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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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个同样旗头华服的女子，神态高傲，想必也是出自大家官门。
郭络罗眉头一皱，显然是对这几位感到不满，她皱皱眉，说道：“几位姐姐说得也不是不可，只是要问问玉林答不答应了。”说着，质询地望向了我身边的玉林。
玉林一瞪眼：“当然是……”我见她这个“不行”就要脱口而出，赶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见好就收！”
也不知清朝有没有“见好就收”这个词，只见玉林用很惊异的眼光看向我，我只是用轻微到难以觉察的幅度摇了摇头。好在她还不是完全不知高低，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说：“那就……算了吧！”
“好吧，”郭络罗·锦容对富察氏说：“今天就暂且不究了，只是以后再叫我瞧见你欺负玉林，断不能容你。”
富察氏脸色绿绿地道：“谢格格不罚。”和她同样面色不快的还有刚才那几个为她说情的秀女，大概她们本以为自己出身不俗肯定郭络罗会给个面子，但没想到这个锦容格格竟然一点不买账，只是叫玉林决定罚与不罚，显然是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我心里对郭络罗的好感又加了一层，便和玉林一道，迎接着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抬眼，却见郭络罗·锦容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糟糕，刚才我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了吧，不知道她会怎么想我呢？算了，不管了，反正以我自己的判断我刚才是帮了西林觉罗·玉林了，她总不至于恨我吧！
入顺贞门后是钦安殿，钦安殿是供奉玄天上帝（也就是道教的北方之神）的地方，元旦年节时，皇家便会在这里设斗坛、道场，行祭祀礼。正低头走着，忽然走在我旁边的玉林一惊，叫道：“看啊，这就是‘连理柏’呀！”
“什么……什么柏？”我迷惑地问。沿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钦安殿殿门前生着两棵遒劲苍桑的古柏。它们上部相对倾斜生长，树冠相交缠绕在一起，树干相交的部位，里面的木质部已融为一体，成为一棵树。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一体。
“就是所谓的‘连理枝’啊！”玉林大惊小怪地瞧我：“听说有情人于此树旁订立誓言，便可得树神庇佑，此生不渝，白头偕老。”
“哦……”经她这么一提，我隐约想起来，似乎这“连理柏”就是故宫御花园的一景，当年我来北京旅游的时候，貌似就听导游小姐提过这两棵树，还说清朝末代皇帝溥仪和皇后婉容曾在此柏前照过合影，以求恩爱。不过尽管如此，这对难夫难妻还是不得善果，在迁入伪满皇宫后，婉容被传和随从私通，溥仪还把她刚生出来的婴儿投入火中，婉容也因为过度悲伤而被送入医院接受治疗。
想到这里，我轻嘘一声，说道：“什么比翼连理，在天在地，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难以触摸的虚幻，到头来还不是伯劳东去燕西飞，各自去寻各自门罢了！”
忽然觉得一阵恶寒，环顾四周只见周围的数双眼睛正猛烈地注视着我，像在看什么怪人一般，我也是忽然觉悟，要知道我刚才那番话绝不是一个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少女说的出口的，于是赶快打着哈哈道：“也是我听来的胡诌两句罢了，呵呵……”
钦安殿之南便是大名鼎鼎的御花园主园了，我本想借机见识见识这大清鼎盛时期的皇家园林，那种吞吐万千的气象，那种雄胜北国、秀压水乡，融天下极端景致于一园的风貌，那种百花争艳、奇石斗秀、高檐斜飞的精巧。可惜似乎运气不佳，海总管并没有想让我们大开眼界的意思，只是领着我们贴着宫墙一路走着，我也只能从墙头可怜巴巴地想里边瞅瞅那些碧瓦飞甍的魅力一角了。
沿着宫墙向东向南徐徐而行，廊转殿移之间，渐渐进入一片连绵的宫殿建筑之间。只听走在前面的海总管介绍道：“由这里看东南方向的六座宫殿便是东六宫了，分别是景仁宫,钟粹宫、承乾宫、景阳宫、永和宫、延禧宫。离咱们这最近就是是钟粹、景阳两宫，各位姑娘在待选的日子里就暂时住在与这两宫一街之隔的秀女处所之内。所以要记住切不可越矩乱行一步，如若惊扰了各宫里所住的各位主子，倒时只怕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用来顶罪的了。”
十余个秀女都被他的话吓得面面相觑，一脸惊慌。我则在心里暗问：其他宫里住的主子？不知都是那些妃嫔？我只记得德妃乌雅氏，也就是雍正帝的生母是住在永和宫的，至于其他各宫主人正史中没有明确记载，各本小说中的安排也是不尽相同。海总管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话产生的威慑效果，继续絮叨起些在宫中行走需要注意的事项来。
终于来到秀女处所的大门外了，秀女们在几位领头太监宫女的指挥下缓缓而入。这座小殿为二进院，前院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后院亦是正殿五间，两侧都建有耳室，东西也建有配殿三间。我们在海总管的带领下直奔后殿而去，想是前殿已经住进了其他旗的秀女了。刚才听玉林说我们正蓝旗是出产秀女的大户，别的旗能够过初选核查身份进宫复选的大概也不到十个人吧。
接着开始分配房屋，被念到名字的秀女自动出列，跟着领头宫女去各自分配的房间，基本上是四到五人住在一起，我特别注意到郭络罗格格和那两位一身贵气的女孩没有被点到名字，想是会被特殊照顾吧！
到我这里时，只剩下最后三个人，于是，我、西林觉罗·玉林，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姑娘比较幸运，住进了三人的vip小间。不过当走进这间所谓的贵宾间后我立刻就不觉得是种幸运了，因为这件房子不仅面积狭小而且还有股怪怪的味道弥漫其中，显然是已被闲置了一段时间了，东西上面都有一层细细的灰尘。
“这种地方哪里能住人啊！”玉林从桌面上抹了一把，然后把脏兮兮的手送到我的面前道：“多少年没人打扫了……”我刚想发表赞同意见，只见她的神色忽然变得不大对，于是识时务地保持了静默，扭头望向门口。
海总管正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性质不明的笑容。我一愣，他什么时候来的？属猫的吗，走路不带声音的？
还是和我们同屋的第三位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她双手在胸前交叠，眼看地面约三尺前方，左脚微微后撤，直身缓缓下蹲，手随之虚按，朗声道：“请海公公安！”
我一愣，也反应过来，依样画葫芦地做了个不如她标准但好歹也算看得过去的万福，还好来之前曾在家里稍稍预习过这请安的礼节，不然岂不是要傻在当场？
玉林是最后一个福下身去的，用一种不太情愿的声音说：“海公公吉祥！”
海总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我忽然想到，以前读过的清穿小说里，都有秀女拿银子贿赂管事太监的桥段，我要不要照做？可是脸上刚刚被抽了耳光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着，我实在是没有那么大的忍耐力向眼前这个始作俑者递上我钱袋里本来就为数不多的银子。
“这是萨哈拉察·谦孝敬公公的茶水钱，还请海公公笑纳，以后多多照顾小谦姐妹几个。”那个女孩脸上神色和顺恭敬，上前一步，手和海总管的手伶俐地一碰，便迅速低着头退回了原地。只见海总管的左手也是迅速向右手袖口里面一送一抽，面带笑容地答道：“你叫萨哈拉察·谦是吧，倒真是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本公公记下你了！”言罢又审视地望向我和玉林，见我们二人都没有想表示的意思，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甩手而去。
不过我明显注意到他甩手的动作不甚潇洒，想是那袖口里已经塞了不少沉甸甸的“茶水钱”了吧。
“瞧他那副恶心人的样子！”玉林愤愤地说道。
“你就是那个了不起的西林觉罗·玉林了吧！我姓萨哈拉察，单名一个‘谦’字，你们以后就叫我小谦好了。”她转向我，用一种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笑容问道：“不知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我看着她八面玲珑的通透样子，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高中时期班上的团支书，看来又是一个人精啊……隔了一会方才开口道：“我叫林凛。”
玉林忍不住说：“小谦，你为什么要给那个海总管银子啊？你没看到刚才他刚才是怎么欺负我们的吗？”
萨哈拉察·谦有些轻蔑地看了我们一眼，边走到床边去收拾自己的物品边说：“这是规矩，你不讨好他们这些管事的太监宫女，今后的日子只怕会很难过。”
“哼，用得着这样吗？他只不过是一个太监罢了！”玉林道。
小谦回过头来笑着看我们，那眼神就像一个成年人在看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你们不知道吗，这个海公公可是在慈宁宫办事的人，皇太后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这次被调来协办选秀之事，恐怕不讨好巴结他的人除了那个郭络罗格格就是你俩了吧……不过话说回来，我劝你们一句，有格格撑腰虽可风光一刻，只怕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此话怎讲？”这次我终于抢在玉林之前追问。
“格格再厉害，只能是保你们一时。她今天虽然帮你们出了气，但是让海总管很是下不来台，他心里必定把怨恨记在你们头上。还有这些秀女们，自然也是妒忌你们，俗话说枪打出头鸟，只怕你们会成了那众矢之的也未可知。”
我的心被她说得凉了半截，但不知怎的我就是对她这种自命不凡的态度很是不爽，干脆问道：“妒忌？也包括你吗？”
小谦被我问的楞住了，她头微微低了低，缓缓说：“我才不会妒忌……我是要靠我自己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好强大的志向啊！
玉林冷笑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只要我们小心行事。我就不信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在皇宫里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连我也看不下去了，这个玉林，到底是太傻还是太天真……
小谦显然也懒得再和她说理，只是麻利地收拾着自己的床铺和随身物品，很快就规整得整整齐齐，显然素来是个伶俐会办事的人。她从一边放着的一个包袱里取出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往身上比了比，对我们说，“这就是给咱们预备好的衣服了，赶快换上吧！尤其是你，凛姑娘，既然进了宫，这身汉装就得赶快换下了。”
我点头，依言从包袱里取出剩下的两套衣服，把其中一套递给玉林。又往包袱里瞧去，只见那里面还有三双旗鞋，是木制平底的，方口，前端翘起，鞋身饰以简单的花卉图案。其实我之前还担心过，怕进宫来让我穿那种高跷似的花盆底鞋，看来是多余但心了。想想也是，如果连宫女都穿那种贵族的鞋子，还怎么跑来跑去地劳动啊！
小谦换好衣服后，对我们说道：“你们先聊着，我到前后的处所去走动走动……多认识些人总是有好处的。”看来她也知道我们俩和她道不同不相为谋，没有多说什么就出门而去了。
她一走我和玉林都松了口气，玉林忽然坐在桌边就冲我招手，做着鬼脸叫我过去。我心下好笑，但还是凑过去看，只见那桌上简简单单的并没有什么太多东西，只是一面大大的铜镜还是很扎眼的。
这个时候应该是还没有水银镜，即使是有也是及稀罕的，应该一个皇宫也不过就那么几面吧，通用的还是这种普通的黄铜镜。虽然照人是没问题，但多少还是失真的，人的脸在里面都有些扭曲。
“你想让我瞧什么？”我不解地问玉林。
她却笑而不答，只是指着镜子叫我看。
我集中精力向镜中望去，里面除了我和玉林那两张都算不上漂亮的脸就再无它物了，这丫头究竟是想叫我看什么？
忽然我就明白了，也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镜中的我们，各自的脸颊上都顶着一个红红的掌印，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十分对称。
玉林苦涩地笑笑，眼神有些凄凉，想是想起刚才被人欺负的光景来了。
我报以一笑，道：“也好，这样咱们俩正好配作一对！一对难姐难妹！”
“凛儿……”玉林忽然正色，眼神变得那么柔和。我看着这双湖水般清澈的眼睛，心里也是一热，除了娘，玉林是第二个叫我‘凛儿’的人。这让我觉得自己和她已经彻底没了距离。虽然她的性子很刚，又大大咧咧的有点混不吝，但是我就是从心里喜欢她。也许是因为共患难过的缘故吧！
想到这里，我微微弯下腰，双手环住玉林的肩膀，低声说：“玉林，让我们做一辈子好姐妹，好吗？”
怀里的身子明显的一僵，但是很快，她的双手也环上了我的腰，并且更加用力，声音微微颤抖着说：“当然好……”
这一天，在一片冰冷的深宫里，两个女孩就这样彼此相拥着温暖对方的心。这样的场景，我毕生难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