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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楠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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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儿任性,你们两个也跟着任性么?”
林槿楠还在风雨廊上就听到女子急切的声音,脚步不由得一顿。她停了半晌,略有无奈地抬手摁了摁眉心,方才对立在门外的掌事姑姑一颔首,由着她为自己推开了门。
林兰襟被迫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正低着头挨训,余光瞥见林槿楠走进来,连忙一把拽住身前女子的衣袖:“娘,娘,妹妹来了。”
背对门口而立的女子一把拍开他的手,喝道:“少拿你妹妹糊弄我!”
林兰襟叫苦:“哎,她真来了!”
林松吟显然也在被训的队伍之内。只不过他经验丰富,不声不响,也不火上浇油,所以颇为悠闲地在一旁喝着茶,此时亦出声道:“阿姛,别生气了,有事一家人坐下来商量。”
他笑着对站在门口观望的林槿楠招手:“来,楠儿。”
女子怒气冲冲地在林兰襟脑门上一点,这才回过身来。
林槿楠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一把重重地环抱住母亲,巧妙地阻止了她再次抬手的动作:“娘亲,怎么几个时辰不见,你又漂亮了?”
相里姛明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你这孩子!”
林兰襟越过母亲的肩头和林槿楠对了对眼色,也张开双臂扑上来,和林槿楠一起连哄带骗地拖着相里姛朝桌前走,又拉开椅子按着她坐下。
林松吟很知事地提着壶起身,斟了热茶递给她:“阿姛,方才说了那么久,累着了吗?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相里姛显然被他们三个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才回过神来。她把茶盏朝桌上重重一放,眉毛一挑,又怒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三个背着我就决定了?”
林兰襟抽出手帕,牵起母亲的手,很仔细地擦去她指尖溅上的水渍:“娘,当心烫着手。”
林槿楠紧随其后:“娘,你还没用早膳吧。我瞧着和意姑姑做了你最爱吃的点心,来尝尝?”
相里姛这次不会上他们的当了,抽出手在桌上“铛铛铛”地敲了三下:“你们三个都给我坐下!”
林松吟附和着说:“都是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胡闹。娘亲有话要说,还不好好听着。”
相里姛不领情:“别把自己摘出去,你也是!”
三人总算乖乖坐下,全部眼巴巴地望着相里姛。
相里姛说:“林兰襟,你先说。请柬是谁递的?你昨晚什么时辰到的家?为何存心瞒着我,直接去了嘉木宫?”
林兰襟很诚恳地说:“娘,请柬是太子亲手递的,我昨夜亥时到的家,我也不是存心瞒着你。”
他身子微微前倾,握住相里姛的双手,情真意切地接着说:“父亲总是教导我们要爱敬母亲,昨夜时辰当真不早,我怎么忍心打扰母亲?要是扰了母亲安置,我又怎么过意得去?”
相里姛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没有半句说在点子上,把手抽出来,抬抬下巴示意林松吟接着说:“他给你递了信儿?你不叫上我一起去也罢,还编出许多话来哄我,又是为了什么?”
林松吟温声道:“夜深露重,楠儿住处离我们也有些路途,何苦让你受累呢。再者,我从来没有半分要哄骗你的心思,这不是一早就告诉你了么。”
他句句说得有理,相里姛冷哼一声,暂且放过他,又转向林槿楠:“你呢,又是为何?”
林兰襟冲着她使眼色,林槿楠没理会他。她低头想了片刻,再抬头时反而肃容道:“母亲,道理您一定都明白,要让我再说,也不能说出什么新鲜话来。我知道,您其实只是太担心我,可是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只留在西渊,哪里也不去。我是您的女儿,您和我一般大的时候,已经可以独自离家在外行走了,不是吗?”
嘻笑打闹的氛围终于散去,室内一静。
望着自己的小女儿,相里姛眼眶渐渐红了:“你当年出生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有那般的异象。分明是隆冬,九离山下的树木一夜里都发了新芽。十二海又跟着异动,驻守的领主全部给不夜天上了折子。不夜天派人来接你走,硬说你有利五族气运,皇帝要亲自抚养。可是你还那么小,躺在你的小床上,见了谁都笑,手指还没有力气,也要来抓我的手。我说,出生的孩子那么多,哪里便知道一定是你?可是你是西渊的血脉,谁都知道和尊神有脱不开的关系。后来你父亲抗命,终于把你留下,可每每念及,我不能不心惊胆战。”
林兰襟起身,轻轻把手放到相里姛的肩上:“娘,都过去了,妹妹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么。”
相里姛又说:“我总是想,一直把你留在身边就好了。气运又如何,只要在西渊一日,你就做我的女儿。可你渐渐大了,一天天地越来越出色,我知道不能这样困住你。可我总希望,那一天能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林槿楠听过许多次这个故事,可还是第一次听向姛这样讲她这些年深藏在心底的不安。涩意慢慢缠绕而上滋生出藤蔓,在某一瞬间张牙舞爪,刺得她眼底一热。
相里姛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再如何自持稳重,再如何波澜不惊,在最亲近的血缘面前,她依然是女儿和妹妹,依然会不自觉地袒露柔软的一面。
林槿楠侧过头去,看向父亲,只见他温和地回望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母亲担心我,疼惜我,我全都明白。可是这张请柬,我一定要接下。与其身在西渊步步受制于人忧虑不安,不如以身入局,反倒能掌握局面。要拿我做筏子摘西渊的不是也好,要寻个由头翻开旧事谈论尊神也罢,亲眼看戏,总是能看得更明白。”
林兰襟适时开口道:“我晨起便已和白以乾写了信,托他转达郡主,对妹妹多加照拂。未来的太子妃看着,这样母亲可放心一些?”
相里姛泪眼朦胧地点点头,仰头看他:“你若早些说,方才就不训你了。”
林兰襟“哎”了一声:“我这般不见机,不也好好地长到现在了么?”
相里姛反手拍他:“一天天油嘴滑舌,不知道和谁学了去!”
出身于骁勇的相里一族,又是最受疼爱的幺女,相里姛自幼耳濡目染,自然比寻常人更能明白这些繁文缛节鲜花着锦下面的暗流涌动。先前失态,也不过是心系女儿才乱了分寸。现在回过神来,自然明白什么才是最好的破局之术。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拭去眼角的泪珠:“可我的心还是慌得厉害。不行,不能让你就这么去了。”
相里姛思忖片刻,终于露出了笑容:“楠儿,你临行前与我去祭神渊里上柱香,向尊神求个护身符。此事既因她而起,她自然会护着你。”
林兰襟在相里姛身后笑得弯下了腰,林松吟也没忍住轻笑出声。
林槿楠有些震惊:“啊?”
相里姛由不得她摆手拒绝,很强硬地说:“此事就这么定了!”
林槿楠扯着手里的花瓣,有一下没一下地扔林兰襟:“娘要胡闹,你也跟着起哄。去求护身符,这算什么法子?”
林兰襟笑眯眯地也不躲,反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不过求个安心,你就由着她去吧。再说了,你不是从小就对尊神仰慕得紧吗?正好,出发之前再和她见个面,万一她老人家心情好,给你托个梦指点一二也未可知啊。”
“你少拿尊神开玩笑。”林槿楠又丢他。
林兰襟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不是开玩笑。书里明明白白写着,尊神生祭元神,神明之力都融进了西渊土地,世世代代护佑西渊子民。你总是看那书,应该比我清楚才是啊。”
“可是要护佑到某个子民出趟门这种小事上,未免也太辛苦了吧?”林槿楠顺着他的话,也开始胡说八道。
“你不一般,”林兰襟说,“你乃气运之女。”
林槿楠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才一掌拍向他:“你有良心吗?”
林兰襟笑着握住她的手腕:“好了好了,当心掉下去。”
兄妹二人此时正坐在父母亲寝殿的屋顶上,肩并肩地望着山下的西渊都城。这是两人儿时最常待的地方,看朝霞,看星星,林槿楠还第一次偷喝了新酿的酒,最后晕头转向地被林兰襟背回了嘉木宫。
看着远方,两人很有默契地一起叹了口气。
林兰襟拿肩膀顶林槿楠:“你叹什么气?”
林槿楠顶回去:“你先说。”
“我呢,有很多话想要说,很多事想要叮嘱你。”林兰襟偏过头,认真地看着林槿楠的眼睛。
林槿楠心中一暖,也不自主地放柔了声音:“嗯,那你讲给我听吧。”
轻风微拂,林兰襟慢慢道:“可是我想了想,觉得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们林槿楠啊,已经一点点长大,变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真要说起来,我这些话,不知道是嘱咐你当心,还是安慰我自己放宽心。”
林槿楠安安静静地听着,最后轻轻握住了他的左手:“哥哥。”
林兰襟又说:“但有句话我还是不得不说。”
林槿楠闻言正色:“哥哥你说,我都记着。”
林兰襟很严肃地说:“楠儿你记着,不夜天的厨子品味极差,赴宴前最好让赤鲤先给你做点东西。”
林槿楠都懒得理他了,转过脸去,朝他摆了摆手:“我不该有所指望。”
林兰襟笑着来揽她的肩:“这是我的真心话呀。”
“你是缺点心眼呢。”林槿楠嘴上是这么说,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哥哥就放心吧。”
她笑眯眯地点起手指:“我看看,哥哥找了太子妃,父亲把护卫队长拨给了我,母亲明日还要去和尊神托关系,若是这般我还能有事,那么我是当真有点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