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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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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方泽明也因病去世。
时茜雇了一个兼职的大学生来照顾杨梅,她自己郁结成症,没有心力,一天都只吃一顿,还常常是些流食。
当然,时柚的公司基本被抢夺瓜分了去,不幸中的万幸是她们没有因此负债,基本生活正常,杨梅也能好好读书,慢慢长大。
等到她高三一过,时茜就像终于完成了任务,不用再强撑,没几天就去世了,甚至没有亲自送杨梅去大学宿舍。
高中时,杨梅在试卷做过一篇阅读理解,文章写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杨梅却觉得其实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区别。
暴雨时她失去了一个,阴暗活着时她又失去两个“至亲”。
她的大学就在这么久以来她生活的城市里,原本杨梅这样决定,是想能够方便照顾时茜,现在看来却成了多此一举。
宿舍是四人寝,其他三位室友,有一位和她一样算半个本地人,另两位则是外省过来的,远离家乡。
因此,除了她和另一位半个本地人,宿舍里常常有和家人打电话这一行动,被问起时,杨梅学着另一位半个本地人说。
“家里近啊,实在想他们了,就回去看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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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回去,也不是不行,只是杨梅得往墓地那个方向走。
哦,对了,时茜是提前自己给自己安排好了后事,才撒手人寰的,她到死都没有连累杨梅,让她可以轻轻松松地过好自己的人生。
杨梅抽了个周末,去墓地转了一圈,时柚、时茜、方泽明,方瑜宁的墓都在一个位置,在这个城市公墓靠近中心的地方。
墓地有一些小山,气温很低,没有活人,一块块墓碑上白色的纂刻字,写着已故者的生平事迹。
没有墓碑的,骨灰放在一个个小格子间里,然后凑整、凑成一面高高的墙体。
杨梅经过那些,会饶有兴趣地看一眼,好奇别人的死因。
在墓地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别人怎么死的,还有对着墓碑发呆回忆、或者说话。
太冷清了。比较起来,在农村,人死时那才叫热闹。
首先,来祭奠的人就不会只是待那么一会儿,农村的丧事办酒,常常两三天都挤满人,每次摆席,至少五六桌,上百人。
席摆在老家门口的院坝里,晚上、深夜也不会收,去世人的直系血亲需要轮流守夜,还有道士先生们,一到点儿就围着棺材念经打锣。
有时候,道士们念经还需要血亲们参与,他们身穿白衣,头上也戴着白布裹包成的帽子,一人带上三炷香还有钱,跟在导师身后绕着棺材走圈,没走过一圈,就要烧纸钱,然后将真钱也丢在棺材上。
杨梅站了一会儿,离开墓地。
根据相处的时间长短,时茜的离开其实才是对杨梅影响最大的,朝夕相处的人脱离自己,那种难言的不适应,时常让人恍惚,而且不知道是否是她和死亡太过有缘,总是死亡这件事最令她印象深刻。
她的身边再没有死去的人了,但她常常遇到、常常停留。
扫下共享单车骑走,在路上,会遇见不知为何死去的流浪猫狗,有一只死去时还大着肚子。
打开短视频,会突然间刷到脱口秀演员分享她九死一生、差点去世的惊险经历。
回到宿舍,埋头用冷水洗脸,再抬头,会无意间看见因为缺水枯死的凤仙花。
大二的时候,汪知熠找来《送别》这首曲子的钢琴谱,第一次来到学校的钢琴房练习。
每次过去,她都会遇见一个几乎是丧心病狂、呕心沥血学习按键手法的女孩子,后来她们因为见面太多,有了了解,杨梅才知道,对方因为某些事进入了她不喜欢的专业学习。
钢琴是她的作业之一,每到考试,对方都极其焦虑。
作为一个零基础接触钢琴、学习音乐且明显没有天赋的普通学生来说,尽管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很是努力,但却总还是被老师批评。
因为这种批评,她进一步失去在其他人眼前表现的勇气,明明刻苦之后颇有成效,到真正需要接受检验的时候,还是一团糟。
对方说没办法,她不能转专业,只能忍,忍到毕业那一刻,就可以送别她这大学四年,连带着那个讨厌的钢琴作业。
大三,杨梅看了一个电影,还看了一本小说,电影里的主角在临死前一秒竟然很高兴,于他而言送别自己的生命赴死应该是幸福的事,因为他实在是太痛苦了。
杨梅就想起时柚。
她重新查找资料,发现那一天的台风实则并没有太多相关报道,不像别的真正凶猛到可以吹散住户玻璃窗、吹断路边几米高大树那样的台风,因为带来很多损失,留下很多记载和数据。
杨梅又去考了个驾照,找了辆车,在合适的时间,也进入了并不算很厉害的台风天下的高速路。
尽管是新手,甚至杨梅有意出神,但危险来临时,求生的本能还是助她顺利逃脱死亡捡回一条命。
杨梅不信邪,重新汇入一条新的主路,依然无人,只有她一人奔驰。
车速都和时柚那一天的一模一样,但杨梅亲身体验,还是觉得即使这样,车既不打滑,也没有别的故障,这个看似危险的速度实际也只是超出限速的百分之十,并不能造成连车带人都毁于一旦的重大安全事故,顶多叫人心悸。
两小时后,杨梅下车,总算明白,时柚从一开始就没有“想通”,他跟随时茜和方泽明回家,只是想妥善处理一些死前的身外事,寻找时机。
时柚是主动选择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