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四月一日 ...
-
南霖又下雨了。
似乎老天都在为她的离去而哭泣。
哀乐阵阵，每个音符都闷的让人心情低落，死者的骨灰被装进被冷凝剂浸透的长铁罐中，罐子表层还冒着丝丝寒气，哪怕只是站在旁边的脸冻的司仪打了个寒颤。眼看时间不早，他酝酿好情绪，正欲悲痛欲绝开口念悼词时却发现了件被自己忽略的大事：
死者的女儿去哪了？
“倌伶！死哪去了？！到时间下葬了！”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举着黑色雨伞手捧白花的来宾们让开了一条路，在人群的最外围，有个留着长生辫的短发女孩用肩颈夹住伞把，正蹲在地上拿着部款式落伍的游戏机玩的不亦乐乎。
【Perfect ending！恭喜玩家〈Zero〉通关！用时15秒，荣登排行榜第一！】
“Yes！”女孩小小的雀跃了一下，抬起头就看到众人脸色难看的看着她，她一拍脑袋似乎是刚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这才连忙关闭了光脑的声音屏蔽系统，用小指掏了掏自己的左耳漫不经心的继续游戏：“接着奏乐接着舞啊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今儿个我妈葬礼，感谢各位赏脸莅临，不过本人这会有点忙，您们……”
“吴倌伶！你个小兔崽子还有没有良心？！Mrs.吴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女儿？！”离司仪最近的一个阿姨怒不可遏，要不是自己妈前段时间丢得数据在这位的电脑发现了吴倌伶还真以为她和老妈关系好到能教训自己的程度。被吼到脑袋发懵的司仪满脸尴尬，疯狂眨眼示意她做点事情平息民愤，没辙，吴倌伶只能收起游戏机接过自己老妈的骨灰，放下雨伞单膝跪地把那个长铁罐子放进她面前的圆形孔洞中。
“滴滴--”
铁罐子和空洞严丝合缝的嵌合，它缓慢的下滑，最后被关进大理石地砖之下，上面六寸照片大小的显示屏闪了闪，老妈严肃的证件照变成了黑白色。几滴雨水滴在显示屏上，她随手抹去，指尖沾染了湿透的灰烬。
“吴女士，我讨厌下雨天。”
身后，窃窃私语声从未停止，西装革履的大人们表情或悲哀或嘲讽，可话题永远都围绕着她和Mrs.吴。
时代在前进，科技在发展，唯一不变的，也许只有人类那颗复杂的心。
“我说的没错吧，基因检测不合格的劣等品就是有问题，你们看看，冷血无情的，纯纯白眼狼。Mrs.吴曾经好歹也差点晋升一等公民，被她这个劣等品拖累堵死了门路，每个月还要缴纳那么多税就为了保这孩子的命……”
“嘘，你别说那么大声，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孩子……不过，你们说那位还会抚养她吗？”
“我看未必，有更优质的选择更好的前途谁也不会回头看前一段婚姻酿造的失败作。而且你慌什么，她是个聋子诶，听不见，连光脑【Lucy】的匹配度都只有60%，连声音采集骨传导都没法用，现在都只能用助听器那玩意！太可笑了！要知道在她被Mrs.吴带到公司前我连助听器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个东西还能被称之为【人类】？哦天，真是玷污了这两个字。”
“叔叔，叽里呱啦说啥呢？再大点声，让我也乐呵乐呵呗？”女孩突如其来的询问从身后幽幽传来，男人僵硬的转过头，就见吴倌伶笑眯眯的抬头瞧着他，鬓角的乱发被她别在耳后，唯一能收音的左耳被她刻意露出来，离他的后心极近：“哦……原来这样啊，但是叔叔，我光脑匹配度虽然只有60%，不过……我从普罗米修斯学院提前毕业的成绩是全科大满贯诶，比你那重修了五年光脑匹配度82%的儿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男人：……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气得咬牙，脸和脖子红成一片，抬起被改造过的右手用力戳了戳吴倌伶的左肩：“你最好祈祷自己投递给【尼古拉斯】的offer不会落在我手中，不然就凭你这个劣等品不知道上哪抄的全科大满贯成绩和死掉的游戏设计部部长妈你连【尼古拉斯】的大门的迈不进去！”
【滴滴！请〈尼古拉斯〉全体员工注意！请〈尼古拉斯〉全体员工注意！ID3030221000吴倌伶以测试成绩满分入职！恭喜您！成为〈尼古拉斯〉的一员，〈黑山羊〉的子嗣之一！】
打脸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男人的脸黑一阵青一阵，拳头被自己攥得咯咯响。【Lucy】还在不知疲倦的重复这条简讯，吴倌伶挑了挑右边的眉毛，漫不经心的拍掉了他的手，顺手从遗物整理师手中拿走了装着Mrs.吴在公司遗落物品的手提箱，皮笑肉不笑：“葬礼结束，请诸位回去工作吧，我妈喜静，你们再叽叽喳喳下去我觉得她会从骨灰罐里蹦出来把你们骂的狗血淋头。”
众来宾：……
走了走了，一家子不正常的。
＊
墓园重回寂静，只剩雨声。
她蹲在母亲的墓前，手提箱被她打开，黑伞笼罩着她的脑袋和箱子里母亲的遗物，雨水打湿了她的后背，而她纷然不觉。
Mrs.吴留在公司的物品很少，大部分都存在了她的光脑内，但现在，人走茶凉，她的光脑被注销，箱子里只有些纸质资料，一部与自己的助听器和游戏机同样早就被时代淘汰的手机，以及她的工牌。
老掉牙，陈旧，跟不上时代的洪流。
西柚味的精神清洁营养剂被她从冲锋衣的口袋里取出一支丢进嘴里嚼碎，她合上箱子，慢条斯理的起身，扭头，看向那些在雨幕中穿着黑西装的“访客”。
他们等候多时。
灰蒙蒙的天空中，尾端挂着宣传横幅的空中飞艇穿过全息投影，血红的【赐福】二字是这片钢铁森林除LED灯外的第二种亮色，吴倌伶皱紧眉毛，舌尖抵住虎牙，冲他们笑了笑：“大家好，我不认为参加葬礼还要带枪。”
“吴小姐，魏总有请。”领头的“访客”大步走到她面前，巴拉克拉法帽盖住了大部分脸，只露出一双眼窝深邃和狼般锐利的冰蓝眼瞳。吴倌伶没犯怵，反而盯着对方腰间的配枪看了三秒：“能给我玩玩吗？”
“Wolf，废话那么多做甚？把她扔上来！我爹和我赶时间！”
于是乎，枪没玩到，她连人带伞带箱被扔进那辆自己和老妈打拼八辈子可能都买不起一个零件的豪车里。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车内造价不菲的地毯上，坐在她对面的银发少年嫌弃的打量着吴倌伶，故意捏紧了鼻子皱着眉，意有所指的阴阳怪气：“一股下等人的穷酸味，还有股劣等品的腐败味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冒昧问一下，我到底该叫你吴小姐啊还是吴先生啊？你这个发型真的太搞笑了！”
劣等品有个统一的特点，注意力不集中，还会伴有ADHD（多动症），按道理说吴倌伶的拳头早就该招呼到自己儿子脸上了，但魏渡瞅了她半天也没觉得这孩子有多不正常，于是一巴掌呼上儿子的后脑勺：“放尊重点！”
魏礼羽：……
父慈子孝的戏码吴倌伶没多大兴趣观看，她翘着二郎腿又打了半天游戏，一个又一个【Perfect ending】的提示音让魏礼羽的脸色发绿，可碍于父亲在身边，被众星捧月惯的少爷忍着没发作，魏渡也是等她自己玩累了才笑眯眯的和她打招呼：“倌伶，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魏渡，【尼古拉斯】董事之一，我妈经常和我提起过您。”她扶正了自己右耳的助听器，表情平静：“您今日所来，我猜是想让我接替Mrs.吴的职位，让《赐福》顺利上市。”
“这也是〈母亲〉的意思。”魏渡保养得当的脸上连一丝细纹都没有，吴倌伶盯着他脖颈侧边的滞留针，点了点头：“我随时都能去公司。”
“去公司个毛线，”魏礼羽的脸色难看至极：“Lucy，把《赐福》的内测玩家名单调出来给她看看。”
“为您效劳。”
淡蓝色的光屏在吴倌伶的面前弹出，Lucy平铺直叙：“吴倌伶，玩家编号0000。”
“魏礼羽，玩家编号0028。”
“内测玩家总数7777人，但编号只到7776，你这个【0】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赐福》论坛上已经吵翻天了。”魏少爷甩了甩自己张扬的银发：“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作为我的保镖陪我进《赐福》，二……”
“你倒是说二是什么。”
“二就是没有二！你必须陪我进去！”
吴倌伶：……
她现在得研究研究这车门怎么开。
“行了，你闭嘴，”魏渡打断了自己儿子嚣张跋扈的发言，转头认真的看着她的脸：“倌伶，你对《赐福》了解多少？”
“0%，我妈妈从来没有给我透露过关于《赐福》的任何消息，有几次她甚至把我从书房里赶了出来，防我跟防贼一样。”她抱着手提箱，下垂眼显得她无辜又可怜：“魏董，只是个全息游戏，犯不着找我这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姑娘给您人高马大的儿子当保镖吧？”
魏渡：……
“吴倌伶，女，十七岁，普罗米修斯学院优秀毕业生，枪械作战，体术，悬浮摩托竞技等实战操作科目毕业成绩为S+。”Lucy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拆了她的台：“并且，是【阿瑞斯】的唤醒者兼持有者。”
“【阿瑞斯】？Lucy，你没开玩笑？”魏礼羽不可置信：“就是这个劣质品唤醒了祂？”
“你这么惊讶做甚？我七岁的时候就和祂唠上了，祂说我根骨清奇，是个天生为战争而生的苗子。”吴倌伶终于打开了车门，打开雨伞走进雨幕：“保镖和《赐福》的事情我不会考虑，但我明天会按时上班完成我母亲未尽的工作。”
“愿您健康。”
“你他……艹！”追出来的魏礼羽没说出口的脏话愣是被她一手提箱砸回肚子里，吴倌伶的眼神很冷，嘴角微微上扬：“逝者为大，再对我妈不尊重我下次拿【阿瑞斯】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顺便告诉蜀黍溯那个王八蛋，他这个陈世美最好祈祷我进公司不会把他拉下马！”
“你个傻逼能不能听我说完？”魏礼羽捂住闷痛胸口疼得眉头紧锁：“《赐福》你必须得进，联邦那群废物拿我们当赌注去讨神明欢心！我们这7777号人死的越惨祂们越开心！”
“神明给我们编号，为我们【赐福】！你明白了吗？我们会死的！”
嘀嗒。
嘀嗒。
嘀嗒。
雨水顺着她的手指落下，在水坑上砸出涟漪，一圈，两圈，三圈，最终停止扩散。
她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四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