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冰心》君度雪莉酒

38、《记忆完全恢复》

　　秋末的风裹着桂花香往衣领里钻时，皓玥正蹲在巷口的旧书店里翻一本泛黄的《神话辞典》。书页间突然飘出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里还凝着点浅黄，像谁故意夹进去的。她指尖刚碰到那叶子，后颈突然泛起凉意——是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每个月圆夜她会无意识抱紧胳膊的感觉一模一样。
　　"又发呆呢？"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皓玥抬头，看见林悠正踮脚够书架顶层的《地方志》，藏青毛衣袖口滑下来，露出腕间那串褪色的红绳手链——是她去年冬天用毛线编的，说是"驱寒"。此刻那绳子软塌塌搭在林悠腕上，倒真像团没烧尽的炭火。
　　"你看这个。"林悠转身时带起阵风，银杏叶"啪"地落回书里。他手里举着张老照片，边角卷着毛，照片上是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雪山下，怀里抱着个发光的水晶。"图书馆王伯说这是五十年前拍的，说是有地质队进藏，遇见了会发光的冰。你说奇不奇怪？"
　　皓玥盯着照片里的水晶。那抹幽蓝像根细针，"叮"地扎破了记忆的茧。她突然想起些碎片：雪地里的篝火，有人往她手里塞热乎的烤红薯；冰湖底沉睡的青铜铃铛，被风一吹就叮咚作响；还有个声音总在她耳边说"该醒了"，可她总觉得那声音太轻，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发什么呆？"林悠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明天我煮姜茶，你上次说胃寒。"
　　姜茶的香气漫进鼻腔时，皓玥正盯着厨房暖炉上的砂锅。林悠系着她去年送的碎花围裙，正往锅里撒枸杞，水蒸气模糊了他镜片，露出眼尾那颗小痣——每次他笑起来，那痣都会跟着颤。
　　"尝尝。"他把瓷碗推过来，"这次没放太多糖。"
　　皓玥吹了吹汤面，喝到第二口时，舌尖突然泛起刺痛。不是姜的辣，是种更清冽的味道，像含着块化了一半的冰。她猛地抬头，看见林悠正低头搅着自己的那碗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可那影子里有什么不对劲——他的轮廓好像比早上淡了些，像被水浸过的画。
　　"怎么了？"林悠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反常，"不好喝吗？"
　　皓玥摇头，手指悄悄攥住桌布。她想起昨夜整理相册时，发现所有两人的合照里，林悠的脸都在变模糊。最初是边缘有些虚焦，后来连眼睛都成了两个浅淡的墨点。她还骗自己说可能是相机老了，可刚才端姜茶时，她分明看见林悠的手腕——那串红绳还在，可绳子编的"安"字结，不知何时变成了"离"。
　　"要不去看银杏？"林悠突然提议，"巷口那棵老银杏该黄了。"
　　深秋的银杏大道铺着金毯子，两人踩着落叶走，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响。林悠捡了片最完整的叶子，别在她毛衣扣眼里："像不像把小扇子？"
　　皓玥摸着那片叶子，指尖又开始发凉。这次她没躲，反而任由寒意顺着血管往上爬。她想起更久以前的事了：冰洞里的水晶柱上刻满古文字，有个穿火纹长袍的女人摸着水晶说"这是命轮"；还有个声音在她识海里喊"炎皓玥"，喊得她头疼欲裂，可每次她想抓住那个声音，它就像攥在手里的雪，越用力越散。
　　"皓玥？"林悠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她抬头，看见林悠站在银杏树下，整个人都罩在金色的光晕里。他的毛衣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浅灰的高领衫——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衣服。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腕间不再是红绳，而是道淡青色的纹路，像藤蔓似的爬向手背。
　　"要走了？"皓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林悠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块用红绳系着的碎玉，泛着温润的白："上次在旧书店，老板说这是从雪山里挖出来的，看着像冰化成的。我瞧着你总说手凉，就收着了......"
　　碎玉突然发出幽蓝的光。皓玥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冲了出来——她看见自己穿着玄色绣冰纹的长袍，站在雪山之巅，脚下是翻涌的冰河；看见火黎族的族人跪在冰阶下，额头触着地面；看见那个穿火纹长袍的女人把碎玉塞进她手里，说"这是你的命魂，等时候到了，它会带你回家"。
　　"原来......"皓玥的眼泪掉在碎玉上，"你就是炎皓玥？"
　　林悠笑了，那笑像春雪初融时的阳光："我本就是未来的你。为了不让时空乱流卷走现在的你，我偷了半块命魂，用这个名字在这儿陪了你三年。"
　　银杏叶开始簌簌往下落。皓玥这才发现，周围的景物正在变模糊——便利店的霓虹灯成了光斑，路过的自行车铃声变得空洞，连林悠的声音都像隔了层毛玻璃。
　　"可我不想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里有你煮的姜茶，有巷口的旧书店，有你编的红绳......"
　　"我知道。"林悠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凉得像雪水，"所以我要把能给的都给你。那块碎玉里存着我这三年的记忆，等你想我的时候，就摸摸它......"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皓玥看见他的轮廓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点一点变透明。最后消失前，他凑到她耳边说："别难过，我只是换个地方继续陪着你。等你记起所有事，我们就......"
　　话没说完，风卷着银杏叶扑过来。等皓玥再睁眼，巷口只剩满地金黄，手里攥着块还在发烫的碎玉。玉上的幽蓝光芒流转，像有星河在里面翻涌。
　　那天晚上，皓玥翻出所有两人的合照。奇怪的是，这次照片里的林悠没有变模糊，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眼尾的小痣，毛衣上的线头，甚至去年冬天煮姜茶时溅在他袖口的水渍，都纤毫毕现。
　　她摸出那串红绳手链，突然发现绳结里塞着张纸条，字迹是林悠的："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走了。别找我，去雪山。冰洞最深处的水晶柱上，刻着我们的名字。"
　　窗外的月亮很圆。皓玥把碎玉贴在胸口，那里传来熟悉的震颤——像心跳，又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河。她想起林悠煮的姜茶的味道，想起他说"该醒了"时的轻语，想起自己在雪地里第一次看清水晶柱上的古文字时，那些字突然活了过来，在她识海里写下一行：
　　"火黎的守护者，终将回到冰的怀抱。"
　　第二天清晨，皓玥背着包站在雪山脚下。山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她却觉得从未这么暖和过。怀里的碎玉发出越来越亮的光，指引着她往雪山深处走。
　　冰洞的寒气裹着千年冷意涌来时，她终于看清了水晶柱上的刻痕。那些歪歪扭扭的古文字里，有她的名字"炎皓玥"，有林悠的名字"林悠"，还有行更小的字："此身非冰非火，是两世的月光。"
　　当她的指尖触到水晶柱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自己作为炎皓玥时的使命，想起为了保护火黎族而封印的冰魔，想起在时空裂缝中徘徊的三百年。也想起作为皓玥时的温暖：旧书店的阳光，林悠煮的姜茶，还有那个总爱摸她头的、会消失的人。
　　水晶柱突然发出轰鸣。皓玥望着洞外渐亮的天光，轻轻笑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既是炎皓玥，也是皓玥。那些被冰封的记忆，被春风解冻的故事，都将成为她生命里最珍贵的部分。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来远处松涛的声响。皓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水痕里映出她的脸——既有冰的冷冽，又有烟火气的温暖。
　　"这次，我哪儿都不去了。"她对着雪山说。
　　洞外的阳光越来越盛，照得水晶柱上的刻痕闪闪发亮。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空里，有个穿藏青毛衣的年轻人正蹲在旧书店里翻《神话辞典》，突然有片银杏叶飘落在书页间。他抬头时，看见窗外的桂树正在抽新芽——原来，秋天和春天，从来都不是对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