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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哥哥们的守护》 ...

  •   夜里总被噩梦缠住时,八个哥哥的动静比闹钟还准时。
      大哥在书堆里埋着头,烟灰缸积满熬夜的证据;
      二哥默不作声蹲在床前,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血丝;
      三哥和四哥的警用器械随手丢在门边,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只有当我摸出枕下那张画满涂鸦的旧餐巾纸时,六哥的机器才真正停下轰鸣。
      窗帘漏着一条缝儿,一点稀薄的月光便趁虚而入,恰巧落在暗夜魂眼皮上。
      不是月光晃醒了她,是她压根就没睡沉。身子陷在床褥里,眼皮却死死合着,眉头拧得死紧。
      睡也是遭罪,梦里那地方总在那儿等着她——无边无际的废土、叫人窒息的焦臭味,还有无边墨染的深渊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她在无边的黑暗中狂奔,身后黏稠的阴影死死咬着她的脚后跟,每一次抬脚都像是从泥淖里拔出来,沉重得带起一股冰冷腥气。
      不知从何而来的呜咽声贴着耳膜刮擦,冷汗早就浸透了后背那片单薄的睡衣布料,黏得她难受又心慌,憋闷得胸口一阵阵发紧。
      猛地一挣,她掀开了眼睫,沉重得像被缝上了。
      房间里黑黢黢的,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道扁平的月光,斜斜地劈在对面墙壁上。暗夜魂大口喘着气,冰凉干燥的空气吸入肺里,激得她微微呛咳了两声。寂静的夜里,只剩她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还在砰砰作响。
      手心也湿透了,不知是冷汗还是梦里挣扎出的力道,被指甲掐出了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她习惯性地摸索了一下枕边,指尖触到一片温凉的皮肤。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二哥不知在她床边这张小矮凳上坐了多久。窗帘那道月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描亮了他深深的眼窝和眼底纵横的血丝。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他微微前倾了点身子,床头那盏调得极暗的阅读小台灯被他顺手按开了一档,暖暖的微黄光亮只圈住他们两个。
      他声音不高,刻意放得柔和低沉,被这浓稠的夜色磨平了所有棱角:“又来了?”
      暗夜魂只是喉头滚动了一下,发不出声来。
      二哥没有追问那梦的细节,似乎那是最无需触碰的雷区。
      他只是伸出干燥温热的手,轻轻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指腹在她绷紧的手腕脉搏处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像在抚平一页揉皱了的纸。
      “都在呢,”他低低地说,声音带着一点安抚性的磁性,穿透她耳中残留的嗡鸣,“你哥我就在这儿坐着,一步也不会走。
      闭上眼,数数呼吸试试?或者再听听?”
      床头柜上,摆着那个老旧的、漆面斑驳的“小帮手”——一盘二哥亲自给她录的舒缓节奏呼吸指导磁带。录音机旁散乱堆着几本他翻卷了边的心理学专业书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有时能睡着,有时就这么木然地睁着眼睛,听着他刻意放缓的清浅呼吸声,直到窗外一点一点染上清透的青灰色。
      楼下书房的灯,彻夜未熄。
      大哥把自己深深地陷在笨重的旧圈椅里,那椅子的皮面早就磨得斑驳不堪。
      他眼前的桌面被几座摇摇欲坠的书塔彻底占据,活像一堆散乱、濒临坍塌的砖瓦废墟。
      空气里氤氲着浓得化不开的纸墨陈朽味儿,还有一丝隐约混杂其中的香烟的焦苦气味,萦绕不去。
      灯下,他眉头锁得像个解不开的死结,手指翻动书页又快又急,纸页哗哗地响,像是要把什么赶走。
      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地溢出,堆得像座小小的火山。烟灰缸旁边,是他几乎不曾停歇的马克杯,里面浓茶的颜色深得骇人。
      偶尔翻到什么紧要处,他拿起笔飞快记录,笔尖摩擦纸张的簌簌声,成了这片书山深处唯一持续的节奏。
      他的坚持近乎一种刻骨的固执。
      “我翻遍这些陈年故纸堆,”他无数次对他们说,也像在说服自己,声音嘶哑疲惫,“我就不信一点法子都没有。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总该……总该有点用。”
      书页翻飞间,一点烟灰飘落,无声地盖在记载着古老驱邪方子的泛黄字句上。
      整个家的防御网也因着她而悄悄改变了形态。
      自打那纠缠不清的噩梦彻底缠上了她,三哥和四哥那套明晃晃、分量沉手的□□、强光手电,就成了玄关鞋柜顶上最常驻的客人,随手一放,从不收拾。
      这倒方便了他俩,无论夜里轮到谁值班守在她卧室门口,总能在第一时间就抄上家伙。有时是三哥,更多时候是四哥,偶尔两人一同倚在门框上,把卧室门口那狭窄的过道塞得满满当当。
      黑暗中,只有两人指间夹着的香烟那一星红点偶尔闪亮,照见他们紧绷的下颌线条,和沉默中蓄势待发的警惕。
      有两次她被噩梦惊得尖叫出声,不过几秒,门就被豁然推开,三哥和四哥握着手电筒冲进来,强烈刺目的光束瞬间将房间角落每一个潜在阴影都切割得支离破碎,仿佛要把那些无形的恐惧也驱赶到日光之下。
      比起二哥和哥哥们那种无形的围护,五哥的陪伴要实在得多。
      他学的是中医推拿,一双手沉,有劲道。等暗夜魂在二哥安抚下稍微平复些,不再惊魂未定地发抖,五哥就踩着安静的步子走进来。二哥默契地让开位置,自己默不作声地退到门框边的阴影里。
      五哥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道和薄荷药油挥之不去的凉意,这气味对暗夜魂而言,如同一种无言的安全信号,几乎不用思索便自动驱散了盘踞在神经末梢的紧绷感。
      他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示意暗夜魂躺平。
      那双覆着薄茧的手稳稳当当落在她的头顶,不轻不重的力道揉按着紧绷的穴位。
      指尖暖烘烘的,带着一种恒定的体温,顺着僵硬的肩颈脉络稳稳地按捏下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堵在胸口的恐慌冰冷,被他掌下的温度一点点揉开、化掉。力道有时是舒缓的揉捏,有时是稍重的点压,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那些板结酸痛的地方。
      她在这种舒缓的节律中逐渐松弛下来,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有时实在累极,便在这带着暖意和药草气息的节奏里沉沉睡去。
      这时,隔壁书房角落里总会准时响起低沉的嗡鸣,嗡嗡振动中带着一种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蜂鸣背景音。
      那是六哥捣鼓出来的“大发明”。
      这东西的主体是一个黑乎乎的金属匣子,体积不小,侧面凸出好几根颜色各异、盘虬纠结的粗壮线路,另一头连着几个带有黏性的细小贴片。
      它运转时,整个房间都轻微地震动起来,混杂着机器内部隐约的电流嘶嘶声。六哥总是蹲在那堆怪模怪样的机器旁边,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着的那些谁也看不明白的跳跃曲线。
      “原理很深的,你就甭琢磨了,”
      每当暗夜魂好奇地盯着看,六哥就故作潇洒地甩甩他那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天才独有的傲慢,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你躺着就行,放松,它会……帮你把那闹心的东西盖过去的。”
      他一边调着她脑门和太阳穴上的小圆贴片,一边不忘絮絮叨叨地强调:“看见没?我管它叫‘橡皮擦’,就是把你记忆里那些粘着的黑点子,一点一点擦亮乎。”
      那“橡皮擦”运转时,脑子里确实会陷入一片混沌的空白,那无休止的惊惶与坠落感奇异地被隔绝、被覆盖了。
      然而副作用也显而易见——次日醒来,味觉像是蒙了一层无形的膜,连大哥特意熬的冰糖莲子羹都尝不出半分滋味。
      而七哥和八哥这对双胞胎,他们承担着另一种更为细致、持久的工作——填满噩梦之外所有的时间。
      尤其是八哥,他对时间的计量方式非常奇怪。
      “咱不怕那个,”
      八哥喜欢把手插在兜里,肩头微微耸着,说话带着一股不着调的浑劲儿,却总精准地撞在点上,“它敢来一次,我们就给你塞进十次、二十次有意思的事儿去!撑也撑死它了!”
      于是,夕阳熔金时刻的画室里,七哥就耐心地扶着暗夜魂的手腕,教她怎么才能把那颜料厚实地糊在画布上。
      那绚烂的色彩浓烈得如同另一种生命形式,红得像燃烧的火,蓝得像深邃的海,颜料一层层刮上去,覆盖一切冰冷黑暗的底色。
      八哥则喜欢霸占旧收音机,把那些吵闹得震耳欲聋的音乐灌满整个客厅。
      “这叫硬核治疗!”
      他吼着不知哪来的歪理,拖着暗夜魂在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的鼓点里扭来扭去,动作夸张得像只抽筋的螃蟹,非得把她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才算完。
      他们用一种近乎蛮横的热情,塞给她满满的烟火人间的喧闹与色彩,冲淡那些粘稠的、冰冷的夜。
      大哥桌上的马克杯换了又换。暗夜魂总在夜深人静时轻手轻脚摸下楼,有时他正埋头在书海里,眉头拧得死紧;有时是熬过了头,脸朝下趴在厚厚的书堆上睡着了,眼镜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
      她小心地挪开书本,怕他脸上压出印子,再把倒好的热牛奶轻轻放在不会被他一肘扫落的桌角。牛奶的蒸汽在微凉空气里升起一缕淡淡的乳白。
      每次见到她,大哥总会疲惫地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嘴角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纹:“快了,我琢磨着找到点门道了……很快咱们就能……”
      后面的话声音渐低,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摊开的、印着奇异图案的古籍上。
      二哥桌上那摊开的心理学笔记本,纸页边缘总时不时多出来些新鲜的铅笔画。
      潦草得几乎看不出原型,有时只是胡乱堆叠着的色彩艳丽的色块,有时歪歪扭扭地画着……
      或许是鸟?或许是风?某次她鼓起勇气添了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一个极其抽象、像团火焰的巨大物体底下。
      二哥后来捧着笔记本看了很久,手指在她画的那“团火”上摩挲了片刻,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六哥那张堆满精密仪器零件和旧线路板的狭窄工作台角落,也悄悄添置了几样格格不入的小玩意儿。
      有时是一小碗洗好的草莓,红得透亮;有时是角落里塞着一包五香牛肉干,那是她喜欢的小零嘴。
      六哥从来不说谢,但暗夜魂好几次经过他的小工作间门口,都从轰鸣的机器间隙里听到他啃牛肉干发出的清脆咀嚼声。
      五哥那些颜色各异的药膏盒子旁边,则被小心地放了一小罐护手霜,上面还贴着一张用最粗记号笔写的纸条——“薄荷太呛了”。
      后来那罐护手霜似乎用掉了不少,屋子里飘着淡淡的奶香。
      时间像是一条浑浊却终究缓缓流淌的河,裹挟着夜复一夜的惊悸、汗水和守在角落里的温热视线,不声不响地向前滚动。
      又是一个被月光惊醒的凌晨。
      暗夜魂猛地坐起身,胸腔里心脏撞得又急又猛。
      但预想中那种冰水浇头般的窒息感却奇怪地迟滞着,没有立刻淹没上来。
      梦里的深渊边缘似乎模糊了、退后了。她在黑暗中喘息,目光下意识地在房间里搜寻着那些让她无比熟悉的守护痕迹。
      地板上,门口依稀印着三哥或四哥离去不久的人形暗影轮廓;枕边,还留着二哥坐过的矮凳留下的浅浅凹痕。
      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嗡”地一下,松了。
      黑暗并不因此消散,依旧浓稠地填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但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渐渐平复下去的呼吸声,胸膛里那颗心也不再是慌不择路的惊马,慢慢回到了安全的栅栏内走动。
      黑暗依旧在,那些角落里的影子依旧随着窗帘微微的晃动而变换着形状。
      可此刻她蜷缩在温暖的被子里,却再没有往日那种冰冷刺骨的恐惧要钻进骨头缝里的感觉。
      它被隔开了,隔在一层暖融、坚实的透明屏障之外。
      这安宁如同无声的春雨浸润龟裂的土地,慢慢改变了暗夜魂每一个平常的日子。
      她尝试着拿起画笔,不是为对抗噩梦而涂抹发泄的色块,而是笨拙地描绘后院那丛在日光下摇曳的普通小野菊。
      黑白琴键上开始留下她试探的指痕,磕磕绊绊的简单音符断断续续地串连起来,生涩地拼凑出不成调的旋律。
      窗外的世界不再是躲闪的对象,她的脚步渐渐挪动,小心翼翼地试着踏出曾经那层无形的界限之外——虽然脚步轻缓得如同踩在云端,却稳稳地向前伸去。
      她轻轻下床,脚尖探入棉拖里,没有开灯,像一只警觉的小兽无声地穿过微凉的走廊。空气里有灰尘颗粒在昏暗光线下漂浮的轨迹。
      厨房方向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她停住脚步,身体本能地贴在冰冷墙面上。
      窄窄的门缝里溢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勾勒出几个熟悉至极的肩背轮廓。
      大哥坐在那把他从书房搬来的旧圈椅上,手肘撑在油渍斑驳的餐桌上,手里还攥着他几乎成了随身标识的老旧马克杯。
      二哥抱着臂斜倚在冰箱边,半个身子都隐在冰箱门上那幽幽一片灰蓝的指示灯里。
      三哥、四哥占据着两把结实的木椅,警服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制服上的金属徽章在微光里偶尔闪过一点冷硬的光。
      其他几个哥哥,或站或坐,七哥干脆盘腿缩在他带来的那张彩色软垫上,身影朦胧而安定地镶嵌在这个狭小而温暖的场景中。
      “……仪器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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