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小蛇会一直缠着你” (4) ...
-
(4)
冬天来得悄无声息,是我们挤在同一间教室里的第一个冬季。
劳动委员王逍遥正叉着腰吆喝,他那群“兄弟”懒懒散散地拖着扫帚,像赶一群不情愿的鸭子。“快点快点!落叶都堆成山了!”“往这边扫啊,没长眼啊?”周围的同学叽叽喳喳,抱怨声混着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我和江窈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款的“想逃”,趁着王逍遥转身的空档,猫着腰溜出了人群——成功躲过这场挥舞大扫帚的苦役。
冷风卷着碎雪沫子往脖子里钻,我们并肩往教学楼后走,脖子上围着同款的灰色围巾。那是我对着教程织了一个月的成果,针脚歪歪扭扭得像蚯蚓爬,收尾处还藏着个没藏好的线头,被江窈发现时,她硬是说那是“专属防伪标记”。
送她的时候,我攥着围巾手心冒汗,她却突然踮脚抱了我一下,下巴磕在我肩上:“桑桑织的就是最好的!比商店里买的暖和一百倍!”此刻天色已经发暗,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好在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抖着,倒省了扫落叶的麻烦。
没一会儿,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躲懒上来了。江窈向来是人群里的小太阳,拉着我就往江钰她们身边凑,不知怎么就玩起了抽象的拍手舞,胳膊甩得像小风车,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健康歌》。她们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可看着江窈笑着往江钰怀里靠,听着她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我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连呼吸都带着点涩——那围巾明明是我一针一线织的,此刻却觉得,她和别人靠得那么近,连围巾上的毛线都像是在替我委屈。
大概是我的脸色太难看,她很快松开江钰,小跑着过来拉我的手。我没忍住,猛地甩开,转身就往僻静的地方走。她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带着点慌张:“桑桑?怎么了桑桑?”
我没回头,一直走到离人群很远的路灯下才停下,蹲在路沿上盯着自己的鞋尖。她也蹲下来,轻轻拉过我的手,把脸颊贴在我手背上蹭了蹭,睫毛扫过皮肤,像小刷子在挠。“好桑桑,告诉我嘛,”她抬着眼睛看我,那眼神软得像团棉花,“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看着她和别人笑,心里像长了草?说我明明知道是朋友,却还是忍不住发酸?太荒唐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找了个还算像样的借口:“你不是总说,不让我跟别人抱那么近吗?那你刚才又抱江钰又贴她的,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
江窈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无措,随即又往我跟前凑了凑,突然飞快地亲了下我的脸颊,冰凉的鼻尖蹭到我的皮肤。“可是我没有呀……”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委屈,手却下意识地拽紧了脖子上的围巾——那是我织的那条,此刻像个无声的证人。
我知道自己夸大了事实,赶紧打断她:“好啦,不说这个了。”我扯出个笑,捏了捏她的脸,“我想听你唱歌了,给我唱首歌好不好?”
她果然没再纠结,眼睛一亮:“好啊!你想听什么?”
江窈唱歌很好听,像浸了蜜的晚风;画画也好看,随手几笔就能把我画得像模像样;人更是漂亮,笑起来的时候,连路灯的光都像在她脸上跳舞。我总是在她面前装得很强硬,事事都想占上风,可只有自己知道,我有多怕——怕她这么好,总有一天会被别人抢走,怕她突然就不想再戴着我织的围巾,不想再陪着我了。
“唱《我怀念的》吧,”我甩掉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声音有点闷,“挺喜欢这一首的。”
她没多问,轻轻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清清爽爽的声音在寒风里散开: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
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
还是想要爱你的冲动
我记得那个夏夜……”
我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角,指尖凉得像冰。呼吸带着她身上的薰衣草香,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脖颈,有点痒,又有点暖。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还留着点橘红色的光,我突然希望这一刻能停住,像被按下暂停键——让她永远靠着我,永远戴着我织的围巾,永远这么下去就好了。
风突然变大,卷着雪沫子打在路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江窈的歌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她干脆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奶糖,剥开一颗塞我嘴里,自己含着一颗,含糊不清地说:“其实我刚才跟江钰说,你织围巾的时候把毛线团缠到猫爪子上了,她还不信。”
我差点被糖噎住:“我什么时候养过猫?”
“我编的嘛,”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然怎么显得我家桑桑又可爱又笨呢?”
我伸手去挠她痒痒,她笑着躲开,围巾的线头勾住我的袖口,把我俩缠成了麻花。拉扯间,她的围巾突然散开,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条灰色的毛毛虫。“你看你织的,”她捏着线头笑,“这技术,也就我不嫌弃。”
“嫌就还给我!”我作势要抢,她却突然把围巾往我脖子上一绕,打了个死结,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现在是我的了,想拿回去?追的上我吗?。”
我愣住的时候,她已经踮起脚,飞快地向我竖了一个中指,然后转身就跑,围巾的线头在风里飘着,像条小尾巴。“来追我呀!追到就让你解结!”她的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散开,惊飞了停在树枝上的麻雀。
我摸着脖子上的死结,又气又笑,跟在她身后追。雪沫子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可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那天我们在操场上追了好久,直到王逍遥举着扫帚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我俩才手拉手跑回教学楼,围巾还缠在一起,像对连体婴。
(5)
现在浑身上下也如同那个冬天一样的冷,我感受着身体的失温,莫名想起了口袋里那截磨得发亮的毛线——是从当年那条围巾上拆下来的,脑子昏沉沉的,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就留到了现在。血液顺着手臂一点一点向下滴,像在数着时间,窗外的雪下得正紧,把光秃秃的树枝裹成了棉花糖,恍惚间又看见江窈在雪地里跑,围巾的线头在风里飘。
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想起我们那时总爱写信。江窈写得最多,后来整理旧物时,才发现她给我写过好多道歉的小纸条,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真诚。
有次我生她的气,把自己锁在宿舍里,她就把纸条塞进门缝,一张写“桑桑我错了”,一张画着哭脸的小人,最后一张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旁边写着“再不开门我就放狗了”,结果那狗画得太像猪,我愣是笑出了声。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从未想过,那些“对不起”里,或许早就藏着离别的伏笔。
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街上的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我抱着手机熬了半宿,给她发了好长一段文字,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确定、反反复复的阴晴不定,还有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和迷茫,一股脑全倒了出去。
我写:“如果我是一只蜜蜂,那你一定是最漂亮、最好看的花。我会一直围着你转啊转,而你从来不赶我走。我太喜欢这份偏爱了,因为你是这么神奇的朋友。你太优秀了,闪闪亮亮的,像突然闯进我小世界的女主角。可如果故事的开头是我拍拍你的肩膀,结尾会是什么呢?是平静的湖水,是汹涌的暗潮,是落日的余晖,还是……肩并肩的背影?四季轮转让人不安,可你总能接住我的天马行空,所以我对你的占有欲,早就涨到了顶点。”
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心里又慌又期待——怕她觉得我太奇怪,又盼着她能看懂那些没说透的话。我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两百零三只的时候,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江窈发来的表情包,一只小狗抱着枕头打哈欠,配文“熬夜冠军非你莫属”。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久,突然笑出声,原来她也没睡。
第二天醒来,看到她发来的消息提示占满了屏幕,指尖划过那些未读消息时,连心跳都在发颤。她从凌晨五点开始发,一会儿说“刚才梦到你变成蜜蜂蛰我”,一会儿问“我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让你不安”,最后一条是早上七点发的:“等我,下午给你个大惊喜。”
但我没料到,她会在第二天晚上,也回了我一长段话。具体的字句大多记不清了,只有一句,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心上——“我会变成小蛇,紧紧缠着你。”
后来我总拿这句话逗她,假装生气地质问“你要勒死我吗”,可只有自己知道,这句话曾给过我多大的安稳。像是漂浮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是所有悬在半空的不确定都稳稳落了地,像是整个人都浸在暖烘烘的云里,连呼吸都带着甜。
那天下午她来找我,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着她织的手套——说是手套,其实更像两只毛线团,大拇指歪到了食指的位置,线头还露在外面。“别笑!”她把一只塞我手里,自己戴起另一只,“这是小蛇牌专属手套,戴着就不会冻手了。”
我捏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手套,突然想起她之前嘲笑我织的围巾,忍不住笑:“就这?还没我织的围巾好看呢。”
“那不一样,”她理直气壮,“我这是抽象派艺术,你那是写实派……呃,写实派里的残次品。”
我俩吵了一架,最后决定把围巾和手套凑成“丑东西三件套”,谁也不许嫌弃谁。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她的头发被晒得发黄,像撒了把金粉,我突然觉得,就这样吵吵闹闹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江窈,”那时候我总爱追着问,带着点耍赖的语气,手指勾着她围巾上的线头,“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她每次都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猫,用力点头:“当然啦,桑桑。小蛇会一直缠着你,甩都甩不掉。”
有次上生物课,老师讲到蛇的蜕皮,她突然戳我后背,偷偷塞来张纸条:“小蛇蜕皮也不会丢下你,就像蛇蜕会留在原地等主人。”我看着那张画着蛇蜕的纸条,笑了整整一节课,被老师点名批评了三次。
那是我们奇奇怪怪的第一年,围巾上的线头还没磨平,她织的手套还能把大拇指戴成食指,她的承诺还带着热气,连冬天的风都像是甜的。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那截毛线会永远缠在我们的袖口,以为她真的会像小蛇一样,缠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江窈第一次给我织围巾时,也是这样笨手笨脚,把毛线缠得像团乱麻。那时候她总说:“桑桑,等我技术好了,给你织件毛衣,上面绣满小蛇。”
我当时笑着说她肯定织不完,可心里却偷偷盼着。
现在想来,她大概是真的织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