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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chaper53 天各一方( ...
不知驶往何处的出租车,穿梭在京市车水马龙的城市中。
江念云落座后排,软趴趴地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快速逝去的风景,脑海被无数个血腥的场面铺满,无尽的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织网,将她牢牢包裹。
车子驶入东大桥路口,四通八达的路牌显示已进入朝阳区。掠过鳞次栉比的高楼,江念云依稀想起几年前路过CBD的时候,就似乎看见这边在架着塔吊施工。
如今几年过去了,这儿的围挡依旧没拆,交通也混乱如初,处处透着种强烈的割裂感。
听说东大桥已经在这片区域已经围修了二十几年,从地铁六号线到十七号线,再到二十二号线和未来计划的二十八号线,周围不少住户从上小学时就看到在挖,直到毕业出来工作后每每经过看见还是在挖,也不知道要修到何时...
思绪飘忽间,出租车到达目的地,停在了那具有欧式建筑风格的高档小区门口。
“小姑娘,到了。”司机出声提醒。
江念云抬起眼睑往车窗外遥望,当她看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和显眼的小区门牌时,心底骤然涌起一阵感伤。
【缦合·京城】是京市代表性顶级豪华大平层小区,紧邻朝阳公园,位于朝阳东四环地带。依照目前不断升值的房价趋势来看,西区炙手可热的地方一套7500万左右,还生怕抢不到。
早年江建林搬出江家老宅后,就搬到了距离云起财团只需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的这里,一直住着。
她和江建林接触的少,虽然知道他一个人住在这,但满打满算其实也就来过一次,还是刚回国办永居证要拿相关资料时,邓秘书带她找来这里的。
如今回想,在她的记忆里,她似乎从未主动来找过江建林,哪怕一次,不知道邓秘书让师傅把她送到这的原因是什么。
开门,下车。
江念云走上前向门口保安说明了下情况,物业电话联系江建林房屋的专属管家下来接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那被绿水青山环绕的小区来到西区楼栋。管家刷卡上电梯,随后她被引至江建林所在的对应层。
找到地方后,管家很有分寸地止步于门口,恭敬地招呼离开。
江念云垂眸看向门口上的电子锁,试探性地将手掌覆上去的瞬间亮起数字。
她怔然片刻,输入一串号码。
随之响起的,是一道“密码错误,请重试”的提示音。
江念云面无波澜又输入一串数字。
这一次,锁扣轻响,传来一声“欢迎回家”的声音。
门口的人闻言蓦然滞住,眼眶再度发热。
第一次她输入错误的数字是云起的生日,第二次她输入正确的是云起的忌日。原本江念云只是随手一试,不曾想江建林竟然真把云起忌日设为了门锁密码。
心底酸涩如潮水,一阵漫过一阵。
她推开门,一步步走进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目光缓缓打量这偌大的平层,仿佛生平第一次触及江建林威严理事长身份的背后,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生活中,江建林是个喜欢和植物打交道的人。这个房子随处可见的绿萝,客厅、厨房、阳台上满是各种各样的盆栽;其中洋桔梗的占比最大,几乎每个花瓶里都插着最新鲜的,被人精心修剪枝叶的白色洋桔梗,室内芳香四溢。
往前走,当她正要往客厅落地窗的方向去时,不经意瞥见靠近阳台的角落设有一座专门的神台。
神台正中间摆放着一座等比例的观音神像,和法佛寺那座好似一模一样。
江念云看着有点眼熟。
金黄的旭日从落地窗外洒进来,落在那座观音像上,平添了几分神圣。
她站在窗前眺望,开阔的视野之外是480公顷的园林美景,可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缦合小区的装修风格是开发商固有的原木风,主打手工定制的轻奢路线,以百分之七十的白橡木为主调,因此各家格局大同小异,看不出多少分别。
里里外外依次参观了这个大到足以装下所有孤独的房子。最后,江念云满脸疲惫地走进书房,在办公桌前的木雕圈椅上坐下。
也是这时,她抬眼瞥见桌面正中间放置的电脑,以及……一本很厚很厚的笔记本。
她拿起笔记本的刹那有东西掉出,江念云疑惑地弯腰捡起翻了翻,发现是自己放在家里的护照。
她惘然地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护照会在这?
接着,她怀着一丝寻求答案的心理,翻开了手中那本夹着她护照的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当江念云看见用双面胶贴着一张她从未见过江建林和云起的合照时,眼泪便止不住落下来了。
在照片中,他们肩对肩互相依偎着靠着彼此,或许是因为,年纪尚轻面容都显青涩,拍起亲密照来也透着一股拘谨与羞涩。
随后,视线下移,她看见一行写得歪歪扭扭,若不仔细分辨难以认清写的是什么的中文——
【今天,我们在一起啦!】
与那排歪歪扭扭的中文相比,它的后面有一个小的括号,里面是一行规整的行楷,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丝怯生生的语气——
(Victoria第一次写中文,写完后问我要评价,说让我不要溺爱实话实说。我说她字写得很丑,她把我揍了一顿……
我觉得很奇怪,不是说要真实评价吗,怎么说了实话又不高兴了?)
江念云哭着笑了出来,接着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两人在家做蛋糕时鸡飞蛋打的混乱场面,仿佛能透过照片看见当时江建林的慌乱与无奈,哀怨地配着一句:
【今天过生日,我都说买蛋糕吃了,Victoria非要向我展示她超高的烘焙手艺……话说,吃完她做的蛋糕,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继续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两人在迪士尼与白雪公主的合影,下面简单记录着:
【第一次和Victoria约会,我们去了迪士尼。
一整天,她都在我耳边嘀嘀咕咕说游乐园里的公主们有多漂亮,还要和我票选谁最好看。
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你又不高兴了,说我跟你出来玩一点都不专心。
其实你不知道的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不自觉地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再也无暇顾及别人。
所以哪个公主最漂亮,我真的说不出来。
但我知道,在我的世界里,有人比她们都更漂亮。
这个人是谁呢,我不说,怕某人骄傲自满,又要翘着尾巴跟我得瑟了。】
第四页是在一家餐厅里拍的照片:
【Victoria最近很喜欢新荣记的菜,说比我做的好吃。
我骂她喜新厌旧。
她追着我问“喜新厌旧”是什么意思,说她的中文老师还没教到这个词语。
我怕实话实说又要挨揍,就掩饰着回她一句:夸你胃口好。
她天真地信了。】
……
一本很厚的笔记本,每一页都记录着两人曾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江念云从未想过,在她眼中威严肃穆、暮气沉沉的江建林,以前竟也曾是个鲜活到会因女友生气而苦恼的普通男人。
他们就像这世上大多数坠入爱河的情侣一样,陪伴对方做喜欢的事,忠贞不渝地视彼此为唯一,爱得轰轰烈烈。
云起的字迹在笔记本中越来越熟练,两人诗与远方般的生活也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
她止不住哭声,一边落泪一边翻阅,滚烫的眼泪从脸颊滑落,滴在纸页上,晕染开一行又一行字迹。
不知第多少页,笔记本里出现了一张照片:云起穿着洁白的纱裙,江建林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两人并肩站在民政局宣誓台上神情庄重地宣誓。
照片下面感概配文:【Victoria——我的挚友、我的知己、我的爱人、我的妻子。】
自那之后,笔记本莫名空出了许多页。
再次翻到有照片和文字记录的那一页,是云起怀孕的纪实。
照片里,江建林将脑袋轻轻贴在云起的肚皮上,仿佛在亲吻,旁边写着高兴话:【亲爱的宝贝,谢谢你在茫茫人海中选择了我和Victoria,我们期待你的降临。】
江念云泪流满面地翻过这一页。
云起怀孕后,两人似乎从中国回到了美国生活,照片背景大多变成了英文招牌。偶尔江建林会坐在客厅弹钢琴,说是亲自给她弹胎教摇篮曲;偶尔会拿着专门买来的故事绘本,躺在床上声情并茂地讲故事、念古诗...
然而,这一切的幸福与美好,戛然而止暂停在了那笔记本最后一张照片的一页。
最后一张合照,是两人被迫分开前,眼眶通红、紧紧相拥的瞬间。
江建林也一改以往的简练,写下了许多许多心里话,说——
【宝贝,对不起,之前向妈妈承诺会陪你长大这件事,爸爸可能做不到了。
而后,他一字一句写下自己心中所有的不甘和模糊的事因:【当初,从中国到美国,我为了Vitoria主动放弃家族继承权,选择去追求我们一家三口平静而幸福的日子。
可他们还是找来了。他们威胁我、威胁我的妻子,三番五次打扰我们安宁的生活,逼我做出选择。更过分的是,前两天他们胁迫Victoria,害她见了红,我们差一点就保不住你,还差点让她也陷入了危险之中。
宝贝,我不敢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我怕他们会不择手段,用你的生命来威胁我们,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最后,为了能让你顺利出生,在我和你妈妈慎重商议后,决定暂时分开。
但你放心,等我把一切处理妥当,一定会回来接你和妈妈的。
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还有宝贝,你的名字,我们已经想好了。
英文名就叫:[Elowen Lane]
随母姓。
中文叫:[江念云]
跟我姓。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呢?
江念云。
念云,念云。
给你起这个中文名的时候,你妈妈说这个名字听着很土气,跟我陪她看过中国电视剧有个叫“可云”的主人公名字很像。
我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连那么久远的电视剧角色名都还记得。
但如名所见,我会一直在远方想念你们的。
想念Vitoria,想念我最最亲爱的Elowen宝贝。】
视线掠过最后一个字,江念云攥着笔记本,身子一颤,滑坐到地上。她将额头抵着桌腿,眼泪就像关不住的阀门,骤然绝提,不断往外涌,哭得声嘶力竭。
书房里满是她悲恸的哭声,一声接着一声,凄凉的揪心。
这时,一阵燥热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皱巴巴的笔记本被那阵风吹得起起伏伏,像是一页页地把曾经那段旧时光掀开,又快速如DV里闪过的画面,于眼前稍纵即逝。
“唰唰”的细微翻页声淹没在哭声里。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即便早已时过境迁,却还是困住了江建林好多好多年。
可江念云对这段深情厚重的往事一无所知。她自以为是地恨了他十几年,她一直以为是他先抛弃的云起,是她不守约定爱上了别人。
到头来告诉她,她恨错了人,还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与这位深爱她的父亲相处的时光,到底谁能接受命运这般造化弄人的一刻?
江念云真的无法接受。
……
在此之后,这本笔记本便再无照片与记录,它似被随手弃置在了一旁,遗忘多年。
风把地上那个笔记本从她不再翻阅的那一页吹到后面,只剩下男人独自记录带女的艰辛与无奈。
他不再侃侃而谈,而是寡言地记录着一切。白纸上笔锋有力的行楷,似给曾经的美好一个交代般,在数不清多少空白页后,以潦草的字迹写下了文字纪实的第一段话:
【和Vitoria结婚的第十一年,分开的第九年——她于家中自杀了。】
【我救不了她,也无法劝解她。】
年少时虔诚许下的誓言,和承诺过的诗与远方,最终迫于现实压力,变成了一部不折不扣的烂尾小说。
江念云看到那两句话时忽然滞住了,她凌乱的头发掺着眼泪黏在脸颊上,狼狈至极地捡起那个笔记本,手不停地颤抖,仔仔细细地将上面每一个字都看得真切,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一直以为云起是病逝的,所以对于她在病重最后的时光里江建林没来美国看她一直心怀怨恨,对他的绝情耿耿于怀。
没想到,云起是自杀。
那一刻,她恍然明白江建林上午在办公室对她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说:“你们都是只要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为谁改变的人。骨子里天生带着凉薄与决绝,从不听其劝言。”
她终于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可她明白的太晚了。
运用文字简单代替照片记录后,笔记本比之前节省下许多页纸,通常一篇会写下好几件事,分行罗列在一起。
从那开始,江建林写下的文字都与她有关——
【今天,我见到了我们的孩子。
Vitoria,阿念和你长得真像,她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遗物,却也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于我而言最痛最痛的纪念品。】
...
【Vitoria,阿念给我发微信,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出现?
我到现在都没回她。
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
【Vitoria,阿念又生病了。
这些年我带她跑了京市很多医院,都找不到她总是平白无故生病的原因
好像没有你,我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带孩子,总弄得一团糟。】
...
【Vitoria,阿念开始在这边上学了。
然而第一天上学,老师就跟我小报告说她在学校打架,把班里一个骂人的男生揍得鼻青脸肿的,人家长还一直不依不饶地找我要赔偿。
你说,她怎么学了你那路见不平就要替人出头的性子?以后要是都像今天一样,我怎么管得过来?】
...
江念云目光自上而下大致扫了眼,视线定于某页末尾一长段引人注意的自白,手猛然顿住。
根据时间线推测,那一条大概写于三年前。
他说:【Vitoria,今天我带阿念去法浮寺找坐镇大师求点拨。
大师跟我说:阿念久病是因身旁有执念深重的阴戾气,此气长伴便会扰乱她人生原运,现下影响已深,须设法驱散,否则将随年岁增长愈危。
我不知道大师的话能有几分信。
当他提及她身边有执念深重的阴戾气时,我想到了你。
我想,这么多年你是在怨我,还是放心不下我们的孩子,所以待在阿念身边不愿离开呢?
但你知道,我有家族心脏病史。刚接阿念回国的那几年,我曾带她去医院做过体检和基因筛查,当时体检报告没查出来先天性的心脏问题,但医生说她有隐性基因缺陷,未来致病风险率高达25%,会很危险。
Vitoria,为了我们孩子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我只能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地听信大师所言,找一个跟你八字契合的女人去结婚,去为阿念冲喜,驱散你的阴戾气,还她一个正常的生活。
希望,你能别怪我道听途说的迷信。】
一团乱码般的文字挤在笔记本最后边边角角的地方,女生以为后面还有,往后翻了一页。
可翻过去,那只捏着泛黄纸页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着颤。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到江建林早就预料到她会翻开这个笔记本,所以落笔给她写下了最后的遗言:
【我与我的妻子相爱二十四年。
以后我们会继续至死不渝地爱下去,直到彼此当初站在宣誓台上,亲口承诺要互相陪伴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的时刻。
这辈子经历了太多不该经历的事,耽误了太多时间,缺失了太多陪伴,也疏忽了她的太多感受。现在,我终于可以摆脱世俗阻碍,好好花时间弥补她了。
阿念,我最最亲爱的宝贝。
这么多年,我费尽心思躲避你,就是害怕看到你那张与你妈一模一样的脸,会让我竭力压抑下来的情绪变得方寸大乱。或许现在跟你解释这些会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但你可以永远相信,我们对你的爱有多炽热。】
……
从缦合出来时,天色已暗下,外头正在下着雨。
江念云怀中抱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在挎着的电脑包里,除了江建林让她交给周嘉礼的股权转让书文件,还有缦合和江家老宅已经改在她名下的房本,以及江建林给她在美国加州和费城宾夕法尼亚州大学附近购置的房产文件,全是固有资产。
江家在国外立有信托基金管理,即便未来周嘉礼掌权云起财团,也没有资格动江家信托基金的现金流,算是给了江念云一份生活保障。
雷声滚滚响彻耳畔,带有破竹之势凶狠的闪电在无尽的黑夜和层层积云中从头顶横劈过去,狂风席卷起地面枯枝败叶在空中旋转打转,不过份厚待谁的暴雨,淅淅沥沥地将她一整个都淋得湿透。
距离江建林给她安排去往新西兰的私人航线还有十几个小时起飞,她想趁这个时间回家一趟收拾收拾东西,顺便把江建林临终前要她转交的文件,亲手转交到周嘉礼的手上。
只要周嘉礼在那份文件上签下字,从明天开始,在京市一直屹立不倒的云起财团便再不姓江了。
江建林跳楼自杀,周嘉礼复仇成功,徐静得到了云起的掌控权,她被遣至国外,事情发展到现在,似乎每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和筹码。
江念云不由得苦笑了番。
霓虹踩在脚下,暴雨在眼前迷蒙,她一步步走进车流,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狼狈地坐上车。
她想向司机师傅报目的地,但嗓子却因长时间歇斯底里的哭泣和喊叫失了声,艰难地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用手比划。
司机误以为她是哑巴,连忙从车里取出备用的笔和本子,理解地指着本子说:“你把目的地写在这儿,我看了就知道去哪儿。”
江念云接过东西,她握笔的指尖发着颤,歪歪扭扭字写的不是很好;但所幸还算是能辨认地出来,司机师傅看到她写的地址,抬起胳膊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车轮碾过一个又一个水坑,驶入川流不息的道路。
江念云和来时一样,感官麻木地卸力坐靠在窗边,目不转睛看着外面飞逝掠过的高楼大厦和繁华街巷,倍感孤寂。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自己与京市快节奏的繁华这般格格不入。
京市,一个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鲤,精英遍地的城市。如果把整座城市形容成一丛灌木,不同圈层就像这丛灌木里生长参差不齐的树。那些矮小刚发芽的细干没有窥见过纸醉金迷的世界,就会有种“世界之大,我也不过身在方寸之间”的认知,所以能轻易地接受下自己的平庸;可像那些如参天般的大树呢,他们站得高看得远,曾平等地漠视过每一个人,身居高位所及的环境与眼界,早已不容许他们如细干般甘心接纳起自己的平庸。
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孤高,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
而江建林,便是其中一棵参天大树。他这一生活得太光鲜,一出生便是江家寄予厚望的独子,年轻时受尽追捧,宛如天之骄子;后来接手家族事业,带领华资集团转型,又频频被媒体撰稿大肆宣扬,称其为“商业奇才”,说他“天生就是块经商的料”等等...
许是年少时的捧杀太过,他陷入了这片虚伪的掌声中,无法再允许自己跌至谷底,所以在生和死之间,选择了能直接结束屈辱的死亡。
江念云坐在车内,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样,混沌不堪。
她的父母都死了,死于自杀。一个是当年受尽江家长达八年的冷眼和胁迫下,最终坚持不住选择了自杀;一个是被周嘉礼和盛科逼到走投无路,受尽屈辱跳楼自杀。
那她呢?
以后她要何去何从?
出租车从市区驶向郊区,江念云的视线渐渐暗下,窗外的霓虹被玻璃上的雨滴模糊,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不及她继续想着什么,车子停在一片漆黑的江家老宅前,司机师傅热情地朝后排吆喝一声,表示到了。
江念云从情绪中抽离,打开电脑包,从里面抽了张被雨淋湿的的百元大钞递给师傅。
师傅愣了愣,摆手说找不开。
江念云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比划:【不用找了。】
随后,她打开车门下车,用包遮住头,奔进滂沱的雨幕中。
司机拿着钱,望向少女跑远的身影。从远处看,江念云身形消瘦纤长,穿着一件沾了红色染料的白纱裙,在迷蒙暴雨中穿梭,宛如一个灵动的小精灵,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他没多做追究,高高兴兴地拿钱离开了。
.
暴雨中,江念云远远看见以往本该灯火通明的老宅此时却黑灯瞎火的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任由暴雨不断地冲刷洗礼,看着像鬼片阴森的凶宅。
她穿过前院,推开门,凭着记忆在玄关处打开灯,取下包随手丢在地上,迟疑地走进这空无一人的家。
此时家里已经无处寻踪到刘姨和几个佣人的身影,冷清寂静到仿佛掉跟针都能在而耳畔处震耳欲聋。
关于云起财团理事长自杀一事,历经七八个小时的时间,以她对那些如吸血鬼般媒体的了解,不出意外已是人尽皆知。
要不是她手机没电关机接不到电话,恐怕她现在的电话都要被各大媒体想争头条的心打爆了。
江念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新闻后选择大难临头各自飞,反正她一直都心知肚明这几人故意谄媚讨好周嘉礼的原因,也一直清楚刘姨心里在对她打什么算盘,所以就算他们为了不牵连自己选择跑路,对她来说也是正常的。
人性如此,冷暖自知。
也只有周嘉礼才会自我感动地以为能与他们成为一家人。
她从胸腔溢出几声讽刺的笑,步伐迟缓地走到客厅,抬头随意扫视一圈,最终在沙发角落的猫爬架上,发现了唯一还留在江家的活物——江小一。
江念云张口用沙哑失声的嗓音唤它:“江小一。”
江小一闻言,蜷缩的身子舒展开来,起身走到猫爬架边沿,确认了一眼是不是江念云,发现真是她在喊它之后,对她“喵呜”一声用作回应,然后尾音落下的瞬间纵身一跃,三作两步地来到她身边,用脑袋噌了蹭她那沾了血的白纱裙。
女生弯腰把它抱起,撸了撸它的身上毛发,酸涩地与它亲近。
“喵呜——”
“喵呜——”
许是感知到了抱它的人情绪的低迷,江小一不停叫着,听着像是在安慰她的难过。
外面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看着没有丝毫要停的架势。
江念云与它额头相抵,轻轻阖上眼。难过的情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包裹着无法跳出来。她很想大哭宣泄,可她的瘦弱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半虚脱地再也挤不出来一滴眼泪。
玄关响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开门声。
门外,少年收起黑伞,迈着脚下虚空的步伐一点点走进来。他眉头紧紧蹙成一团,松不下来,疲惫无光的眸子显得消沉,无力地垂着头,面上淡漠地看不出任何情绪。
快到客厅时,周嘉礼瞥见地上有个随手丢下的包,里面各种房本文件散落出来,将干净的地面弄得一片狼藉。
刹那间,视线变得清明,周嘉礼抬起眼睑向前望去。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客厅里,他毫无预兆看见了那个联系一下午都杳无音信的人,弯起唇角,小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轻嗅她发间的清香,嗓音闷哑地唤了一声:“阿念……”
江念云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身体一僵,瞬间联想到在笔记本里,江建林给她这个名字的来源。
江念云,念云,阿念...
江念云波澜不惊的情绪因这道似作平常的称呼霎时激起一片汹涌的海浪。
原本被人安静抱在怀里安慰的人态度骤然大变,她情绪崩溃地奋力挣脱他的怀抱,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从近乎失声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底气不足的质问:“周嘉礼,你对我说的话,有过一句是真的吗?你答应我的事情,有一件做到的吗?你明明答应过我,会给我爸一个体面、不那么狼狈的结局。可现在外面的报道字字诛心,我不用看都知道说得有多难听。我对你承诺的事全都努力做到了,那你呢?”她歇斯底里地嘶吼:“周嘉礼!信守承诺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你听我解释,阿念……”周嘉礼攥住她的肩膀,看着她失控的模样,无措地辩解,“我没有……”
“我从来没有阻止你对我爸的报复,因为我知道你们有血仇恩怨——”不知不觉,她通红的眼眶又蓄满了泪。她努力咬住下唇不让眼泪落下,委屈地直视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瞳孔里寻找到一丝真心,压低声音哽咽道:“但周嘉礼,你口中对我说过的喜欢和爱,以及你曾经带给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抱着一种想要报复江家、报复我的权衡利弊,从来没有对我付出过真心,对吗?”
是不是只有不爱,才会对彼此的承诺视若无睹。
周嘉礼解释的话如鲠在喉。
江念云与她擦肩而过,捡起地上的包,把江建林要他转交给周嘉礼的文件,拆开密封袋把东西拿出来展示给他看,决绝地说:“周嘉礼,你一直费尽心思想要的东西,我亲手让给你。只要你在这个股权协议书上签下字,从此以后云起财团就是你的了,我们之间再无关系。”
说罢,不等周嘉礼开口拒绝,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强撑起一抹笑意祝贺道:“恭喜你啊,机关算尽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了。”
江念云笑着把都东西递给他。
周嘉礼沉默着没接。
看他不动,江念云把文件放在他身后的茶几上,然后目光扫过他手中紧握的车钥匙,走过去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取出钥匙,转身背着包扬长而去。
她这次回来,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把东西交给周嘉礼。
转交完,完成江建林临终前交代给她的嘱托后,她就没有留在这的必要了。
“江念云。”看见她要走,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了口,疲倦不堪地淡声说:“你现在跟我闹,说我骗你,说我不守承诺。那你呢?当初你害死我妈的时候,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坦白,你不也一样从没选择和我解释吗?”
江念云愕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亮堂灯光下,浑身上下透着矜贵气质的男人,不可置信地低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她张口结舌地走近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嘉礼垂眸看她,语气平淡无波地回:“搬进老宅的第二天。”
江念云呼吸骤然一滞。
搬进老宅的第二天...
原来他知道的这么早,竟比她意识到自己害死周慧的时间还要早。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她之前所有的弥补,仿佛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周嘉礼是不是早就看穿了她的意图,然后顺势陪她演这出情深意重的戏码?
她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想到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被人彻底看穿了。
呵……
江念云没忍住嗤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补救都无比滑稽招笑。
偌大的房子陷入死寂。
他们面对面站在一起,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此刻却陌生到认不清彼此。
周嘉礼瞥了她一眼,冲动之下,话语冰冷得不近人情:“你害死我妈,我害死你爸,一命抵一命,我们扯平了。”
江念云苦笑着抬眼看他:“一命抵一命?”
“那我呢?”她问,“你家不止一人因我们江家而死,我是不是也该一命抵一命,被你推出去还这人情债?”
“我没这么想。”他说。
江念云红着眼睛摇头,她不明白周嘉礼谈及这些事的时候为什么能情绪这么稳定,这么轻描淡写?
江建林说她骨子里是无尽的凉薄,可她觉得周嘉礼比她还要更胜一筹。
他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冷血无情,待到真相昭然若揭地浮出水面时,他再也不用在她面前演有多喜欢他,所以原形毕露了冷漠的人格底色,看着对谁都不近人情。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解的恩怨与命题,强行在一起,只会让彼此遍体鳞伤。
既然如此,那便让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周嘉礼。”她声音低颤着唤他的名字,逃他目光,“我们……就这样吧。”
男生镇定自若的情绪终于有些波动,追问道:“什么叫‘我们就这样’?”
“意思就是分手。”江念云说。
“……”
头顶很久没有传来声音,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漫长沉默中最清晰的背景。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周嘉礼反复挣扎过后,回了她一句:“不同意”。
他早就设想过他们的结局,甚至在脑海里设演过无数次的画面,以为会很从容地面对江念云提分开的这一刻。可真正到了一刻,周嘉礼却忽然之间摈弃了那些想要和她和平分手的念头。
即便明知彼此会因此争吵至老死不相往来,明知她会憎恶他一辈子,也仍想将她绑在身边。
他允许她恨他,但不接受她离开他。
可江念云不想和他多说,转身离去。
出了老宅,暴雨在眼前哗啦啦地下个不停,在她和周嘉礼谈话期间,雨势不仅没减反而还更急了。
江念云背着包站在前院的遮挡物下,仰头望了望天,又垂眸看了眼周嘉礼停在门口的车,沉吟片刻后,一鼓作气冲进雨幕,朝那辆车奔去。
“阿念!”
身后周嘉礼的呼喊夹杂在呼啸而过的狂风中,听不太清晰。
车子没上锁,江念云直接打开车门坐进去,启动车子打方向盘决绝离开。
周嘉礼见状,火速回去取了车钥匙冲向车库。
……
十分钟后,雨夜高架桥。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仍赶不上倾泻的水流。城市的霓虹被揉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影影绰绰,潮湿的高架路面在白灯照射下,每一根铁架都泛着冷冽的白光。
轮胎碾过平坦的地面,在暴雨的洗礼下,溅起一阵阵脏污的水花。
周嘉礼死死盯着前方那辆与自己同色的宾利飞驰,双手紧攥着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紧追不舍。
仪表盘指针极速爆表转动,保时捷的引擎在疾风骤雨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不甘示弱地往前追逐着。
江念云瞥了眼后视镜,脚下油门踩到底,黑色保时捷和黑色宾利飞驰一前一后疾驰过监控录像时不约而同被拍下,瞬时被公安机关判定为违规超速驾驶。
然而,不知所云的两人还在彼此追击着。
江念云单手握着方向盘,从副驾驶的包中急切地翻出手机,给目前唯一还可信任的老志拨去电话。
“能不能别再跟了!”泛着冷光的铁架反射进车窗,落在她已经爆表的仪表盘上。
电话铃声在这紧张的氛围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响起,像极了此时失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好在老志没让她等很久,电话也很快接通。
“喂,老板。”扬声器里,对面环境很嘈杂,DJ的声音无处不在。
江念云不跟他多做寒暄,直言道:“我现在被人追着,一会儿我会引他去郊区的盘山公路,你现在开车去盘山公路的入口处等我,到时候咱俩在入口处碰面,你帮我拦截下追我的人,我从南区出口处摆脱他。”
“好。”老志看过今日新闻,能大差不差地猜到点什么,所以没有过多询问迅速应下,拿车钥匙跟顾卿述交代了一声,往酒吧外走,谨慎道:“你告诉我他开的什么车,我去堵他。”
通话间,两人的车距不断拉近。
江念云扫了眼后视镜,冷静回:“黑色保时捷,车牌号是京A53xxx”
“行。”老志开门做进车里,对她说了一句:“你自己注意安全。”
江念云掐断通话把手机丢回副驾,打方向盘下了高架桥,往郊区盘山公路方向去。在她走神的那几秒,两车间距拉近至不足五米,已经到快要追尾的地步。
高架公路上车流如织,一旦发生意外,稍有不慎就是连环相撞,这风险他们都担不起。
江念云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彼时下方是万丈悬空,他们每一次超车、每一次急打方向,都命悬一线地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
周嘉礼尝试性降档补油,他车头猛地拐弯,切进她的主干道,试图让对方减速。
这确实是一个能减轻危险的方式。
可他没想到的一点是,这样猝不及防切进她的主干道,按照江念云开车急头猛脸的技术,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眼见两车即将擦出火花撞上,江念云瞳孔紧缩,猛打方向左转,车身剧烈晃动,于千钧一发之际勉强避开。
两台顶级豪车在雨夜中疯狂追逐,引擎轰鸣,空气里紧绷的张力几乎要被点燃。
他追,她逃。
车轮碾过积水,火花与水花齐飞,整座高架桥化作两人无声拉扯的战场。
那边电话刚刚结束,周嘉礼这边的电话也响起来了。
“叮——”
他戴上蓝牙耳机,按下接通,“喂”了一声,车子极速追着前列,但驾驶人的态度却不疾不徐,与车速形成强烈反差。
“你那边怎么回事?”谢蓁清冽的嗓音从耳机中传来,他瞟了一眼眼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林听意,又说:“江念云手机关机了一整天,现在找不到人,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知道。”周嘉礼镇定自若地回道:“我找到她了。”
谢蓁把电话从耳边拿开,对身边的林听意低声说:“放心,周嘉礼说找到她了。”
林听意急着说:“那你问问她现在在哪儿?我们去找她。”
“我……们?”谢蓁嗤了一声,拉长语调冷言道:“这位前——女友,我目前没有陪你找人的义务,望周知。”
林听意:“……”
周嘉礼在电话里不问自答:“从目前行径方向来看,应该是郊区的盘山公路。你们要来的话,帮我去南区出口处堵着,估计她是想从北区入口处进,南区出口处出。”
“知道了。”
耳机里传出谢蓁懒洋洋地声音。
周嘉礼挂断电话,踩下油门追着江念云驶向盘山公路。
.
行驶在暴雨中被黑夜吞噬的两辆车绕过一段崎岖难走的泥泞路,相继抵达盘山公路北区入口处。
江念云在前方与入口处等候多时的老志碰头。她拉下车窗,简单和停在马路边另一辆车上的老志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快速在他漆黑的眸底下安全地离开视线范围内,往南区出口处开。
待看她彻底离开后,老志转动方向盘将自己车横停在马路中央,瞬时占满了那条宽度不大的山间小路,使其再无任何车辆穿插而过。
周嘉礼这边因为知道谢蓁去南区出口处帮忙拦截了,所以下了高架桥后便松了心弦,追得不再那么紧。
当他漫不经心开着车追到北区入口处,正准备继续在后面慢慢跟着时,马路中央突如其来横停的轿车让他没注意减速险些撞了上去。
所幸他第一反应踩下了刹车才得以侥幸避免灾难发生,不然后果无法想象。
车身猛地一抖,连着他整个人都不由得因惯性脱离座椅往前仰了几分。
他把车停稳,冒雨下车去敲那辆横停在马路中间车辆的玻璃,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私占公共道路,违法。”
老志将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缓缓摇下,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敲着侧沿,瞥了一眼他停在前方的黑色保时捷,挑衅地笑道:“不好意思,这条路,我只拦你。所以不构成违法。”
此言一出,周嘉礼顿时明了这是江念云专门找人来拦的她。
他甚至自嘲地想,她究竟有多想摆脱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面无表情紧盯着车中身形梧的男人。这人他有印象,是SOILOUM的店长,去年两人有过一次接触,但照他现在对他的这副态度来看,似乎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让不了。”老志坚持道。
无声的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周嘉礼懒得和不相干的人多废话。
暴雨将没打伞的他如落汤鸡般浇个湿透,他放弃和老志谈判回到车上,打算拼死一博硬闯过去。
这座盘山路不好走,早年间开山就是为了两个区跨地界方便,如果真的要绕路从出口绕到入口的话,会平白走很远的路,还要要从一个市区跨到另一个市区,预计得多花一个小时的时间。
然而,就在他准备硬闯的刹那,山间骤然传来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爆炸撞击声,那道撞击声穿云裂石般回荡在整个郊区,让坐在车中的周嘉礼一度感受到股很强烈的震感,所有东西都掉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然攫住他。
老志也同样。
这个念头出了不到半分钟,盘山半腰就引发了一场很大的火情,短短几分钟内就因恶劣天气所导致的狂风迅速蔓延到了两人所在的山脚之下,放眼望去浓烟滚滚,呛得就算拉上窗都躲不过。
整坐山顷刻间被熊熊烈火吞噬,暴雨那点微薄之力,根本无法与凭借风势将火星吹到所到之处点燃枯枝败叶的时间快。
事已至此,再迟钝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志立刻发动车子,争分夺秒地向山上驶去。
周嘉礼紧随其后。
两人开车在半山腰找到那个起火源后,皆是一愣。
在距离周嘉礼五十米、十一点钟方向的位置,一辆黑色宾利飞驰冲出既定围行路况,因巨大撞击山头引发了油车自燃起火。
此时车头连接驾驶座火势冲天,橙红色的火光在两人眼前几乎要将漆黑的雨夜烧成亮如白昼的场景,整个车辆烧得左半边坍塌,只剩下外部一个铁皮躯壳,而且听着刚刚的声音,车辆像是先因碰撞产生的大爆炸,然后才因燃油泄露起的明火。
黑色的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热浪裹挟被风吹来的灰烬扑面而来,皮肤被热源灼烧的刺痛慢慢涌上大脑神经,看着那惊心动魄的事故现场,频频让人不自觉生出种濒死的窒息感,难以呼吸过来。
周嘉礼在不远处静静凝视着燃烧的车辆,无意识地抬起如灌铅般沉重的脚,一点一点地靠近。他拼命压抑心如刀绞的情绪,张了张嘴,想喊江念云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迈着虚空的步伐向前走着。渐渐地,那高大的身影被浓烟吞没,直至那冲天而起的漆黑烟柱如同无形的深渊,向他张开巨口,要将他吞噬。
老志心下一惊,跑过去把想要冲进火海救江念云的周嘉礼拉出来,怒骂道:“你特么不要命了!直接冲进去?”他使出全力制住他,不让他再冲动行事,竭力冷静道:“我已经打了119,他们马上就到,你再等一下,很快的。”
此时,周嘉礼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那火烧了一样,痛得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在叫嚣着疼痛。
“阿念...”
他满目苍夷盯着火海里的那辆车,无声的泪水滑落,泣不成声地瘫坐在地,喃喃呼唤道:“我的阿念……”
若早知报复成功的代价是永失所爱,他宁愿牺牲自己,也绝不走到这一步。
他想到刚刚在家里江念云说亲手把云起财团让给他的话,想到她问他是不是也要一命抵一命去帮江家还人情债的事,脑海里顿时窜入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想到那个念头,他踉踉跄跄地从地面站起身,奋力挣脱开老志的桎梏,悲恸欲绝地迎着暴雨小跑去自己的车边,开门坐进去。
谢蓁和林听意在南区出口处看见山头的大火立马驾车从那边上来了,他们绕了好远的路才找到火源处,一来就看见周嘉礼面目决绝地驱车原路返回,从两人身旁疾驰而过。
谢蓁到目的地后看见那俩被烧成只剩下个铁皮的车,眉心猛地一跳。
连接起今天一系列的事,林听意这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在他身边不断追问起周嘉礼和江念云的关系。
但谢蓁此刻无暇解释,立刻返回车上,启动引擎,将油门一踩到底,去追刚刚下山的周嘉礼。依他对周嘉礼的了解,若江念云死了,他绝对不会在这个世界独活。
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可他知道。
那些年他充满心酸的暗恋,他全都知道。
雨夜,熟悉的高架桥。
那辆保时捷在平坦路面上飞驰,比来时更为急切。
周嘉礼坐在驾驶座上,双目猩红地直视挡风玻璃外的路段。突如其来的巨大悲伤触发了大脑的保护机制,几乎是坐上车离开盘山公路开始,他大脑就像是无端缺失了一段记忆,情绪木然地想不起来任何那场大火惊心动魄的画面。
但他不断在跟自己做抵抗,他不允许自己忘记江念云,也不允许自己忘记爱人葬身火海的那一刻。
江念云,你亲手拱让给我的东西,我不稀罕。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你——
身和心,完完整整的你。
……
阿念,你别怕。
黄泉路上,你不孤单。
我来陪你了。
.
那天晚上,谢蓁发现周嘉礼在家中割腕自杀。
当他找到他时,他已经因失血过多全然陷入休克状态,但手中却紧紧攥着个盒子,怎么都不肯松手。
后来,他紧急把送往医院救治,医生用力掰开周嘉礼的手指,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交给了他。
当时他抱着好奇的心态打开一眼,发现里面是一枚红宝石婚戒后,眼底随之闪过一丝错愕,又百感交集地合上了那个盒子。
二十二岁那年,在周嘉礼刚到法定婚龄的年纪,他作为回礼要送给江念云的,是此生要共览的春花秋月、是一起要同度的夏蝉冬雪,是岁岁朝朝的陪伴,以及——共赴白首的邀约。
可惜,戒指还没来得及戴在她手上,就猝不及防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所幸谢蓁发现并及时送医,才为周嘉礼捡回一条命。护士说,若再晚些,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谢蓁淡淡地道了声谢,随后踏入病房,把那个戒指盒放在他病床边,低睨了他不愿面世的模样,嘴边的话像滚车轱辘一样欲言又止,最后化成了一道叹息,说:“节哀”。
周嘉礼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的伤被纱布一圈一圈包扎着,那时候他因为心真的真的太痛了,导致丝毫身体上的疼痛都完全感受不到,像是被抽了神经痛觉,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哭也不闹。
...
事发第二天,警方来找周嘉礼来做笔录了解情况。
本来以为像周嘉礼那刚经历过巨大悲伤冲击的人会很抵触警方和周围人的慰问的,但没想到他很配合警方的调查,全程有问必答,没出现谢蓁担忧会出现的应激状况。
一行人在病房待了一下午。
笔录做完后,见周嘉礼状态尚可,警方也如同唠家常般,与他同步了案件进展和法医的初步判断。
“我们去检查了车辆,目前所看,第一责任人应该是驾驶人的疏忽,属全责。因为事故地点恰好是个转弯处,我们初步推测,可能驾驶人在打方向盘时误判了方向,本该右转却打了左转,才导致撞上山体,引发车辆自燃爆炸。”
周嘉礼靠坐在床上,默默听着,没有开口。
他们收拾着笔录工具继续道:“另外,关于驾驶人。根据我们法医部门过去十几个小时的现场勘察,发现事故现场是没有驾驶人的人体组织的,我们同事还在进一步取样做DNA检测……”
周嘉礼捕捉到“未发现人体组织”这个关键点,打断追问:“你的意思是,她还有可能活着,对吗?”
警方在DNA结果出来前不便下定论,只能模棱两可地安抚家属情绪:“存在这种可能性。”
周嘉礼惨白木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笑意。
对他来说,有一点点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起码在目前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时,能有个让他坚持活下去的信念。
这就够了。
-
与此同时,首都机场。
从火海死里逃生的女孩抱着一个笔记本灰头土脸地出现在FBO公务机楼。她面若冰霜地将护照交给负责本次私人航班的工作人员办理手续,随后由前台引领至休息区的浴室去清理一身的狼狈。
等她一身清爽地换上临时现买的衣服出来走出来时,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可以走独立安检通道登机了。
“嗯。”
江念云应了一声。
登机前,她走向接待区,向前台工作人员要了一根针。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旅客在机场找这种东西。
不过好在他们配备的有,只是自打买来后就没拿出来用过,放在柜子里都已经落厚厚一层灰。
工作人员用抹布擦拭掉针线盒上的灰尘,递给她,面带歉意:“不好意思……确实很久没拿出来过了。”
“没事。”
江念云接过,取出一根细针,对准手机卡槽孔轻轻一捅,卡托应声弹出。她把里面唯一的手机卡拿出来,推进卡槽后,又把手中的细针放回针线盒里,还给他们。
捏着那张SIM卡,她有点微微失神。
工作人员在旁帮她拿着包,低声提醒:“我们该走了。”
江念云收回思绪,用力将卡掰成两段,扔进就餐区的垃圾桶,随即快步跟上工作人员,通过安检,登上飞机。
从此,她在北美求学,他在京城经商。
两人山南海北,天各一方。
互相杳无音信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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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chaper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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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开《重回年级第一暗恋我的那些年【下本开】》 本文是《无声告白》联动文,同时待开联动文还有《港岛风云》 云起系列共四本,《无声告白》是《逢春歌》二代文,其余《以吻封缄》《港岛风云》是《无声告白》的二代联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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