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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1《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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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光线被那扇没拉严的窗帘切割成一片片的,晃晃悠悠地落在江离歌脸上。她眼皮沉得厉害,挣扎了好几次才彻底睁开。四周静得吓人,只有心电监护仪在规律地发出轻微的“嘀…嘀…”声,节奏单调得让她心烦,像根看不见的弦,一下一下勒紧她的脑子。
“姐!姐你醒啦?”
一个声音猛地扎破这片寂静,带着点变声期的哑和藏不住的惊喜。是凌浩。这小子就趴在她床边的椅子上,一下子弹起来,双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眼巴巴地看着她,那眼神儿,热切又慌张,眼珠子跟在水里泡过似的,红了一圈。
江离歌想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砂纸,又干又疼,半个音儿都挤不出来。她只能转了转眼珠,望向他。
凌浩的眼泪这下是真的兜不住了,大颗大颗往下滚,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和哽咽:“五年…姐,都五年了!那次车祸以后…医生…医生都说你可能就…就一直这样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那股汹涌的情绪,“可我不信啊。我天天来看你,真的,天天。我就跟你说话,说以前的事儿,咱家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你带我偷摘的青橘子,酸得咱俩龇牙咧嘴的…我怕你忘了,真怕。”
五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江离歌的脑子钝钝地转动着。不是昏迷…是沉入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境?那梦里,八个兄长的身影那样清晰,他们的笑闹、争执、围着她笨拙却又无比窝心的保护、共同熬过的那些苦日子…所有的酸涩和暖意,此刻在心底搅成一团,浓得化不开。那不是梦,那是她实实在在活过的时光。
她想抬手去够,去抓住那些在记忆里翻滚的画面,可手臂刚一动,才惊觉那点力气软绵绵的,连个勺子都拿不起。喉咙里又痒又堵,还是出不了声。焦躁像小虫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凌浩眼疾手快地握住她那只试图抬起的手。少年的手心汗津津的,却又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热度。“姐,别急!别急!”他声音放轻了些,有点哄孩子的意思,“慢慢来,不着急说话,你能听见我就行。咱慢慢养,一点一点就好起来了。”
他松开手,拿起床头柜上一个磨得有点旧的塑料杯,插上那根吸管还弯了个小钩的粗吸管,小心地送到江离歌嘴边。“润润嗓子先。”声音放得更柔了。
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涸得像旱地开裂的土地终于淋到点雨露。那股子灼烧感退了一些。更真切的是凌浩手托着杯子时,小指不小心蹭过她下巴的那点温热触感——实实在在的,带着少年的笨拙和小心。
她想告诉他那个漫长又温暖的“梦”。想把“家”、“哥哥们”这些沉甸甸的字眼递给他。但她的嘴巴像上了锁,钥匙却丢了,只能徒劳地开合了几下。眼泪没征兆地就淌了下来,不受控制地滑进鬓角。
凌浩看到了那两行泪。他飞快地放下杯子,又紧紧抓住了姐姐的手,这次握得更用力了些,像是在给她支撑,也像是在汲取勇气。“姐,咱不怕,”他声音还是哑,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掷地有声,“梦里头的事儿不管好坏,醒了就翻篇儿了。可这儿,这儿是真的!有我守着,天塌下来我都替你顶一会儿!咱就是一步一步地挪,也得挪出去!”
这话不高亢,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强撑的狠劲儿,砸在江离歌心里却像落了块热炭。那点无依无靠的恐惧,被这股子实打实的热气逼退了半步。不是幻觉了。这不是梦。眼前这个红了眼圈、说话像发誓一样的小子,是真的。心电监护仪上代表她心跳的曲线似乎跳得都…有点劲儿了?
她看着凌浩那双湿漉漉却亮得吓人的眼睛,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尝试着对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僵硬得不能再僵硬,耗尽了此刻她全部力气的动作。
凌浩看见了!他整个人呆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眼泪还没完全干,笑容却先冲出来了,那喜悦傻乎乎的,烫得人心头一热。
路还长着呢,身体像散了架的木偶。可江离歌知道,这场昏睡了五年的漫长跋涉,她的脚底板终于踩回地面了。那块硬邦邦的地板正顶着她躺了太久、酸麻得不像话的后背,有点硌,硌得人…心里踏实。凌浩的手心还在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乎气儿,告诉她:不走了,姐,咱回家了。她眼珠轻轻动了动,黏在手臂上的塑料管跟着晃动了一下,有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