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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吹头发 “你轻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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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砚一手托着她腰,另外一只手,半空中顿了顿,轻轻拍了一下她后颈。
“你已经没事了,”时砚回想CPTSD的处理方法,轻声缓语,“你现在很安全。”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时砚耐心的像给婴儿拍奶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文静似乎在什么时候听过,是她被压在石板下的时候吗?
有个人一直说,静静,你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加油,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下来救你。
声音是清冷烟嗓,很好听。
再也不会有余震了吗?文静抓着时砚肩膀的衣襟,“救救我弟弟,别丢下他……求你了。”
时砚的声音,像个定心丸:“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你弟弟的。”
雨声彻底停了。
没有雷声了,八岁的文静,终于醒过来了,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毛茸茸的脑袋,在时砚肩膀上拱了拱。
松开时砚的衣襟,嗫嚅道,“我……吓到你了嘛?”
“唔,吓到了,”时砚低着头,一本正经的说:“被一只受惊的兔子吓到了。”
他做出好害怕的表情。
气得满脸泪痕的文静,忍不住伸手拧了他胳膊一把。
他皱成川字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啧,”毕竟只是兔子的力道,时砚不觉得疼,唇角戏谑,“能拧人,看来是好了啊。”
一把抓起她的手,“看看手。”
文静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可能经常消毒洗手,看起来很白。
“切到手了?”时砚低头仔细翻来覆去的瞧了瞧,皱眉疑惑,“怎么流那么多血?”
他心底松了口气。
“我本来想用凉水冲一哈,结果盘子摔咯,就去捡,口子就戳大了些,得弄个创可贴。”
时砚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手,侃道:“不用贴,你再哭会儿,我看就差不多愈合了。”
文静真的想抽他。
她起身,转头就走:“我去洗澡了。”
身后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要陪吗?”
文静的背影一顿,看起来气势壮壮的,语气却弱弱的,“要得。”
时砚低不可闻的笑了声。
文静打开花洒放水,慢慢等雾气填充整个浴室。
五分钟过去了,温度开始升高,坐在马桶上的时砚,翘起了二郎腿,无语笑了:“难怪能磨蹭两个小时。”
“洗澡是让人放松的,这是仪式感,你不懂噻!”
文静脱掉衣服,闭上眼睛,准备用热水冲下脸,好蒸开毛孔。
可眼睛一闭,弟弟的脸就出现在眼前,眼珠突胀着。
“姐姐,救我……”
文静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的朝马桶那边看过去。
见他在低头玩手机,文静深吸了口气,不再闭眼,而是一边洗,一边跟他说话。
“时砚。”
“我在。”他几乎是秒应。
文静垂下头:“我不想做饭。”
“那点外卖。”
她温声说:“我想吃你做的。”
“我做的,狗都不吃,你确定?”
“……那还是点外卖吧。”文静用热水冲刷脸上干浆的泪痕,“点只烤鸭吧。”
“得点两只,不行,”时砚在美团上勾选,增加数量,“还是三只吧。”
“……你是不是小时候饥荒?这么能吃。”
“不儿,”时砚冷哼了声,“我上辈子做过饿死鬼,行了吧。”
不得不说,跟时砚插科打诨的聊天,斗斗嘴,是个很放松情绪的事。
可以带她抽离痛苦,总比一直沉浸过去得好。
文静擦拭干净身上的水珠,穿上了粉色的家居服,走出来。
她整张脸,因为哭过充血的缘故,像醉酒上脸的人,咬破了嘴,倒有点唐朝美女唇上一点红的味道。
插上吹风机,她打算吹头发。
可能因为哭得太狠,她一抬手,就感觉脑仁嗡嗡作痛,像有人在撕她的脑花。
她忍痛再抬手,手里的吹风机,却被时砚夺了过去。
他举着吹风机,好家伙一把开到最大档,呼呼呼的就开始吹,一手搓揉她的脑袋,一手3D环绕式晃动吹风机,动作跟后厨颠勺的大师傅没两样。
“你轻点……”
“这还重?”他嘴硬道。
“我这是头,不是篮球,让你拍的。”
“你这到不了篮球,顶多足球大。”
文静欲哭无泪:“你真当球啊?”
“明明你先自己拿蓝球比的,还怪老子?”
虽然时砚嘴上吵,但手还是放轻了动作。但新一轮的争吵又开始了。
“烫烫烫!”
“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我头皮要给你烫掉了!”
“好,我抬高,现在行了吧?”
“没风了啊,你在吹什么,寂寞吗?”
“行了啊,文静”
俩人的争吵,终止于外卖小哥的敲门声。
时砚这人,她发现,只有吃饭的时候可爱点,埋着头,永动机一样的专注。
食物一丢进去,就开始六根清净,不管窗外事,头也不抬的呼噜呼噜。
文静低头给护士长发消息,说是淋雨了有点感冒头疼,想请个病假,休息一天。
平日里她还算会做人,护士长家里有个什么事儿,她都主动的去帮忙,因此请假换班什么,护士长虽然口头上哔哔,但批得挺快。
听说她请假,时砚嘴角一抬:“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吧。”
文静意外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相处有一阵了,也有一点点熟悉他。
虽然有时候,挺讨厌他的,嘴上挺贱的。但这会儿,又觉得,他似乎能一眼看穿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陪伴散心,帮她转移注意力。
要是他不长嘴就好了,就像小说里的纸片人,只需要亲亲抱抱举高高就好。
可惜了。文静心里不免一阵遗憾。
等到睡觉,时砚去了书房,过了会儿,拖着张行军床,往卧室里来。
他把那张单人行军床,往她床边一搭,然后躺上去,给自己身上盖了条毯子,闭上眼。
“睡吧,要起夜上厕所喊我。”
“……时砚。”他是把自己当宝宝了吗?
“嗯?”时砚睁开眼,偏过脸来看她,“我在。”
文静看着他,认真的说: “我是说,你上来。”她拍了拍床空着的地方。
这不是有床嘛,趴床边干嘛呢?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嘟囔了句,“你不是洁癖吗?嫌我只洗五分钟的澡,我才不上你的床。”
啊,她的嫌弃,有这么明显?
此时他宽阔的背,似乎竖着刻了几个字。
我,生,气,了,哼。
“哼”是她自己臆想加的。
她喊了几声时砚,没有回应,看样子确实生气了,半天也不跟她讲话。
文静虽然躺在床上,但却也睡不着,望着天花板,不太敢闭眼睛。
她怕做噩梦。
“时砚,你睡着了吗?”
右边短暂的沉默后,听到了他的声音,是鼻腔里发出来的哼,表示他没睡,但不想说话。
文静主动提起过往,开启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北京吗?”
没有人应。
她知道时砚在听,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震的时候,我先跑进了柜子,弟弟晚了几秒,他的腿被倒下的墙体压住了。”
“你知道吗?我以前有点讨厌弟弟,他的出生,分走了爸妈的爱,所以不愿意跟他说话。”
“我从没想过,和弟弟说最多话的一次,是他在等死的时候。”
“他跟我说,舅舅答应他来北京玩。”
“也是从那我才了解弟弟,他喜欢北方的雪,喜欢吃北方的晚稻米,粘牙的糯玉米。”
“他最后一句话是,姐姐,对不起,我把爸妈还给你,你可以替我去北京看一看吗?我想尝一尝烤鸭的味道。”
说到这儿,文静已经泪流满面,嗓音里,隐隐带着哭腔:“他跟我说,姐姐你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人来救你。”
“他说人死了会有灵魂,他会飘出去帮我喊救兵。”
时砚安静的翻过身来,黑夜里,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寂静中他问:“以前你打雷怎么办?”
文静轻轻的说:“硬忍着。”
时砚握她的手,用了点力:“以后你不用忍了。”
黑暗中他的声音异常清晰。
“只要打雷,我永远都在,24小时待命。”
文静侧身过来,窗帘缝隙溜进来的月光下,还算能看清他的脸。
“时砚……”
“我在。”
“时……”
“我在。”
“我……”
“在。”
她叹息了一声,终于说出口:“我想上大号。”
“……走。”
时砚搬了个小马扎坐着,像一只精神抚慰犬,蹲守在厕所门口。
磨砂玻璃,模糊的映出了他的轮廓。
以前文静需要自己面对打雷的夜晚,石板下长达48小时的黑暗。
现在不用了,她有人守着,还愿意陪她整夜开着灯。
“时砚,我给你买个眼罩吧,”文静隔着门,跟他说,“开灯,我怕你睡不好。”
“嗯。”
“你在干嘛啊?”
门后,时砚低着头,点开手机,进了相册,滑动到一张照片,目光停留。
那是一张集体照,上面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修长的二指按在屏幕上,摩挲屏幕放大,定格在了一张脸上。
“时砚?”文静的声音,穿过门的缝隙。
他心不在焉的滑动照片,敷衍了声:“我在订电影票呢,你想看电影吗?”
“可以啊,最近上映了个动画电影,我还蛮想看的。”
有片刻的真空沉默,文静才听到时砚的声音:“嗯,那就买这个了。”
“可是我还没说是哪部电影啊。”文静顿了顿,“你真的有认真在听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