南风仔细观察着初言喻的神情，她知道大概率不会被拒绝，但提出问题之后总是难免惴惴。
　　“你家？”
　　“嗯，我租的房子。”
　　“你在孤城租房子了？”
　　“对，反正是家里亲戚的房子，谈好价钱长租了许久，当做是在孤城这边的落脚地。”
　　“好啊，也算搬新家了，我送你搬家礼物。”
　　“那就，提前谢谢姐姐了。”
　　初言喻不是看不懂程南风眼睛里的渴望与缠绵，她只是不希望如此，她不希望打破她现有生活的平衡。更何况，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就觉得自己这一生无聊透顶，平添了几分厌烦。
　　可这些跟程南风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她初言喻的感受罢了。
　　初言喻带着一个精致的礼物盒子来到了程南风家。两层的小别墅还有院子让初言喻有些羡慕。
　　“欢迎姐姐。”
　　初言喻打量着院子里的菜地，看着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切，她也有些新奇。
　　“看起来真不错。”
　　“这些都是从夏天开始改装的，按照我的喜好来装饰的。”
　　程南风总是笑着看初言喻的，可爱良善的笑着，比起刚遇见时简直是拨云见日，格外开朗。
　　初言喻却是染了一身“班味儿”，全然洗不掉了。
　　“来看看礼物吧。”
　　“谢谢姐姐。”程南风得到许可才小心翼翼地拆开礼物盒子。
　　“碗？你送我一个碗嘛？”
　　程南风惊喜地捧起碗，而初言喻毫不怀疑，无论是什么礼物，她都会是这样一副惊喜，喜欢以及受宠若惊的神情。
　　“对，希望你好好吃饭。”
　　“很高兴你来我家做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
　　初言喻留在程南风家吃过晚饭，两个人围坐在茶几旁，程南风拿出梅子酒招待她。
　　程南风不一会就红了脸：“好不容易重逢了，给我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吧。”
　　“你知道我的，我一定是考虑了很多东西之后才能考虑到你，你真的能够接受嘛？”初言喻依然理智，她只是觉得梅子酒有些涩口。
　　程南风望向初言喻一双眼睛，复杂的情绪交织，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偏过头去，不肯看向对方。
　　“我忘不了你。”
　　程南风是一个执着的人，虽然她幼稚，她不切实际，但她还是能够走到今天，走到初言喻面前。而初言喻也相信，甚至从不怀疑，这句“忘不了”是真实的，或者说是挣扎过的。
　　她们已经分别太久了，重逢也显得那么像一场梦。
　　初言喻感到自己胸口有些闷，平静的海面下汹涌着暗流，身体的感受清晰起来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其实并不平静。理智放任着她无意识地盲目追随，眼泪无声落下的时刻，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原来她也会因此感动。
　　初言喻被程南风送到家的时候，心下还是有一些不舍，似乎在留恋。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跳出了那毫无波澜的人生，现在又不得不回到自己平淡的生活中去。
　　「遇见你到底是我的幸还是……不幸。」
　　“姐姐，”程南风的眼睛很是明亮，让初言喻有些避无可避，“我们一起去旅行吧，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
　　“好。”听着程南风随意而自然的语气，初言喻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了。
　　两个人沉默着，对视着，也默契地就此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