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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夜信 ...

  •   是夜。
      西渊,嘉木宫。
      少女懒懒地倚在窗边,黑如鸦羽的长发只用一条碧色绸带松松系在胸前,就着温暖的烛火翻阅着手中的书籍,不时抬起眼帘望窗外无边的夜色和若隐若现的连绵山脉,微微出神。她的面容那样姣好,眼神却又似乎带着哀意,让人不禁想要伸手抚平她的眉头。
      至少,掀开帘子走进内室的青鲤是这么想的。纵然每天与她朝夕相伴,早该习惯她的美丽面容,青鲤却还是时常因惊艳而愣神。她回过神来,柔声笑道:“王姬还在读书呢?少君来看您了,正在外面等着您呢。”
      “就来,且让他莫急。”少女将书合上,放在一边的楠木小几上,蹬上软鞋,随口说道,“这么晚来,他最好是有要事。”
      青鲤笑着应是,逗趣道:“少君爱重王姬,一定是给帝姬带了好东西,忙不迭拿来讨您开心呢。”
      少女一哂,不置可否,披上青鲤递过来的披风,挥灭烛火,朝外走去,只留一室淡淡的香气,宛如青莲。
      嘉木宫坐落在山腰,通体用上好的楠木建成,殿内木质的醇香终年不散,正应了主人名字中的“楠”字。正值夏日,殿内处处悬挂着消暑避光的乳白轻纱,连绵拖曳,穿行其中,如在梦中。
      青鲤推开镂空雕花门,少女轻快地走进侧厅,唤道:“哥哥!”
      一袭白衣的青年丰神俊朗,在她进来之前就已含笑看向门口,闻声道:“楠儿来了。”
      林槿楠拉过一张软垫,挨着他坐下,“你去不夜天一趟,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青年失笑:“没给你带好东西,就不能来看看我的妹妹了?”
      林槿楠闻言佯装思考,一本正经地说:“也行,但我就没那么欢迎你了。”
      “你呀……”青年亲昵地摸摸她的头顶,“和哥哥说话没大没小的。”
      她顺势抱住他的手臂,软声道:“兰襟殿下,我的好哥哥,你到底给我带了什么呀?”
      林兰襟由着她撒娇,面上的笑意愈来愈浓,好一会儿才从身后取出一个精美的匣子:“看看,喜欢吗?”
      林槿楠欢喜地松开手,打开匣子,轻轻地呼了一声“呀!”,就抬眸看他,“好漂亮的簪子!”
      匣子里是十二支成套的簪子,皆用成色上好的碧玉雕成花朵,用细细的银线勾勒出纹路,又缀以晶莹剔透的琉璃坠子,把玩之间,流光异彩,栩栩如生。
      林兰襟微微一扬下巴:“挑一个戴上试试?”
      林槿楠顿了一下,取出最左的一支:“唔,从这支开始,你帮我簪一下。”
      林兰襟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接过簪子,拆开束发的绸带,熟练地挽起她的长发,仔细整理了鬓角的碎发,赞道:“很衬你。”
      林槿楠心情好了,也肯夸他一句:“哥哥眼光好。”
      “那是。”林兰襟欣然接受赞美,身子又向后靠到椅背上,眼里还有笑,面色却沉静下来,“我还带了一件别的东西。”
      “是什么呀?”林槿楠随口问道。
      “请柬。”林兰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重量,“不夜天给你的请柬。”
      室内一静,只听见更漏轻缓的声响,以及窗外树木摇曳的窸窣之声。
      “我就说,你断不会只为了簪子,这么晚来找我,”林槿楠忽地一笑,面上少女稚气的玩闹之意褪去,端正坐起,“父亲和母亲知道了么?”
      “父亲该在过来的路上了,母亲尚不知情,”林兰襟答道,又宽慰道,“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太忧心。本想着拒绝了便是,念着你也长大了,该告诉你一声罢了。”
      “正是因为我长大了,才不好拒绝,是么?”林槿楠默了默,似是在发问,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林兰襟正要答,门外的青鲤便轻轻叩门,恭声道:“少君,帝姬,王到了。”
      一袭黑色大氅的男子迈步入内,分明是温暖的夏夜,却似乎带起了凛冽的风。不难看出,西渊王族的好颜色乃是一脉相承。
      林兰襟和林槿楠起身道:“父亲。”
      林松吟温言道:“坐。”
      三人围着桌边坐下,青鲤进来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这件事,我想问问楠儿的意思。”林松吟温和地望着林槿楠,“楠儿若愿意赴约,这份请柬就交给你;若是不愿,就当它从未存在。”
      “父亲和哥哥给你顶着呢,什么都由你。”林兰襟亦道。
      林槿楠垂着眼不说话,片刻后抬起头来,眼神平和而稳重,再不像先前那个笑着撒娇的少女,真真显出了几分父兄的气势:“我想,我是应该去的。”
      “如今五族将天下分而治之,不夜天镇守中心,北海一向以不夜天马首是瞻,南岭的郡主又与不夜天订下婚约,东山虽未曾表态但毕竟逐渐式微。唯有我们西渊一族,与不夜天向来算不上亲近,却生来武力强大,又占了这可攻可守的位置,恐怕早已是不夜天心头大患。此次向我下请柬,虽说是邀请,明摆着是试探,恐怕我们若仍是拒绝,不夜天迟早要挑起事由发难。”她慢条斯理地分析,“我长到这么大,从未出过西渊,此次若赴宴,必定受到关注。众目睽睽之下,不夜天反而不敢对我有所动作。此次若是拒不赴宴,只怕请柬还会一张一张地来,我们不可能一直寻理由推脱。再者,事若至此,恐怕目中无人的帽子也要朝我们扣下来了。”
      “所以,我去。”她轻飘飘地下了结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林松吟和林兰襟对视一眼,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语气却是骄傲的:“我们楠儿啊,真的长大了。”
      “好像昨天还这么高呢,追着我叫哥哥。”林兰襟亦是追忆起往事来,比着桌沿的高度,“就这么一点点高。”
      “今天说起正事来,也头头是道了,比起你在这个年龄的时候,青出于蓝啊。”林松吟伸手拍了拍林槿楠的头顶,对林兰襟道。
      “可不是,我既比不上妹妹聪慧,又没有妹妹生得好看,爹你早就看不惯我了吧。”林兰襟哀怨地摇了摇头。
      林槿楠如何不知父兄谈笑是为了宽自己的心,只笑盈盈地望着林兰襟不说话。
      “约莫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且先准备着便是。”林松吟懒得理林兰襟那没个正形的模样,嘱咐道,“有什么不清楚的,找你哥哥便是。时候不早了,我和你哥哥就先回去了。”
      林兰襟撑着林槿楠的肩膀懒懒散散地起身,轻轻扯了扯她的发尾:“不用担心,不用送我们,好好休息。”
      “好。”林槿楠扬起脸对着父兄笑,一直望着两人走出殿门,才慢慢收回笑意。
      青鲤这时方走近身来,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王姬,您先回屋休息吧。”
      “方才的事,你都听到了吧。”林槿楠抬头,平静地望着青鲤的眼睛。
      青鲤打小就跟着她,多年来朝夕相处,名为主仆,情谊实则深厚得多。林槿楠不是爱立规矩的人,嘉木宫上下自然没那么多高低贵贱的繁文缛节拘束着,是以青鲤也很老实地答道:“是,青鲤都听到了。”
      林槿楠端起小几上的匣子,起身朝门外走,青鲤亦步亦趋地跟着,还是没忍住开了口:“王姬当真要去么?”
      “我自然是要去的。”林槿楠道。
      青鲤嘀嘀咕咕地说:“王姬说了那么多,都是大道理。青鲤不懂这些大道理,只觉得他们使坏,怕是要为难王姬。”
      林槿楠闻言,不由得弯唇笑道:“在你心里,我就这般没本事,由得他们为难?”
      青鲤急了,加快脚步和她并行,连忙摆着手说:“青鲤可不是这个意思!在青鲤心里,王姬是五族最聪慧的女子!”
      林槿楠顺着她的话说:“你又何时出过西渊,去见了五族的其他女子?”
      青鲤被她的话绕得晕乎乎的,想了半天,一抬头却对上她含笑的眼睛,羞恼地一摆手:“王姬倒是先使起坏了!”
      青鲤年纪比林槿楠还小些,个子不算高,乌黑的头发用一条青碧丝带挽着,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林槿楠伸手把她的发带整理好,又拍拍她的脑袋:“小青鲤,你只管放一万个心。”
      青鲤微微鼓着脸,不情不愿地“哎”了一声。
      林槿楠打量着她的神色,好笑道:“真有那么担心?”
      青鲤使劲点头:“嗯!”
      “既然这般,你随我去便是。这样可宽心?”
      青鲤大喜,眼睛笑得弯弯的,伸手一把抱住林槿楠的手臂:“王姬最好了!”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放开手,面颊上却还是有绯红的颜色。
      片刻之后,青鲤又支支吾吾地开口:“王姬……”
      “嗯?”林槿楠应道。
      “那赤鲤去不去呢?”青鲤问。
      赤鲤和青鲤同岁,亦是自小便跟着她,性情却比青鲤稳重许多。随着年长,虽未言明,但赤鲤俨然已有管事的风范,将嘉木宫上下打理得有条不紊。
      林槿楠还没答,青鲤就又说:“能不能让赤鲤也去呢?王姬答应带我去,我心里很高兴,可是我担心我照顾不好王姬。不夜天宫规森严,说是赴宴,也没有那么简单。赤鲤姐姐经验多,人也稳重,定能帮王姬分忧的。”
      林槿楠有些讶异,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笑着说:“好。”
      青鲤这下是真的开心了,走路都快蹦起来:“那我就好好给王姬收拾行李,路上陪王姬说话哄王姬开心,到了不夜天再给王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两人说笑着进了主殿,赤鲤已经候着了。
      晚膳后赤鲤念着前些日子雨水多蚊虫滋生,特意带人去后山上采了许多药草来放置在宫殿各处。此间事毕,才回来不久。
      赤鲤笑着迎上来:“王姬,您瞧瞧。”
      她手里捧着洁白的花束,花瓣晶莹剔透,在烛光下光华流转,隐有异香,正是西渊特产的琉霜花。
      相传尊神林璃于九离山陨落,生前所掌神兵<琉璃>殉主,亦是玉碎。然而其神力不减,滋养西渊水土千年,不仅造就了西渊强大的种族,也化育出许多神奇的物种,琉霜花正是其中之一。
      此花含苞百年,一日盛放,终生不败,绝不会展露凋敝之态,直到寿尽之日,自会随风归去。因为花朵美丽,异香不散,分外受到追捧。只可惜琉霜花生性固执,离了西渊水土绝不苟活,因此虽美名在外,至今依然只能在西渊得见。
      林槿楠接过来,理了理花枝上舒展的叶片,摘下一朵别在赤鲤发间,夸道:“赤鲤还是这么有心。”
      赤鲤闻言抿着嘴笑:“这花最衬您,每每看见,总是想要带回来。”
      青鲤心里藏不住事,在一旁看着她们,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赤鲤,王姬要带我们去不夜天啦!”
      赤鲤有些惊讶,一抬头就对上林槿楠的眸子:“王姬?”
      林槿楠抱着花束走向案几,把花插进青瓷瓶里,答道:“不夜天下了帖子,要我去赴宴。”
      赤鲤默了一默,有些担忧地开口:“不夜天此举,怕是……”
      青鲤马上说:“王姬,您瞧!赤鲤姐姐也觉得他们不安好心!”
      “正是知道他们明明白白地不安好心,我才要去看个究竟。”林槿楠道,“太平淡的宴席,我想,也没有赴宴的必要。”
      赤鲤听了,便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不会在明面上做什么,暗地里却不知道有什么龌龊心思。王姬身份贵重,当年出生时的异象已是令皇族震惊,这么多年,总算是按耐不住了。”
      青鲤又插话说:“王姬,我就说一定要带上赤鲤姐姐吧!”
      她转向赤鲤,笑眯眯地说:“赤鲤姐姐,是我和王姬讲一定要带上你哦!”
      赤鲤和林槿楠都笑了。
      林槿楠道:“我本就想好了要赤鲤一同去,你倒和你赤鲤姐姐讨起功劳来了。”
      青鲤一点不害羞,拍着胸脯说:“王姬,你放心,我们一定把您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赤鲤性格内敛许多,听了这话,很不自在,伸手去推青鲤:“大言不惭,王姬寝殿里的安神香点了吗?时候不早,王姬可要就寝了。”
      青鲤鼓鼓脸,一扭身笑着跑开了。
      大殿里只剩林槿楠和赤鲤两人。林槿楠一直笑着看她们打闹,此刻笑意亦未减半分。
      赤鲤上前来半扶着林槿楠的手臂,跟着她朝寝殿走,不再说什么话。
      风吹叶动,更给夏夜添了几分清凉。
      踏进寝殿的前一刻,赤鲤低声说:“只是要辛苦王姬了。”
      林槿楠侧头看她,只见赤鲤眼神里满是疼惜。
      她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拢住赤鲤的肩膀:“我有我该做的事,不能一直任由父兄庇佑。不会有事的,这不是,还有你们陪着我吗?”
      赤鲤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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