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照君》辰玥雅

2、殿下 “轰隆

　　“轰隆——”
　　源源不断的雷声响彻，天空被沉黑色的雷云彻底遮挡，天地间狂风骤起，暴雨瓢泼，天地灵气乱成一团。
　　而在这样的景象下，众多正道仙门中人站在一起，冷冷看着天空中的两人。
　　“萧长风，你怀里那人可是魔宗少主，你可要想清楚了！”有人冷声警告他。
　　萧长风，九洲仙门之首苍茫宗掌门亲徒，仙门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他的前途一片坦荡明亮——如果他没有和白敛认识的话。
　　白敛已经死了！
　　萧长风对那些人的警告置若罔闻，眼底蕴着猩红冷光，风雨之中狼狈却坚持。
　　“他已经死了。”他只是抱着那人，眸光涣散落不到实处，耳中嗡鸣杂乱一片。
　　“魔头人人得而诛之，萧师兄，你莫要一错再错！”有人好心劝慰他。
　　“萧师兄，你是无情道，若执意救他，只会搭上你自己！”
　　听着种种劝慰，萧长风只想笑，可他想起来了那人赴死之前所说：“你是仙门之首，本就该光风霁月，长风，是我牵累你。而今魔宗大举进犯，我不应袖手，只愿以我一命，落下结界，遏制魔宗。”
　　可魔宗与他何干？他隐姓埋名到处游历，只是因为想要见见衍且洲之外的景色，他是魔宗少主，却从未行恶，反而屡屡出手相助仙门，如今更以性命阻拦魔宗。
　　阿敛……阿敛……阿敛……
　　没人比他更明白何为无情道，也没人比他更明白何谓天道无情。
　　他想复活心爱之人，想让时空都逆转。
　　从不离手的本命剑锵啷落地，他接住从天坠落的白敛，又看着白敛在怀里一点点化为荧光消散。
　　那人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长风，再见。”
　　泪水随着微冷的风飘落，道心在一点点碎裂。
　　无情道要他无情无欲，可他是血肉之躯。
　　无情道，碎了。
　　元和三百四十八年，上重天，琉璃洲，九洲仙门与魔宗开战，战况惨烈，天降沉雷，魔宗少主白敛以身阻拦，落下结界阻拦魔宗，死于天劫。
　　苍茫宗首席大弟子萧衡，无情道碎，修为尽毁，本命剑断，散布九洲。
　　——
　　三百年后。
　　凡间某处皇宫。
　　红墙碧瓦，金玉铺地，锦绣满眼，凡人眼中天底下一等一的富贵，就都在这座皇宫里头了。
　　皇宫中规矩森严冷硬，一举一动皆是寂静无声，直到一个宫婢惊慌的声音响起，“陛下娘娘不好了！小殿下又吐血了！”
　　刹那间，整个皇宫都惊嚷了起来！
　　皇帝与皇后连衣冠都来不及整理，同时急声吩咐，“请御医，快！”
　　等到了紫宸殿，只见已经有一众内侍宫婢围在了殿外，个个跪地不起，面上满是惊慌无措。
　　直到帝后与御医院院判胡御医到来，连下银针数十根，道道都在要穴、大穴，才算是稳住了这位小殿下的情况。
　　胡御医松了口气。
　　这位小殿下是帝后唯一的孩子，出生时就有世外仙人前来皇宫，说小皇子并非凡间人，恐怕此生命运多舛，坎坷难行。
　　本来是无人信的，毕竟小皇子出生就被册为储君，身份地位无人可比，直到百日宴那天突然高热不醒，是整个御医院的人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才险而又险地抢回了一条命。
　　而打那之后，这位小殿下就再也没有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位小殿下不仅身份高贵，在容貌上更是综合了帝后二人的优点，昳丽如画，眉眼疏朗，如同润玉上一点莹莹光辉，气质出尘、行动优雅而从容不迫，可说是集天地灵气而生，这本该让人心生喜爱。
　　但他实在苍白羸弱，甚至压过了他本身所带的精致与贵气，只让人觉得可怜。
　　三五不时就要闹一次病，偏偏天底下医术最高明的大夫齐聚于此也说不出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病症。只知道发作时毫无预兆，且次次皆是凶险无比，每一次几乎都是与阎王抢命。
　　而小皇子一岁生辰宴上再一次闹病时，那位世外仙人再一次出现，并且告知帝后小皇子非是凡俗之人，若要逆天而行，就要让小皇子遁入空门，此生不染凡尘。
　　可白氏皇族这一辈唯有这么一个直系血脉，帝后当心肝一般，又怎舍得让小孩子清修受苦。
　　仙人只是叹息一声，言道既然帝后不忍，那就在名字上下功夫罢，赐下一名，曰敛。又赐一字，为照隐。只希望能够将这孩子的命格隐藏起来，天道不知，自然无法带走他。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命格如此显贵，皇家亦无法压制，仙人赐名赐字也无法压下，自三岁始，一次比一次凶险，甚至有两次差点就要救不回来了！
　　皇后紧紧握着孩子的手，九年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已经九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皇帝叹息着搂住皇后的肩，静静等待着孩子转醒。
　　在无人可知的梦境中。
　　小皇子仿佛一刹那抽条拔高，身形修长如竹，容貌精致，眉眼如画，抬眼四顾时，眼底流转着摄人心魄的璨璨光芒。
　　微风拂面，和煦温暖如春风，细雨绵绵，轻柔和缓若呢喃。
　　“长风。”
　　温柔如情人间的细语，面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好像认得这个人。这个人所到之处唯有冰雪，可面对他时，总是和煦春风拂面。
　　小殿下懵懂伸手，想要抓住茫茫白光中的人，却落了空。
　　“你要去哪里？”泪水倏忽落下，滑过脸庞落到地面，冷的彻骨。
　　“长风……”
　　萧长风。
　　好熟悉的名字，熟悉到让他想起就会觉得痛苦，让他日夜难安，翻来覆去的梦中都是这个名字。
　　为什么。
　　刹那天翻地覆，小殿下倏然睁眼，他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一声声地喊着他，要他回到人间亲人的身边。
　　他醒了。
　　胡御医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陛下娘娘，小殿下已无大碍。”可算是醒了，再不醒，他就得赔命了！
　　小殿下转头，看到了眼中含泪的母亲和面露担忧还要安慰妻子的父亲，弯了弯唇，向着父母笑了笑。
　　“我儿……”皇后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泪如泉涌，扑到床榻搂住了孩子。
　　这是小殿下十二年短暂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次凶险发病，对于他父母来说，是又一次抢回了孩子的一条命。
　　随着小殿下逐渐长大，矜贵温润谦谦君子，又有皇家自幼蕴养而出的优雅尊贵，可说是世间一切美好仿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唯有一点不好。
　　身为东宫储君，还是皇室嫡系唯一的孩子，白敛他……他居然想要修仙！
　　这也就罢了，大不了皇帝正经给他请个师父，就在宫里随意教导些东西，等储君兴趣下去了，自然也就不提了。
　　但白敛偏不！
　　他想要的，可不是糊弄人那样的，而是正正经经拜入一方仙门成为弟子！
　　这怎么可以？！
　　帝后要急疯了，日日劝，天天哄，还颁下诏令全天下给小殿下找师父。
　　但小殿下一个字终结了所有行动：不。
　　皇帝与皇后对坐叹息，看着坐在他们下首的孩子，皇后犹豫着问道：“敛儿，你为何想要修仙？”
　　白敛眨眨眼，一双凤眼狭长上挑，细而不小，当中仿佛汪着一汪清澈可见底的泉水，波光潋滟，风起微澜。
　　烛火昏黄，一眨眼，含在眼底盈盈烛光，哪怕是亲生父母，此刻也得感慨，此子仿佛钟天地灵气而生，浑然不似凡人！
　　但看着看着，帝后倏然有感，面前的孩子仿佛只需要一个机缘，就会消散于缥缈天地之间，永远离开他们——
　　他是他们的孩子，可他又好像从不属于他们。
　　皇后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面对父母，白敛还是乖巧的，一点也不见任性乖张的模样，“听闻仙人可翻山倒海，孩儿对此等通天彻地之力好奇。”
　　帝后面面相觑，颇感棘手。
　　这个孩子，自来主意正的很，他说好奇，那就是必定要亲自试试的。
　　可，照从前那位仙人所说，这孩子的出生已是违逆天道，本该死于胎中，可许是另有机缘，竟然逆天而生。
　　本该遁入空门以求平安，奈何身份特殊，只好在名姓上做些文章，希望藉此瞒过天道。
　　然而修士修行本就是与天相争，否则为何修为越高天劫越重？凡人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
　　这等情况，他们怎能让他们的孩子走上修行路？
　　白敛看似乖巧，实则心思百转。虽说他是储君又是唯一的皇子，可只是修行罢了，并非远离尘世。修行也并非一日之功，起码百年内他还是身在尘世的，父皇母后大可不必担忧后继无人。
　　他们的反应过于激烈了。
　　但他一定要入仙门。
　　梦中那人，定然是仙门中人。
　　不知为何，白敛就是如此确定，他梦中那个名唤“萧长风”的人，姿容不凡，必然出身仙门。他只有同入仙门，才有可能寻到那人。
　　眼底含光蕴水，其中坚定执拗之色看的帝后心惊，两两对视，竟是不敢再劝。
　　可不劝，等到孩子入了仙门踏上修途，将来的事情他们可就无力插手了，若天道感知他的存在，焉知不会生怒降罚。
　　可，如何劝说？
　　白敛目光坚定，“还请父皇母后应允孩儿。”
　　“并非我们不肯，而是……”皇帝叹气，“孩子，你要如何前往仙门？”
　　皇家曾经有过一位先祖曾入仙门，但那也是几百年前了，况且那位先祖也只是在前面十几年与皇室有过联系，那之后闭关修行，时光弹指一挥间，早就连那位先祖是生是死都不知了。
　　而在这之后，皇室再无人进入仙门。
　　所以，谁能来引他入仙门呢？
　　白敛却丝毫不担心，“那位断我命格的仙人曾给过孩儿一炷信香。”
　　帝后二人面面相觑。他们为何不知？
　　但这不是重点。
　　帝后并不想让唯一的孩子远离他们，也不想让孩子暴露在那些拥有大能的仙人眼中，他们只能轮番劝说，甚至将此事搬到了朝堂上。
　　朝臣自然是不同意的。
　　虽说帝后还可以再生一个小皇子，但谁能保证那个孩子与小殿下一般聪慧？若是生不出皇子，那帝后只能从宗亲旁系中挑选孩子，那是必定会有一番争斗。这是期盼朝堂稳定的朝臣们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于是，朝堂上出现了一大奇观——
　　每一天，都会有朝臣向小殿下推荐自己认识的隐世高人，甚至还有人四面派出人手，去往各地深山老林搜寻有无遗漏的隐世高人，不论何种代价，定然要打动小殿下，让小殿下打消进入仙门的心思。
　　然而，他们低估了白敛的决心。
　　他的性子一直都很温和，是能够听进去劝谏的。但在这件事上，他格外执拗。
　　朝臣们没了法子，纷纷败退。
　　帝后无奈，也彻底没了法子，只能看着他们的孩子取出了一根细细的香，点燃后香气清幽，很快就充盈了整个宫室。
　　一天后，那位仙人手执拂尘，踏云而来。
　　他的面目被重重云雾遮掩，无人看得清他的容貌，只能听到清越如溪流的声音，“小殿下可有决断。”
　　“是。”白敛一拜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