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正文29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风裹着凉意,吹得公司楼下的梧桐叶簌簌落,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许菀的脚踝彻底消肿了,只是走久了还会有淡淡的酸胀,陈琰依旧每天早晚接送,车子的副驾驶座,像被专属打理过一般,永远有她爱喝的温饮,合时节的小零食,甚至连纸巾都换成了她惯用的软抽,印着浅淡的槐花纹样。
许菀渐渐习惯了这份渗透在日常里的温柔,却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会在他递来早餐时说一声谢谢,会在他帮她挡开人群时微微侧身,会在加班晚了时,看着他替自己开车门的手,轻声说一句麻烦了。这些客气的疏离,像一层薄纱,蒙在两人之间,陈琰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言,只是把温柔做得更细,更妥帖,像老槐巷里的那棵树,默默扎根,静静守护,从不多求。
周五的下午,公司临时通知要赶一个项目方案,全体加班。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写字楼的灯光次第亮起,透过玻璃,映着城市的霓虹。许菀对着电脑敲字,胃里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隐痛,是慢性胃炎犯了,想来是中午忙得没吃午饭,只啃了块面包的缘故。她抬手按在胃上,轻轻揉了揉,眉头微蹙,手边的水杯空了,连口温水都没有。
正想撑着桌子起身去茶水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口冒着淡淡的热气。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按着胃的手上,脚步快了两步,走到她的工位前:“是不是胃不舒服?”
许菀愣了愣,抬头看他,他的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忧,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想来是从自己办公室一路快步过来的。“没事,就是有点隐痛。”她想把手收回来,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别硬撑。”陈琰把白瓷碗放在她的桌角,碗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里面卧着一颗溏心蛋,还撒了点细碎的葱花,“我煮了点小米粥,温的,你慢点喝,垫垫肚子。胃药在碗边的小碟里,温水我也倒好了。”
他的话像温水,淌进许菀的心底,她看着那碗小米粥,粥香混着淡淡的蛋香,在空气里漫开,是最朴实的味道,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戳心。她想起这五年,无数个加班的夜晚,胃不舒服时,她只能自己撑着去楼下买瓶温水,嚼两粒胃药,蜷缩在工位上,等着那阵隐痛慢慢过去。那时她总想,要是陈琰在就好了,可那时,他远在千里之外,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怎么知道我胃不舒服?”许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周明说你中午没去食堂,我猜你又没好好吃饭。”陈琰替她把粥碗推到面前,又把温水递到她手里,“我办公室一直备着小米和胃药,知道你胃不好,总爱犯毛病。”他顿了顿,补充道,“五年了,这个习惯,我一直没改。”
五年了。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许菀的心。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熨帖着胃里的隐痛,也熨帖着心底的荒芜。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裹着米粥,甜丝丝的,是她小时候生病时,妈妈煮的味道,也是陈琰高中时,在她胃疼时,笨手笨脚煮的味道。
陈琰就站在她的工位旁,看着她喝粥,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替她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温柔,像做过千百遍一般。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窗外的车水马龙,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温软得像化开的蜜糖,裹着淡淡的槐花香。
一旁的林晚抬眼,看着这一幕,悄悄朝许菀挤了挤眼睛,又低头继续敲字,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从未见过陈琰这样的模样,那个在工作上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陈总,在许菀面前,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连眼神里的光,都是软的。
许菀喝完最后一口粥,胃里的隐痛彻底消散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陈琰,他的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好些了吗?”
“嗯。”许菀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你,陈琰。”
这一次,她没有叫他陈总,而是直呼其名,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小石子,砸在陈琰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涟漪。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光,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却只是轻声说:“跟我,不用谢。”
那晚的方案,许菀做得格外顺利,陈琰就坐在她斜对面的工位上,陪着她,偶尔她遇到难题,他会轻声提点,两人凑在一起看电脑屏幕,肩膀偶尔相触,温热的触感传来,许菀的心跳会莫名加快,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躲开。
凌晨一点,方案终于做完,公司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陈琰收拾好东西,走到她身边,拿起她的包:“我送你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许菀没有拒绝,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写字楼,夜里的风有点凉,陈琰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外套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和雪松味,裹着她,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车子驶在空荡的马路上,路灯在路边连成一条光带,温柔又安静。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发动机的轻响,两人都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许菀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向陈琰,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轮廓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鼻梁挺直,唇线清晰,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沉稳。
“陈琰,”许菀忽然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安静,“你就没有想过,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吗?”
陈琰的脚步顿了一下,缓缓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春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想过。”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可我不想放弃。菀菀,五年前是我错了,我不奢求你能立刻原谅我,我只希望,能陪在你身边,用我的余生,一点点弥补你,哪怕你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我也愿意守着你。”
他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剖开许菀的心,里面藏着五年的委屈、怨恨,还有从未放下的爱意。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她的影子,还有从未改变的深情,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陈琰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又小心,像对待易碎的瓷。“哭吧,菀菀,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他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许菀靠在他的怀里,哭了很久,不是歇斯底里的大哭,而是压抑了五年的低声啜泣,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衬衫上,晕开一片片湿痕。他的怀里很暖,带着她熟悉的雪松味,是她五年来,无数次在梦里渴望的温暖。
那晚,陈琰送许菀回家,上楼时,他牵着她的手,她没有挣开,他的手掌很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裹在掌心,温温的,像一道枷锁,却又让人舍不得挣脱。走到家门口,许菀抽回自己的手,轻声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早点休息,别再熬夜了。”陈琰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明天我来接你,带你去老槐巷吃早餐,那边的豆腐脑,还是你爱吃的味道。”
许菀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回头,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留着他的体温,心里的那层冰,又融化了一大片。
她知道,自己越来越难守住心底的防线了,陈琰的温柔,像细水长流,像春风化雨,一点点浸润着她的生活,一点点融化着她的心底的坚冰,她像一艘在海上漂泊了五年的船,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塔,想要靠近,却又怕触礁。
十八
周六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槐花香就飘了进来,淡淡的,清清爽爽。许菀醒过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昨晚陈琰的怀抱,还有他那句“哪怕你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我也愿意守着你”。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楼下的老槐巷已经有了烟火气,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热气,豆腐脑的香味飘了很远,还有卖油条的摊主,吆喝着,声音洪亮。她想起陈琰说的,要带她去老槐巷吃早餐,心里竟泛起一丝淡淡的期待。
玄关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节奏均匀,是陈琰。许菀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的陈琰穿着白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依旧是清隽的模样,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油条和豆浆,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醒了?收拾一下,我们去吃豆腐脑,去晚了就要排队了。”
许菀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收拾,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微微泛红,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温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逃不开。
两人并肩走在老槐巷的青石板路上,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映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的身上。路上的行人不多,都是晨练的老人和买早餐的街坊,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响起,温馨又亲切。许菀走在陈琰身边,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她保持着一致的节奏,偶尔有自行车经过,他会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后,手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等自行车过去,再轻轻放下,动作自然又温柔。
豆腐脑店还是当年的模样,小小的店面,几张木桌木椅,老板还是当年的大叔,看到陈琰和许菀,笑着打招呼:“小陈,小菀,好久没见你们一起过来了。还是老样子,两碗豆腐脑,一碗甜的一碗咸的,再加两根油条?”
许菀的脸颊微微发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陈琰笑着应道:“叔,还是你记得准。”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豆腐脑很快就端上来了,许菀的是甜的,放了桂花蜜,陈琰的是咸的,放了虾皮和榨菜。还是当年的味道,甜的清甜,咸的鲜香。许菀用勺子舀着豆腐脑,送进嘴里,桂花蜜的甜混着豆腐脑的嫩,在嘴里散开,是熟悉的味道,也是久违的温暖。
“还记得高三那年,我们每天早上都来这里吃早餐吗?”陈琰的声音轻轻的,打断了许菀的思绪,“那时候你总爱把甜豆腐脑蹭到嘴角,我总笑你是小花猫,然后替你擦掉。”
许菀的指尖顿在勺子上,抬头看他,他的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像盛满了星光,和当年的少年模样渐渐重合。她想起那年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豆腐脑,他替她擦掉嘴角的桂花蜜,指尖的温度拂过她的脸颊,烫得她心跳加快,那时的心动,像槐花瓣一样,轻轻落在心底,生了根。
“记得。”许菀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总说我吃相难看。”
“那是觉得可爱。”陈琰看着她,目光认真,“菀菀,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可爱的。”
许菀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连忙低下头,舀着豆腐脑,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的那道防线,在他温柔的目光里,在这熟悉的老槐巷里,一点点崩塌,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吃完早餐,两人沿着老槐巷慢慢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还是当年的模样,枝繁叶茂,只是更粗了些,树干上还留着当年两人刻下的名字,陈琰和许菀,旁边画着一颗小小的心,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陈琰走到树下,抬手摸着树干上的名字,声音轻轻的:“那年高考结束,我带你到这里,刻下了我们的名字,我说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可我却食言了。”他转过身,看着许菀,眼底带着一丝愧疚,还有一丝从未改变的深情,“菀菀,对不起。”
这是陈琰第一次正式跟她说对不起,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而是带着五年的愧疚和自责。许菀看着他,眼底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摇了摇头:“陈琰,都过去了。”
“没过去。”陈琰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他用掌心紧紧裹着,“只要你还没原谅我,就永远都没过去。菀菀,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让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你,来爱你,来守护你。”
许菀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她的影子,还有从未改变的深情,五年的委屈、怨恨、等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温柔的泪水,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陈琰,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公司的电话,周明焦急的声音传来:“许经理,不好了,昨天的项目方案出了点问题,甲方那边很生气,陈总,您也快回公司一趟吧。”
陈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松开许菀的手,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看着许菀,眼底带着一丝歉意:“菀菀,公司出了点急事,我得先回公司。”
许菀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你去吧,工作重要。”
陈琰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拂过她的脸颊,温柔又不舍:“等我回来,我们继续说。”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了,背影匆匆,消失在老槐巷的尽头。许菀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那丝期待,忽然化作了一丝淡淡的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想起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匆匆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老槐巷里,一等就是五年。
她抬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名字,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涩涩的。有些话,还没说出口,有些事,还没定下来,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份温柔,这份期待,终究还是镜花水月?
老槐巷的风轻轻吹过,槐花瓣簌簌落,落在许菀的肩头,像五年前那场未说完的告白,像五年里那些未实现的承诺,轻轻的,却又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