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我心》依依停滞雨季

3、师父 譬如朝露

　　自那日拜师礼后，谢昱便时常去学宫看那个孩子，不知是夏日的光迷了眼，还是清风卷走了本该存于他身上的冷意，少年隔着窗望着里面的人
　　花徵侑的位置在窗前，外面刚好是开的正好的木槿树，白生生的花绽开在枝头，散发着清香，窗下的人发丝微乱，有几丝散落在肩头，一双好看的眸子正与窗外的人对上。
　　微风簌簌，激起满池涟漪，窗外的小荷塘里，是摇曳的荷花，纷乱的鱼影，和站在不远处的谢昱。
　　花徵侑淡淡撇他一眼后，转过了身去，和其他人交谈起来，他的脸上是温润的笑意，像是阳春三月的花，惹人心怜。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倾倒在花徵侑的身上，月白色的衣袍一角随风微微动着，上面还时不时落下几朵开的正好的木槿花。
　　谢昱站了许久，或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在同窗的簇拥下飞快离开了。
　　很快就到了散学的时间
　　书院里的杨柳树到还是青绿色，夏日里的荷塘被斜阳映衬的分外美丽，含着露珠的荷叶随风动着。
　　花徵侑和众人谈笑着好巧不巧来到上午谢昱站的地方，抬眼朝那边的窗口看去。
　　木槿花依然绽放着，窗下是空落落的书案，站在这里恰巧能够看见自己。
　　风卷起他的衣摆，纷乱的发丝飘扬在空气里，柔和的夕阳在他身后，怀中的诗书被紧紧抱在怀里，心脏好似加快了跳动，在这黄金般的时刻里，花徵侑大步向前走去。
　　按照父亲说的，他每次下学都要去谢昱的府里复习功课，一般都是花府的马车来接，可这次他有预感，是那个人亲自来接他。
　　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为了不让他等心烦，要快些。
　　花徵侑止不住的雀跃。
　　余晖在他的身后追逐着，告别完几个相熟的朋友，便大步向前跑去。
　　头上的发绳散在肩头，他来不及重新系上扯乱了头发，抱着怀里的书本，踏着步子，满心欢喜的跑到了书院门口。
　　才刚到这里，他就不由得担心起来。
　　但转念一想，为什么会高兴呢，分明那个人是昨天才拜的师父，分明和那个人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为什么还是会这么开心呢。
　　在极度的不安里，那个人出现了——
　　谢昱骑在马上，和三三两两好友朝着这边跑来，虽隔得远，但耐不住少年嗓子大
　　“谢兄，不和我们去比试两场吗？”其间一个男子拍了拍谢昱的肩头。
　　“不了不了，我要去接我的徒儿”谢昱笑了几声，十分自豪的说。
　　“谢兄，城南的兵书上新了，不去看看？”又有一个人唤他。
　　“不去，接我徒儿要紧”谢昱反手一扯缰绳，那匹浑身漆黑的骏马嘶鸣一声，带着少年离开了人群，“走了啊，我徒儿该等我等急了！哈哈”谢昱朝身后笑笑，义无反顾的奔向书院。
　　在夕阳里，少年的脸被镀上一层细腻的金色，衬的他俊朗的眉眼愈加张扬，少年身姿挺拔，策马奔腾，眼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意气风发，令人侧目。
　　沿途的众人都忍不住讨论起来。
　　“谢家世子怎么来学宫了？”
　　“太学在城南啊，这里可是城西！专门跑过来能是为了什么？！”
　　“你说是不是为了那花家的小世子”
　　众人的议论声团团围住了花徵侑，他面上虽不显，内里早就慌得手都在不停颤抖。
　　突然在一声声行礼声里，少年逆着光翻身下马，“都免礼吧，你们看见花徵侑没有”谢昱四处看了看，发现花徵侑正隔着人群与他遥遥对视。
　　“来来来，让一下！”谢昱喊着，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留给他们两人。
　　尽头的花徵侑抱着书呆站在原地，见着那被自己称为“师父”的人缓缓朝他走来，心中的震动好似要跳出胸膛。
　　少年踱步到那孩子身前，不等花徵侑叫出那声“师父”谢昱就俯下身去将人抱起，往门口方向走去。
　　“师父！”怀里的花徵侑显然是吓到了，本来想着谢昱来接他已经够好了，没有想到居然还抱着他走。
　　“嗯？怎么了”谢昱到丝毫不慌，继续抱着人走。
　　迎着周围艳羡的目光，花徵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低的在少年怀里嘟囔“师父，我能自己走，放我下来”
　　少年朝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为师可不觉得我的乖徒儿能够自己走”谢昱掂了掂怀里的人嘴上还不忘调侃一个四岁大的孩子。
　　花徵侑叹气，任由着他将自己抱在怀里，翻身骑上马背，“可能有些颠簸，害怕的话抱紧我就好”谢昱将他圈进怀里，安慰一样的摸着头。
　　“我不怕的”怀里的人冒头出来说了一句。
　　“我说你怕就怕，为师还能害你不成？”谢昱又把人按进怀里，十分恶劣的发言“从这么高的马上摔下去，可比不得平地”他有意无意的恐吓着“不是擦伤那么简单，说不定会断腿哦”
　　花徵侑“额……师父你……算了”
　　谢昱丝毫没有看见怀里孩子那一闪而过的嫌弃，依旧大大咧咧的说着些什么高深的理论，直到回到谢府门口。
　　一路上可以说是相当平稳，丝毫没有任何颠簸感，这让花徵侑更加认定自己的这位小师傅是在骗人，又是一声叹气。
　　怎么就搭上了这样一个混世魔王……
　　跟着谢昱来到他的书房，沿途的长廊上是整片整片娇艳欲滴的荷花，在淡黄色的光晕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柔和。
　　书案上是一本翻开的诗集，显然是有人之前还在翻看着。
　　花徵侑被放在另一侧，谢昱便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伸手翻动着那本诗集，沙沙的书页翻动声吸引了另一侧小孩的注意。
　　“师父！你在看什么？”花徵侑撑着头望向身前正静静看着书的人。
　　窗外的大片朱栾花随着风动着，是不是飘进来几片，都被谢昱拾起夹进了书页里。
　　少年眉目少了些在外面的不羁，带上了些许柔情，他细细摩挲着略显粗糙的书面，轻声说着“诗集……你想看吗？”那双好似盛满星河的眼望着花徵侑，嘴角是不自觉的微笑。
　　这一变动，让伸手去够书的小孩一愣，乖乖坐在了原地，“师父很喜欢诗集吗？”
　　那人淡淡摇头，又将手中的书页翻动，“母亲的遗物，拿出来看看罢了”说到这里，他的眉眼间居然染上丝丝苦涩。
　　随后少年抬眸对上花徵侑那澄澈的眼，忍不住抬手点在他的鼻头“你啊，在双亲在时，要好好待他们”
　　只在一瞬间，那双本该像春水一般柔和的眼竟有丝淡淡的悲伤，或许是花徵侑的到来，让本该冷清的书房变得富有生机。
　　“想看看吗？”谢昱问他，那边的小孩子点点头，少年抿唇笑笑，唤他“来我身边吧乖徒儿”
　　花徵侑站起身跑到书案的另一侧，窝进自己师父的怀里。这一瞬间，少年僵直了身体，十分不适应的与他分开了些许距离。
　　小孩子到不在意这些，拿着那本书就小心的翻动起来，突然一篇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忍不住念了出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师父——这讲的是什么啊？”花徵侑扯了扯少年的衣袖，眼里全是懵懂。
　　“这……”谢昱难得的说不出话来，他摇头，将书又翻动一页，“长大后你就会明白的，乖徒儿”
　　两人尴尬对视半晌，还是谢昱咳嗽几声“为师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让你一直盯着我看？”窗外早已月色高悬，洁白的月光洋洋洒洒的闯进屋内，照在两人脸上。
　　“师父……你脸好红……”花徵侑笑着出声，自己拉开了与他的距离，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谢昱窘迫地用手遮住半张脸，“都说看破不说破，乖徒儿，你怎么说出来了”
　　“实话实说而已，师父”花徵侑将书抱进怀里，“夜深了，师父也早点休息，我先走了”小孩子行了个礼，便转身要走。
　　“等等！”少年跟了上去“我送你”
　　花徵侑也没有拒绝，两人一起走在长廊上，满池的清荷被月光拢上一层轻纱，雾蒙蒙的。
　　让谢昱跟着送出了府门口后，两人默契的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彼此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看见那孩子上了花府的马车后才安心的回到书房里。
　　谢昱瘫倒在椅子里，那本诗集被晚风翻动地沙沙作响，恰好停留在被花徵侑抚摸过的地方，少年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小声的呢喃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月色打在他的背上，泛着凉意，自从花徵侑离开后，这里的一切便化作了冰冷。窗外的朱栾花仍然绽放着，甜腻腻的花香扑鼻而来。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谢昱迷迷糊糊地又念了一句，思绪翻飞好似又回到三年前刚刚遇见那孩子的时候，在花徵侑第一次抓住他衣角的时候，又或许是昨日那孩子第一次唤他师父的时候。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怀里的玉佩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被紧紧握紧手心里，烫的吓人，月夜寂静，唯独剩下了满池清荷和那灼热的手心。
　　什么时候他居将那孩子看的如此之重了，意识模糊间，他想起了母亲，当年在她膝头静静听着母亲念诵诗句，有温暖的太阳，有家人在身边，那时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和如今的花徵侑别无二致。
　　是了，他不停地在那孩子身上寻觅幼时自己的身影。
　　谢昱还记得，母亲会在他生病时，候在床前默默掉泪，是什么带走了他们……
　　突然他的身体开始发烫，心口传来钻心的疼痛，眼前浮现出一片宫廷之中的火海。
　　“快走，晏儿，活下去……活下去”是母亲带着他逃离火海时的低语。
　　一场又一场如噩梦一般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那时年幼的自己……
　　那近乎真实的灼烧感席卷了谢昱的全身。
　　“娘亲……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桌案上的人低语着，不知不觉，窗外已破晓。
　　晨光照在了浑身湿透的谢昱身上，是那么狼狈，那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