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送鬼佛》梦枕卧波

2、半面山主瞳中会晤 “鬼师大人

　　风苏跟唐宇宙在山门口停下脚步，对现在的状况，已然束手无策。唐宇宙叹了口气，转头就走。“得，走吧，我看是没戏了。”

　　他走了两步，却发现风苏没跟上，回头看去，只见风苏正站在石碑前，目光定在“千佛山“三个大字上，发着呆。

　　唐宇宙又拐回来，“怎么了？”

　　风苏端详着字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心底竟涌现出莫名的熟悉感，以及前所未有的怅然。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尖落在冰冷的石碑上，他突感头晕目眩起来。左眼的浅色瞳仁，开始泛出微亮的淡金。倏然间，他的意识，仿佛被拉进一个时空漩涡，快速穿山越道，一个个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接连闪过。终于，这种紧张的感觉，又渐渐放缓了。

　　竹叶飘零凝滞、屋檐遮罩金身......

　　他看到一座红墙灰瓦的庙堂里，静站着一个身穿冷黑色斗篷的人，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不过，通过那高大挺拔的身姿，倒是能辨认出这是一个男人，浑身上下，矜贵持重，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男人正在拱手点香，露出的双手很漂亮，指节修长，肤白胜雪可透青筋。又将佛香不急不躁地插进香炉，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是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冷劲和疏离。男人垂下手后，正过了身来，同风苏面对面。

　　风苏怔怔看着，都忘记了呼吸。他看到那斗篷帽檐下，皙白凌厉的下半张脸，鼻梁挺直，轮廓清晰。光凭这半张脸的优越，也足以确信，这人的全貌，一定不同凡俗！男人绛红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轻轻扯了一下，随即，一个低沉而清润的声音，便不紧不慢地响起。

　　“鬼师大人。”

　　登时，风苏心里一紧，头皮发麻。

　　虽然眼下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是不可置信的，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被发现了。

　　不对！不该这么说。准确来讲，他好像，是被动打开了金瞳？金瞳，做为他师门的绝学秘术，点一物事，就可窥看到物主所承载的记忆，甚至，能冲破时空限制，上溯远古时代，下到现时此刻。

　　不过，师父从开始教他时，就严肃提醒过他，在不明物主和对方的功法前，不能胡乱使用。这句话是对的。他出生时，手腕上就有个摘不掉的银环，每到夜晚就会剧烈作痛，仿佛是一种诅咒。终于在一年前，师父老人家，为了帮他解除银环，就用金瞳帮他看了，没想到，师父当时就疯癫了，还沦落了跳崖的悲惨结局。

　　风苏感觉自己，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掌控着，就算他想关闭金瞳，也不由他做主了。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定就是这个男人，在不经他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开启了他的金瞳！

　　风苏顿感惊骇，匪夷所思。

　　彼时，那男人沉声道：“鬼师大人，别来无恙？”

　　风苏一怔，不明就里。他跟这个男人，根本不认识，何谈别来无恙？

　　风苏整顿了一下心神，怀揣着几分忐忑，礼貌回应道：“这位......朋友？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吧。你为什么，擅自打开了我的金瞳？”

　　男人的唇角微微抿起，含着淡淡笑意，说道：“方才不是说，想要见我？我就在此，恭候已久。”

　　风苏总算明白了，这个人，原来就是坐镇千佛山多年，狱司处查探无果的神秘山主，也就是......小鬼口中的大人。

　　男人道：“鬼师大人可否移步，进来一叙？”

　　风苏有些懵。“叙、叙什么？”

　　男人道：“什么都可以。我知道鬼师大人，有诸多问题无解，只要是鬼师大人想知道的，我可以知无不言。包括......风道安的魂魄下落。有这一点，我相信，足够让鬼师大人相信我的诚意了吧？”

　　风苏原本摸不着头脑，然而，这番话，却让他瞬间惊住，后背发凉。

　　风道安，是师父的名字！

　　时隔一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一年前，师父跳崖殉身，他找到师父的尸身后，就封存在了后山的冰洞中。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要为师父还魂！这不是他一时冲动，而是细心考察后的决定。

　　师父死后，他还盗借了狱司处总管——黑白无常的两本卷簿，正是记载死亡记录的“生死白簿”，以及记载轮回决议的“金良辰卷”。可是，在这两本卷簿上，他并没有发现师父的死亡记录，也没有看到经狱司批准的轮回决议书。足以说明，师父大限未到，魂魄尚在阳间。为师父还魂的事，大有可为的空间！

　　所以，他从始至终寻找的，都是师父的魂魄，而不是肉身。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可这个男人，却了如指掌！不仅知道师父的下落，还特意提到了魂魄！

　　“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怎么知道我师父魂魄的？他在哪？”

　　男人道：“金瞳时间尚短，一两句话，不太能说得清，说不清的话，反让鬼师大人误会，就不好了。不如进山来，好好谈一谈吧。正好这两日是明烛日，也是千佛山上，少有的清净日子。”

　　很早以前，人们就普遍知道，地下有地府，天上有天神阁。鬼魂流向地府；神佛则是常年待在天神阁里。其中，天神阁有位燃灯古佛，是万佛之祖，还是天神阁的元老人物。曾在明烛日这两天，两次派遣点灯使者，前去大明王朝祈灯。当时的大明，尊神敬佛之风盛行，贡献的香火绵绵不断。明烛日的安排，正是为了感谢大明子民的香火，并祝愿大明昌盛千秋万代。

　　而这个男人所说的“清静”，也不是没有来由。明烛日时，燃灯古佛为了表达虔诚之心，会凝心坐定，不受香火。其他的神佛一看，古佛都不受香火，他们怎么好意思受香火？所以，到了明烛日，凡是佛山佛寺，都会闭门谢客。

　　风苏想到什么，为难道：“这位山主，地府禁令在先，我恐怕不能进去。还是要烦请您，呃......出来一下好吗？”

　　男人说：“鬼师大人不方便进来，那个孩子的魂契，恐怕，我也不能亲自转交到鬼师大人手上了。这该如何是好呢？”

　　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张折合着的黄纸。

　　风苏一看就知道了，这是那个小鬼的魂契！

　　男人声音淡淡的，继续说：“鬼师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吧，我这佛山，并非寻常之地，凡是想进我千佛山的鬼魂，都拒绝不了这一纸魂契的。可既然签订了，也得到了香火恩泽，就要好好遵守的吧。像这小鬼的情况，如果鬼师大人，想要在约定的期限前，将他带走，也可以的。便是留下一魄，存我千佛。”

　　他说道最后一句时，余韵悠长中，夹带机锋。不过，风苏也知道，这机锋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每一个同这佛山山主，签订魂契的鬼魂。

　　风苏有所领悟。难不成，他的这个条件，就是那些鬼魂失了神智的原因？它们都是兴致勃勃签了魂契，最后又解除了契约的？因为违约了，所以才被这位佛山山主，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夺去了一魄，自然就会神智不正常了。

　　可是，为什么呢？在千佛山修炼，是鬼魂梦寐以求的，为什么签订了，又会中途解除，势要离开千佛山的样子？

　　看来，问题应该是出自这魂契的交易条件上。

　　“你跟鬼魂签订魂契，要让它们为你做什么？”

　　男人笑了笑，“做它们爱做的事，做它们能做的事。”

　　风苏错愕了下。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佛山山主，所图甚大……

　　男人打开了魂契，里面夹着一缕软趴趴的头发，这缕头发就是押注，即便违约逃跑，只要处理掉这缕头发，一样会失去一魄。

　　男人将魂契靠近烛火，说道：“鬼师大人，那个孩子你可以领走，待会我会让他下山。不过这魂契，连同其中的一魄嘛，我可不放心交到他手上，孩子贪玩，容易弄丢。到时候，我没处说理去。眼下，既然鬼师大人不愿意见我，我也没法亲自接待鬼师大人，以将魂契转交到鬼师大人手上，不如，就此烧了吧。”

　　风苏忙道：“等等！”

　　他感觉这人心肠好黑，也感觉自己无辜死了。

　　“我没说不愿意见你，只是不能进山见你。算了，我进去好了，你别烧，好好留着，我亲自进去取，好吧？还有，我师父的事，你要说话算数，一定要告诉我啊。除了你，没人能告诉我了。”

　　他忽然觉得，沦落到向地府的公敌求帮助，真够难评的。但是没有办法，他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为了救师父，让他放弃半辈子寿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停住了手，他似乎很欣然听到这个回答，微笑道：“是，只有我能告诉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鬼师大人？”

　　风苏犹疑了下，道：“有一个。丑话说在前头吧，你真放心把魂契交给我？你知道，我是阴司的鬼师，也算是地府的人。你就不怕，我拿到魂契这件证据后，将事情捅到阎王爷那里？阎王爷是个聪明人，一看你魂契的交易内容，铁定能知道你要干什么勾当了，到时候，我可就戴罪立功了！”

　　他都要给自己说激动了。恨不得下一秒，就能成为阎王爷身边的大红人，地府里面的大英雄了。

　　男人闷笑一声，“勾当？”

　　风苏道：“额。”

　　他不想过多解释，因为他是真心认为，眼前这佛山山主要做的事，一定是很难让人接受的......勾当。否则，为什么有些鬼魂，宁愿失了神智，也要逃走？

　　男人并没有计较，保持着十分自信从容的样子，道：“无妨的，鬼师大人，我不怕阎王知道，我怕我做不成。”

　　风苏愣了愣。“嗯？”

　　男人道：“没什么，总之到时候，鬼师大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在下决不会阻拦。大人的金瞳要结束了，请进山吧，在里面，我们将有足够的时间相处，没人能打扰。”

　　风苏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到男人抿唇一笑，形象就越来越模糊了，金瞳上浮现的淡金色光轮，也在渐渐消去，终于，幻境被眼前的偌大石碑替代，忽然，风苏想起来一个关键问题还没有问。

　　“我去哪找你啊！”

　　他以为得不到回答了，在最后一秒，却听到那个温柔而沉着的声音，回应了他。

　　“大人不用找我，慢慢走就好，我会去找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