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一次流泪,是因为幸福”   “嘻嘻 ...

  •   “嘻嘻嘻,离家出走篇【小狗卖萌表情】”

      我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哭得红肿的眼睛。手指抖得厉害,在对话框里敲下这行字时,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最后闭着眼狠狠按下发送键。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瞬间,江窈的消息像追光一样撞进来:“怎么了宝?出什么事了?”

      看着那行字,我站在背街的老槐树下,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紧。要告诉她暴怒的父亲吗?说他挥过来的拳头带着酒气砸在背上,说我被按在地上时鼻血顺着下巴滴进领口,说头发被狠狠抓扯时头皮撕裂般的疼,还是说此刻我缩在树后,校服肘部沾着的泥渍里混着暗红的血印?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可身上的疼远不及心里的慌——我竟然真的跑出来了,像只被赶出窝的野狗,连去哪儿都不知道。

      我一向是爱面子的。小学时摔破膝盖会咬着牙说没事,初中被男生起绰号能笑着怼回去,可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像决堤的水,推着我把所有难堪都倒了出来。对话框里的文字抖得像筛糠,刚发送完,她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进来。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混着她带着焦急的呼吸:“宝,你现在在哪?我在老家呢,等我回去!”

      那声音像团小火苗,烫穿了我冻僵的皮肤。脑海里的混乱渐渐平息,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出来。“江窈……我能去找你吗?”我喃喃地说,声音哽咽得像被什么堵住,说完就后悔了——她家在城郊的村子,我连坐几路车都不知道,兜里只有三十几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的语气添了点犹豫:“行是行,但你现在……还好吗?”

      “我想去找你。”我咬着牙重复,没等她再说什么就挂断了。握着她发来的地址,指尖把那张写着“坐302到终点站,我在站牌下等你”的截图按得发烫。摸了摸口袋里卷成一团的零钱,转身就往公交站跑。

      302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前开时,天开始暗下来。窗外的树影被夕阳拉得老长,斑驳成一片时,恍惚间都变成了江窈的样子:她趴在课桌上对我笑,虎牙尖尖的;她红着眼帮我跟隔壁班男生吵架,马尾辫甩得像小鞭子;她在宿舍楼道里抱着我说“会一直在”,校服上有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可眨眨眼,那些影子又碎了,只剩下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脸——刘海被血痂粘在额头上,左边脸颊还肿着,像块发面馒头。

      后座的大妈递来半瓶矿泉水,瓶盖没拧紧,晃出的水珠打在我手背上。“丫头,跟家里吵架了?”她的口音带着乡音,像奶奶以前说话的调子。
      我道了谢,拧开瓶盖时手指还在抖,冰凉的水擦过手腕上的淤青,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把凌乱的头发草草扎成马尾,碎发垂在耳边,痒得像有小虫子爬,可我不敢碰——鬓角在挣扎的时候破了个小口 ,不严重,但有细细密密的疼,闭上眼时,满脑子都是江窈的名字,像小时候念的咒语,念着念着就不那么怕了。

      “桑桑。”

      下车时,暮色已经漫过站牌的顶。江窈就站在路灯刚亮起的地方,穿件鹅黄色的外套,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印着小熊的粉色卫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乱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其实在看到她之前,我有很多预想的,我会毫不在意认真的跟她讲,我和我爸打架,但是他也没有落到好,他也负伤了,或者告诉她我伟大的离家出走计划,可是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只剩下了很多很多难过。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撞进她怀里时,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薰衣草香,混着点泥土的腥气——她大概是从田里跑过来的。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掌心带着点粗糙的茧子,那是学画画磨出来的。嘴里念叨着:“呼噜呼噜毛,气不着哦。”

      我被她逗笑了,带着哭腔嘟囔:“比我矮一个头的怀抱,一点都不舒服。”

      “那我垫脚尖?”她真的踮起脚,下巴磕在我肩上,痒得我直缩脖子。可下一秒,她的手突然顿住了,指尖轻轻擦过我脸颊的淤青。我能感觉到她呼吸变重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抬头。”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我从没听过的发紧。

      我梗着脖子不肯动,肩膀却被她轻轻扳过去。路灯的光刚好落在我脸上,她盯着我的额头看了两秒,又移到下巴,最后停在我被扯秃的鬓角。突然就没声了。

      我低着头,看见她握着我手腕的手指在抖,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刻意放轻快的语气说:“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转身时,我瞥见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下眼睛,袖口蹭过眼角,像在擦什么。可等她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只是红得像刚哭过的小兔子。“快点呀,晚了就看不到夕阳了。”她拉着我往田野跑,力道比刚才重了点,好像怕我跑掉似的。

      她带我去了田野。田埂上的野草没过脚踝,漫山遍野的野生小麦在风里摇,绿得晃眼,麦穗上的绒毛沾在裤腿上,像撒了把碎星星。可我什么都顾不上看,只紧紧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总是比我热,汗混在一起,湿乎乎的,却让人踏实。浑身被一种陌生的情绪裹着,心跳得像要炸开——有紧张,有期待,有对眼前一切的迷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憧憬。远处的炊烟像淡墨画在天上,谁家的狗在叫,蝉鸣突然低了下去,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看那棵树!”江窈突然停下来,指着不远处歪脖子的老榆树。树杈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最粗的那个分叉处鼓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不像鸟窝?”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像。小时候在奶奶家见过,爷爷说那是喜鹊窝,住着一家老小。“上去看看?”江窈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每次上课想拉我逃课的样子,可说话时,指尖还在轻轻摩挲我手腕上的淤青。

      “爬树?”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校服裤,“我穿这个怎么爬?”

      “笨死了,脱外套啊。”她已经把鹅黄色外套脱下来扔在草地上,露出粉色卫衣,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臂。她走到树下,抱住树干晃了晃,“好像不高,能上去。”

      我把校服外套也脱了,里面的T恤后背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被风一吹,凉得刺骨。江窈先往上爬,帆布鞋在树干上蹬出“咚咚”的响,爬到分叉处时,她低头冲我喊:“快上来!我看见鸟蛋了!”

      我学着她的样子往上爬,树皮磨得手心生疼,刚爬到一半,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她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抓稳了!你怎么跟只笨猫似的?”

      “还不是你说有鸟蛋!”我喘着气翻上树杈,刚坐稳就被她拽着往鸟窝凑。那窝是用干草和细枝搭的,边缘还沾着几片羽毛,江窈小心翼翼地扒开草叶,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我心脏猛地一跳。

      “空的!”她扒着鸟窝转了两圈,一脸不可置信,“连根鸟毛都没有!搞不好是被黄鼠狼掏了?”

      “说不定鸟爸妈带着孩子搬家了呢。”我戳了戳那窝,干草簌簌往下掉,“你看这窝都松了,估计早就没人住了。”

      她突然笑出声,笑得树枝都在晃:“咱俩跟俩傻子似的,爬这么高看个空窝。”

      “还不是你说有鸟蛋!”我伸手去挠她痒痒,她往旁边一躲,差点从树杈上滑下去,吓得我俩都屏住了呼吸。风从树杈间穿过去,带着小麦的清香,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像撒在黑布上的米粒。我们坐在树干上,脚悬在半空晃悠,谁都没说话,可刚才的失落好像被风吹走了——就算是空窝,好像也没那么扫兴。

      “你看夕阳。”江窈突然说。

      我转头望过去,西天的晚霞正烧得热烈,橘红掺着金紫,把云絮染成了融化的糖浆。远处的山尖像浸在糖浆里的饼干,连风都变得暖融融的。她的侧脸被夕阳照着,绒毛看得清清楚楚,睫毛上沾着光,像落了星子。我突然想起上周在美术课上,她偷偷画我的侧脸,被我发现时红着脸把画纸塞进课本,现在才发现,原来被人这样看着,心跳会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说真的,你爸要是再打你,就来我家住。”她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房间有张折叠床,我跟我妈说过了,她说随时能来。”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是我爸?我没说啊。

      “你鼻血都蹭到领口了。”她伸手碰了碰我下巴,指尖的温度烫得我缩了缩,“以前我表哥被他爸打的时候,也是这样。”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那些我没说出口的疼,那些藏在“吵架了”背后的狼狈,她都看在眼里。风突然变凉了,吹得我眼睛发酸,可这次不是因为疼。我吸了吸鼻子,假装看远处的电线:“你折叠床够宽吗?我睡觉不老实。”

      “够!我试过,咱俩挤挤能躺下。”她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到时候我把我的兔子玩偶给你当枕头。”

      “谁要你的破兔子,掉毛。”我嘴上怼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我们开始大声说对未来的幻想。她说想考美术学院,去画遍全世界的晚霞;我说想考师范,以后回高中当老师,天天管着她不让她逃课。她说要在宿舍养只橘猫,我说猫掉毛会被宿管阿姨骂;她说那养仓鼠,我说仓鼠晚上会啃笼子;她说那什么都不养,就咱俩天天凑在一起看电影。最后对着夕阳喊:“下一次流泪,一定是因为幸福!”

      喊声撞在远处的山坳里,弹回来时散成了碎末。
      我们拥抱时,她的头发蹭过我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我们对视时,她的睫毛上沾着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个下午像杯醉人的酒,谁都没提我脸上的伤,没提我那糟糕的家,没提302路末班车是七点半。
      直到西天的最后一点橘红被墨色吞没,远处的站牌亮起了昏黄的灯,我们才手忙脚乱地从树上爬下来。

      江窈的外套上沾了草籽,我的T恤后背被树枝勾出个小洞。她非要把外套给我穿,说晚上风大,我抢不过她,只能任由那件带着薰衣草香的外套裹住我,在我身上短了一截,走到站牌时,最后一班302路正缓缓开来,车灯光柱刺破暮色,照在我们沾着泥土的裤脚上。

      “我走了。”我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到家给我发消息。”她突然抱了抱我,力道很紧,“明天我去找你,给你带我妈做的红糖糕。”

      “知道了。”我转身上车时,她还站在路灯下挥手,鹅黄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格外亮。车刚开出去两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蹲下身,用袖子捂住了脸。

      公交车发动的瞬间,我才打开几乎被电话打爆的手机。父母的谩骂从听筒里涌出来时,我转头看了看窗外,江窈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黄点。我突然笑了,按下了关机键。车窗外的风依旧冷,可我好像没那么怕了——除了她,好像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了。

      那天的事,我记了好久好久。后来每个被关在房间里的夜晚,我都会摸出藏在枕头下的那枚草籽,那是从江窈外套上摘下来的,被我夹在语文课本的第58页,那里印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会一遍遍想田野里的风,想空鸟窝里的干草,想树干上晃悠的脚,想她睫毛上的光,想她转身时红透的眼眶。
      想知道她会不会想起?既渴望她记得,记得那个爬树掏鸟蛋的下午;又怕她记得,记得我当时脸上的伤,记得我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你”。

      后来她真的送来了红糖糕,用保温盒装着,还热乎着。再后来,她的折叠床始终空着,我终究没敢去住。再后来……我们好像真的忘了那个下午说过的话。

      不是说永远陪着我吗?

      我想起课本里那枚早已干枯的草籽,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骗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