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冰心》君度雪莉酒

1、《火黎人的传说》

　　咱们这片土地上，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可要论最让人抓心挠肝，又想敬又怕的，还得数“火黎人”这档子事。
　　老辈儿人提起来，语气都带着点敬畏，声音压低三分，像是生怕惊扰了啥。
　　这传说啊，就跟山坳里的雾似的，飘飘渺渺，却愣是散不了，传了一辈又一辈，愣是没人能说得清道得明。
　　火黎人？
　　他们其实就活在你我中间，真的！外头瞅着，跟你邻居二大爷、街口卖豆腐的老王头没啥两样。
　　该上地上地，该赶集赶集，脸上也沾泥点子，也会为柴米油盐犯愁，走在大街上，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可要命的是，这些人身体里藏着东西——他们叫它“丹火”。
　　平常日子，那玩意安静得像灶膛里捂着的余烬，温顺着呢。可一旦……（压低声音）一旦那股劲儿上来，嚯！那可了不得！
　　那真不是什么变戏法、胸口碎大石。听老一辈讲，亲眼见过那场面的人回来，好些天都缓不过劲儿，眼神都散了。
　　说是那丹火在他体内“腾”地烧起来，人眼珠子都像灌满了滚烫的岩浆，红得吓人。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似的，火！真正的火！
　　跟倒扣的火山口炸了膛似的，赤金赤金的火舌，不是一团一团往外吐，而是像活物一样，缠裹着那人浑身乱窜，咆哮着撕开空气。
　　那热浪冲过来，离得近点儿的茅草屋顶“噗”就着了，石头烤得噼啪响，真跟下了一场火雨。
　　甭管啥东西，木头、庄稼、牲口……碰着那邪乎的火，眨眼间就焦黑酥脆，手一碰就化成灰，风一吹，啥痕迹都留不下。
　　那已经不是“烧毁”，简直是“抹掉”。
　　你说这本事大不大？
　　搁在乱世，那绝对能当个横行一方的大王。
　　可火黎人自己呢？
　　提起这“丹火”，脸上的神色复杂着呢，说不清是祖宗传下的荣光，还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烙印。
　　外人看是神迹，他们自个儿心里头，更像是勒进肉里的绳子，时刻绷着，生怕松一点就完了。
　　为啥？怕啊！谁不怕？
　　这力量是真家伙，能把一座小山头抹平喽。
　　可这玩意儿……它不听话啊！说不准啥时候就给你“醒了”，赶上点气儿不顺，心里憋闷，睡梦里一场惊悸，甚至哪天身子骨不得劲儿……那丹火就可能“噌”一下起来。
　　你说吓人不吓人？
　　自家院子、窝棚烧了还能重搭，要是不巧在村里，在镇子上，在人来人往的地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眨巴眼的功夫，多少条命、多少代人的家业就全交代了。
　　那罪孽，背得起吗？
　　所以，你看不着火黎人抱团扎堆地活着。他们活得影子似的，讲究的就是一个“藏”字诀。
　　深山大泽是他们最爱去的窝儿，哪里人迹罕至，他们就往哪里钻。
　　偶尔有几个实在没办法留在人群里的，也都缩在犄角旮旯。
　　过日子？更是小心得不行！
　　不敢轻易动怒，怕引火烧身真就是字面意思；不敢太高兴，大喜伤肝（老人们都这么说），也怕乐极生悲；更不敢病痛加身，谁知道丹火那玩意儿会不会趁机作乱？
　　他们像老林子里的独狼，远远嗅着人味儿，轻易不靠近，就为守着体内那个要命的玩意儿。
　　可越是藏得深，人就越是想。
　　千百年来，关于火黎人的传闻不但没少，反而越传越真，越传越花哨。
　　谁家老汉喝多了黄汤，拍着胸脯说他太爷爷的爷爷年轻时进山砍柴，见过一个怪人指尖冒火点烟袋；哪个外乡来的货郎神秘兮兮地讲，哪条凶险山道上有团不熄的火，是山神的灯笼还是啥怪物……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他们是上古火神的血脉遗落人间，得了点残渣神力；有人猜他们是地底火精成了人形；还有人觉得，这就是老天爷造人时打的个马虎眼儿。
　　你说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来路？
　　没人说得清，也正因为说不清，那层神秘的面纱反而越糊越厚了。
　　总有那么些不信邪的，心里揣着火苗似的好奇。
　　这传说就像丢进旱地里的火星子，勾得人心痒痒。有人是真想刨根问底，弄个明白；有人纯粹是寻刺激，找乐子；更不乏有人眼睛泛绿光，打着降服或利用的主意。
　　于是乎，一代代人前赴后继。
　　老猎户、想扬名的愣头青、找灵感的怪客、求力量的野心家……揣着干粮，别着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就钻进了那些鸟不拉屎的老林子、瘴气弥漫的险山沟。
　　找啥？
　　找传说，找“活”的火黎人。
　　山路磨烂了鞋，野兽吓破了胆，渴了喝山涧水，饿了啃硬馍馍，迷了路在山里转悠十几天的也不是没有。
　　多数人连火黎人一根毛都没见着，就被穷山恶水揍趴下了，留下几句吓破胆的闲话。
　　但也真有那么一两个，撞了大运，或者说，是得到了某种默许。
　　这些碰上的，无一例外都是极特殊的情况下。
　　有时候是个不起眼的山民，在猎食者利爪下突然爆发的焰光；有时候是在滔天洪水淹没一切时，某个角落猛地腾起的热流，生生蒸出一片空地；
　　有时甚至是某个濒死的枯槁老人，在最后的时刻，体内竟流淌出岩浆般的温度，不是痛苦，倒像是某种平静的回归……
　　外人贸然闯入他们的核心，简直像梦话。
　　那些真正闯进去，又活着回来，带出点东西的人，说的话就有点意思了。
　　他们说，那不是个“族群部落”，更像是一种极其隐秘的……（寻找措辞）认同。几个世代住在深谷里的人家，几户散落在大山褶皱里的独户，彼此知道，心照不宣，默默守望。
　　他们的家，看着简陋，茅草屋破石头墙，却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比如，有些石头上刻着谁也看不懂的火纹路，不像是装饰，倒像是某种警告或者……安抚？
　　他们取暖不用生明火，大冬天，一个小铜炉里放块乌漆嘛黑、看着像普通石头的东西，用手掌虚虚地捂着，不一会儿整个屋子就暖融融的了，那石头却还是温的——这就是平时压制着的丹火一丝微弱流露。
　　回来的人说，跟火黎人真正聊起来（如果他们肯开口的话），你会发现那种力量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重如山岳的疲惫。
　　那份力量太暴烈了，需要耗尽心神去安抚、引导、摁住。
　　一个真正成年的火黎人，眼神里往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沧桑和警觉，那是日夜与体内猛兽搏斗留下的印记。
　　所谓守护家园？
　　与其说是“用丹火打跑敌人”，不如说更像老套渠工巡视大堤，时刻警惕着“堤”本身会不会溃坝。
　　至于那故事？
　　他们讲的绝不是什么“天神传法”之类的辉煌史诗。那更像是从更古老的记忆碎片里抠出来的东西。
　　那声音很低沉，带着山风刮过石缝的呜咽感，说的是远古的混乱，天灾地祸不断，人活得就像被随便踩死的虫子。
　　然后，不知怎么的，天地间几缕最本源的火精（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他们也说不清），因为某种未知的牵绊，融进了当时一群最绝望的人的血脉里。这火既是赐予，也是标记；给了他们挣扎求存的力量，也彻底改变了他们生命的本质。
　　它不是选择，更像是一种残酷的共生——如同强行把岩浆灌进人的血管里，让你活下来，也让你随时可能把自己和周围的一切烧成虚无。
　　所以，那个“诅咒”或者“使命”是啥？说白了，就是活下去，带着这玩意活下去，尽全力别让它毁掉你舍不得的东西。
　　至于为啥选了他们？
　　不知道。就像为啥洪水会冲垮那个村子而不是旁边那个，没道理，就这么发生了。
　　但凡亲身体验过（当然是被严格看管下接触一点边缘）那份力量的人，那种感觉绝对忘不了。
　　站在一个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的火黎人身旁，靠得太近时，皮肤底下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无形的热力，不是暖气片的烘烤，更像隔着一层薄布，摸一块刚熄火不久、内里还在熔融的玄铁。
　　如果真有胆大心细的能引导他们释放一丝最细微、受控的丹火（比如加热一小块精铁做工具），那一刻的感受是……恐惧与奇妙交织。
　　那火仿佛有生命，不完全是物理的热量，带着一种古老、纯粹、甚至有点蛮不讲理的“存在感”。
　　你似乎能触摸到一丝洪荒的余温，感受到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原始躁动，但同时，一种深切的寒意也从脊梁骨爬上来——
　　你清晰地知道，眼前平静操控这丝火焰的人，体内囚禁着足以焚山煮海的巨兽。
　　经历过这些的人，十有八九都不会到处宣扬。
　　他们会带着这份记忆，沉甸甸地压在心底最深处，成为一个只能带进棺材的秘密。
　　有的人变得沉默，更明白敬畏二字的份量；有的人离开故土，四处漂泊，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其他人没有的、看透世事般的淡然。
　　夜深人静，炉火跳跃时，偶然一点火星子崩到手上，烫得呲牙咧嘴，脑子里却会“嗡”地一下，闪过深山老林里那片寂静、灼热的山谷，还有那些在火光与阴影中，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之重，默默与自身命运搏斗的人们。
　　那份真实不虚的震荡感，连同那片山谷里带着硫磺味的冷冽空气，就一起刻在了骨头缝里。
　　火黎人的传说，终究还是在这凡尘俗世间流淌着。茶余饭后，总有新故事冒出来，加了新的作料。
　　可真正知道一点内情的人，听了也就摇摇头，或者发出一点意味不明的叹息。那秘密本身，就像他们体内那团丹火——
　　一部分是照亮暗处的奇物，一部分是深埋地底、被岩石重重包裹的熔岩。
　　它继续在幽深之处燃着，既煅烧着他们的灵魂，也为那些穿行于现实与传说缝隙间的故事，添加着一点永远不会熄灭的、带着灼伤感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