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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坦白 ...

  •   沈砚知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溢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翻了个身,肩膀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晚宴、两杯红酒、拨出去的电话、凌晨两点被敲响的门、攥住的衣领、落偏的吻、抵在肩窝里的眼泪……

      以及,靠在他旁边睡了一夜的人。

      沈砚知侧过头。

      林野睡在他身边,姿势跟他睡着前差不多,歪靠着床头,脑袋微微偏向他的方向,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的手还搭在床沿上,指尖离沈砚知的手腕不到一寸。

      沈砚知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攥着林野的衣角说"别走",想起来自己借着酒劲说的那些话——"我管不住自己了""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那些话放在清醒的时候,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但说都说了。

      他伸出那只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林野的手指。

      温的。

      林野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刚醒过来的那几秒他眼神是散的,看到沈砚知近在咫尺的脸之后,先是愣住,然后嘴角弯起来。

      "早。"

      他的嗓子带着刚醒的沙哑,声音比平时低,落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有一种懒洋洋的暖意。

      沈砚知迅速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早。"

      林野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了一声,没有戳穿。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你打呼噜了。"

      沈砚知猛地翻过来:"我没有。"

      林野看着他瞪圆的眼睛,笑得肩都在抖:"我开玩笑的。你睡得特别安静,跟猫一样。"

      沈砚知的脸彻底红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你几点回去?"

      "今天周五,没课,"林野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舒展了一下坐了一夜的腰背,"可以下午再走。你呢?会议结束了?"

      "下午还有一个圆桌论坛,"沈砚知说,"晚上回去。"

      "那我等你一起,"林野说,"我开过来的时候发现沿途风景挺好的,你回去的时候坐我车,正好看一路。"

      沈砚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你昨晚就那样坐了一夜?"

      "嗯。"

      "不累?"

      "累,"林野笑着看他,"但是值了。"

      沈砚知又把被子拉上去了。

      沈砚知上午要去会场参加圆桌论坛,林野送他到酒店门口。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沈砚知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林野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偏过来看自己的侧脸,然后迅速收回去,假装在看前面的路。

      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沈砚知停下来。

      "你……自己先吃早餐。"他说。

      "嗯。你论坛到几点?"

      "十二点。"

      "那我十二点在酒店大堂等你。然后一起午饭?"

      沈砚知看了他一眼,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落在林野耳朵里:

      "谢谢你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快了一些,像是怕被看到脸又红了。

      林野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走远。四月的榕城阳光暖和,风里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和花香,沈砚知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风衣,背影瘦而直,在阳光下走着,像一棵终于舒展了枝叶的树。

      林野把手揣进兜里,笑着转身往餐厅走。

      中午十二点,林野准时在酒店大堂等着。

      沈砚知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重新吹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清醒、冷冽、无懈可击。和昨晚那个攥着他衣角说"别走"的人判若两人。

      但林野看到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他的眼睛下面还有一点没睡够的青,嘴唇颜色也淡,精神虽然撑起来了,但底下的消耗是藏不住的。

      "走吧,"林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把手搭在他后腰上轻轻带了一下,"附近有家餐馆评价不错。"

      沈砚知被他碰到后腰的时候整个人微微绷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没有躲。

      两个人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午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沈砚知其实没吃多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饭只动了三分之一。

      林野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碟子里。

      "吃点青菜。你脸色不好。"

      沈砚知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根青菜,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林野心里的那个小人在疯狂转圈,但他面上只是笑着继续吃自己的饭。

      饭后两人上路回程。

      林野开车,沈砚知坐在副驾。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高速路两侧连绵的山影。四月的田野绿得发亮,偶尔有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林野没有放音乐,也没有主动找话说。他感觉到沈砚知有话要说,他在等。

      果然,过了半个多小时,沈砚知开口了。

      "林野。"

      "嗯?"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来?"

      林野看了他一眼。沈砚知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因为你打电话给我了。"

      "就因为这个?"

      "你打给我,说你想我,说你管不住自己了,"林野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我听到你那样说,我就来了。"

      沈砚知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你来了之后,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

      "你想做什么?"

      沈砚知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林野说,"但我知道你害怕那个'想做什么'的自己。"

      沈砚知猛地转头看他。

      林野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放轻了:"昨天晚上你亲我的时候偏开了。你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自己。我看到了。"

      沈砚知转回去,重新看着前方。

      车厢里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沈砚知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捞上来的:

      "我有病。"

      林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医学上……可能叫性瘾,"沈砚知说,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也有人说叫冲动控制障碍。我对亲密接触有强烈的、难以抑制的渴求。一旦开了头,我就没办法控制自己停在哪里。"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影。

      "我不谈恋爱。不跟人有任何身体接触。不让人进我家。不做任何可能触发那个开关的事情。因为我知道,我碰了就会失控,而失控之后,我会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人。"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念过一千遍一万遍了。

      "十年前我还在读本科的时候,有一段关系。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有问题,我只是觉得……我想要的比别人多,比别人急。后来我做了很多过火的事情。对方离开了,说我是疯子。"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花了十年时间把自己封起来,才勉强维持住正常人的样子。"

      他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风声从窗缝里灌进来的低鸣。

      林野把车速慢慢降下来,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了高速服务区的停车位上。

      他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沈砚知。

      沈砚知没有看他,依然看着窗外。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指节泛白。

      "沈砚知。"

      沈砚知没有回头。

      林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你看着我。"

      沈砚知慢慢转过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和一种终于把最不堪的东西摊开之后的、认命般的平静。

      "你现在知道了,"他的声音哑着,"你还想继续吗?"

      林野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完了?"

      沈砚知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碰了就会失控',"林野慢慢地说,"但是我们碰了多少次了?你数过没有?"

      沈砚知没有说话。

      "第一次,递资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你缩回去了。第二次,送咖啡的时候你又碰到了,你没缩。第三次,我在办公室里碰你手腕,你说'嗯'。第四次,操场递毛巾,你把毛巾攥了一路。第五次,你喝醉了,攥着我衣角睡了一夜。第六次,今天早上你碰了我的手指。第七次,刚才我碰了你的手。"

      林野一字一顿地说完,然后看着他。

      "你看,你碰了这么多次,没有一次失控。"

      沈砚知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说你控制不住,可是你每一次都控制住了,"林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害怕的那个自己,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包括我。"

      沈砚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被林野覆盖着的手。

      他的指节慢慢松开了。

      然后他翻过手掌,握住了林野的手指。

      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冰凉,指腹有一层薄茧——跑步跑出来的。

      林野把他交扣的手抬起来,在沈砚知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很轻,嘴唇碰上去的那一瞬间沈砚知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温热的电流击中了一样。但他没有抽回手。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被亲过的位置,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你……"

      "嗯?"

      "你真的是个笨蛋。"沈砚知的声音是哑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层底下终于开始流动的水。

      "我知道,"林野握着他的手,"你的笨蛋。"

      沈砚知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偏头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回家吧。"

      "好,"林野发动了车,"回家。"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

      这一次,两只交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沈砚知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田野、山峦、白鹭、四月末的天光。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贴着一只温热的、干燥的手,指节粗粝,有薄茧,握着他的力度不重不轻,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一种宣告。

      他闭了一下眼睛。

      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身体里那个一直叫嚣着要冲破牢笼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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