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茗》洛零恹

1、那个名字 郁且茗

　　郁且茗自小就知道她并不聪明，自小如此。
　　披着校服的外套，面向窗户边的玻璃，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玻璃的一处，因此也蒙上了薄薄的雾，从这一处望去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模糊，世界好像只剩下这白茫茫的一个小小须弥。
　　缓缓伸出食指，指尖抵住这处玻璃，指肚似乎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忽而顿住，然而片刻后又开始滑动，似乎想写些什么。写了一半，手指突然停下来，蜷缩着。凝神，郁且茗的面前，赫然是一个"谢"字，可在"谢"字的旁边，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冫"，没有了下文。
　　看着这个"谢"字，郁且茗的睫毛微微动了动，手腕在它旁边的玻璃前悬空，四指并拢，稍稍弯曲，自下而上拂过。她想到，她没有像他一样的天赋和优异，她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地聪明。熟悉的字眼伴随着手掌的移动而显现，郁且茗低喃着，“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呢。”
　　尽管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敢完全的写出他的名字，或许是自卑？或许是怕有人撞破自己内心的秘密？抑或许，只是不想。不想把他分享给任何人或物，哪怕只是玻璃这样的死物，因为这一刻，他可以是她的，哪怕只是短暂的这一刻，哪怕只是从他光环上剥离下来的，可以被无数人书写的一个小小的名字。
　　放下手，似乎在想什么，郁且茗的唇角有了一丝丝弧度，原本过分苍白的脸也有了几分血色，衬得白色的校服愈发素洁。
　　“且茗。”后面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是她的舍友，韩久雯。
　　慌乱间，郁且茗想擦去窗户上的字，可韩久雯已经就在她的身后，郁且茗只好先转身，尝试用身体挡住玻璃上的字。
　　庆幸的是，韩久雯并不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她并没有观察到郁且茗身后的字，她只是说道，“且茗，林老师让你明天中午放学去找她一下。”然后只是冲她笑笑，然后就转身离开。
　　虽然她们之间是舍友，但平常并没有过多的交流，或者说她从来不和其他同学有着过多的交流。自然不是其他同学孤立她，刚上高一时，他人也曾尝试和她交流。她可以感受到其他人的善意，但她从来都不懂怎么回应。笨拙如她，也只会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和不适。他们的话题她从来都不了解。她想，如果是他，就算不知道大概也不会这么狼狈吧。这猜测无关事实，只因是他。他和她，从没有亲密的接触，所以，她可以尽她所有的想像力，描绘出最灿烂的侧写。
　　想着这些，郁且茗用手撑起了下巴，入了迷，不觉，窗上的字渐渐消融在了晚秋的微凉中，已不见踪迹……
　　第二天中午，郁且茗来到了教师办公室。她从侧面走去，这时的林老师，穿着一条浅色的长裙，低着头认真看着电脑。长发半拢半散，掩住了她的背，而鬓角的发丝却垂到了桌面，发尾轻轻勾住手肘压住的一页纸的边缘。林老师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走近，林老师是在修改明天的PPT。
　　郁且茗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的旁边静静的等待。半响，林老师轻轻吐了一口气，拿起杯子准备喝水时，才发现了她。林老师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啊，刚才在做课件，没有注意到你来了，来，先坐。”她指着身旁的一个座位，郁且茗循着她的指示坐下。林老师比她略高半个头，这个座位会比林老师的座位稍稍高一点，让她们可以平视。
　　“我今天找你呢，是想和你聊一聊关于高二文理分科的事。”林老师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知道的，你的成绩嗯……特别均衡，在高一的时候，这是一个很大优势。”
　　郁且茗点了点头，此时林老师打开了电脑上的一个文件，示意她看。郁且茗看着表格，是高一年所有的大考的综合分析。她的综合成绩在年段可以排到第二，可是，她之下的有很多人都是所谓的"偏科帝"，单看文科，她能排到了第三，可单看理科，她已经到七十名开外。
　　“但是呢……”林老师斟酌着用词，“到了高二，这个优势就相对来说会变的比较小了。”
　　“再看你的数理成绩，嗯，其实也是不错的，但相对于你的综合成绩而言，还是你的综合成绩会更耀眼一点。而且相信你也知道，你的综合成绩很大一部分是由你的文科成绩撑起来的，”林老师看向郁且茗，“所以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你的意见，你真的想选理吗？如果是你家长的意见，我可以和他们交流一下的。”
　　郁且茗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然。
　　见此，林老师微微笑了一下，“好吧，我知道你的态度了，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尊重。但是呢你如果以后改变主意了，你可以找我改选科哦。不过最好不要高三再改。”
　　“好了，现在呢还有一件事，”林老师忽然故作神秘地说着，“你猜猜是什么？”郁且茗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还能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找她的。
　　“唔，让我想想，你被京城大学直接录取了。”林老师说道。
　　“嗯？”郁且茗彻底愣住，面容呆滞，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眼皮却微微下沉，诉说着主人的不解。
　　“好啦，开玩笑的，”林老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是呢也和京大有关就是了。”
　　“原本呢我们市一中每年会有一个京大的夏令营名额，但是呢去年我们学校的成绩不错，所以今年我们有两个名额，学校决定分配给你和谢凝……”
　　谢凝，那个名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耳边，就好像当年，那个少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那年，初一，她十三岁。
　　如果说现在的郁且茗是追逐太阳至死不渝的夸父，那么那年的郁且茗就是跌落深海支离破碎的精卫。
　　“郁且茗，你还不够。”
　　“郁且茗，我们知道你可能现在不理解，但现在吃的苦是为了以后的幸福。”
　　“郁且茗，这都是为了你好。”
　　“郁且茗……”
　　“……”
　　她知道学习是一条有机会走向美好的康庄大道，她也知道这条路上竞争者千千万万，她没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所以，她必须拼命。她不是傻子，她怎么会不懂？所有所有的那些道理，她都懂。
　　可是，她好累。
　　不止是身体上的累。这种感觉就像是人生被赋予的意义，完全被学习替代，被剥夺了生而为人的自带属性。从小，除却上下学，她从未出过门，每一次假期，郁母上班时，总是会让她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学习。空荡的房间里，没有一个电子产品，也没有任何其他书籍，课外内课外的作业完成后，她只能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并不昏暗，她却疯了一样的把房间里所有的灯打开。望着明亮的房间，忽而撕心肺裂地叫着，又忽而停歇。
　　每一次，恍恍惚惚间，她总觉得母亲看向的并不是她，她只是寄托在一个被赋予使命的躯壳上的一个游荡的意识。她恍惚，偶尔触摸到自己的身体，忽而感觉若有若无的肿胀，又感觉自己的身体好陌生，就好像，好像是手和大脑并不是隶属于的关系，手有的，只不过是定时给自己的神经发送刺激的一个任务罢了。
　　那时的郁且茗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她想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但她不能————她在质疑着世界上所有的对她的情感。她想结束这一切，想看着豆大的血珠从手腕滚落，想让疼痛解脱她，可她不能————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
　　麻木，浑浑噩噩。
　　呆滞，不知所措。
　　伴随着这种感觉，她踏进了初一上学期的最后一次考试的考场。
　　那时她还在二中，二中对初一的期末考试抓得不严，允许考生提前来考场复习，考试八点开始，她提前到六点半就进考场准备复习。她本以为她是第一个到的，可当她踏进考场的门时，里面的却是她不曾预料到的。
　　一位坐在窗边的少年，轻轻地倚着考场椅子的靠背，身材匀称，蓝白色的校服没有一丝褶皱，洗白的领子向外翻着，金属制的眼镜折好，静静地躺在书桌上。他手指纤长，此刻微微屈着托举着一本语文书，他那充满书生气息的温和与素雅，在光影的交错下，渲染出一种神圣的仪式感，似乎晨光也想长伴着他。
　　似乎是感受到郁且茗的到来，他抬起来头，微微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他的面容算不得俊朗，却整洁温和，有着少年感，不是那种稚气未脱，而是那种沾染世间却又清澈得不会沉沦的少年感，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少年，宁静，而又清澈温和。他抬头的那一刻，他身后的光好像穿透他奔向郁且茗而来，像是把属于他的光匀了一半给她。
　　郁且茗从未想过，会有人的笑容这么得温和清澈，好像即使全世界以痛吻他，他也会包容全世界，包括……此刻破碎的她。
　　她想回之以笑容，却发现她的面部肌肉十分僵硬，她只能低下头，尝试用额间碎发，遮挡住自己的眼睛，然后快步走开。
　　可是他的笑容却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笑得这么地……清澈。那是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色调，可令人向往。这让她在自己的碎片中发现了一丝转机。她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哪怕她不了解他，哪怕这可能只是她惊鸿一瞥下的错觉，可他这一笑到底为她提供了一个摆脱现在的模板，她愿意为此付出全部的信仰，哪怕她现在唯一有的。
　　直到后来，郁且茗才知道他的名字。初一下的开学，当其他人还在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时，她却站在期末考的荣誉榜前，循着一个考号，一字一顿得念出挂最上面的那个名字，像最虔诚的信徒捧着主的恩赐。
　　“谢。”
　　“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