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玉》见树

40、好奇

　　　　崔海玉抬手欲接，手却接了空。一道黑影压下，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只见少年歪着头意味不明地笑着，笑意不达眼底。他一把接过燕子澹手中的点心，随后笑着做辑礼：“陛下，我师妹一介平人，怎好叫陛下亲自送来点心？”

　　燕子澹没有做皇帝的气场和气势，更像是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听见顾言朝这般说也不恼，反而还笑得和煦：“我大魏施行以仁治国，朕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过是与大师同龄的朋友罢了。”

　　“陛下实在是抬举某人了。”顾言朝摇头。

　　眼下恰至晌午，日头照着终于有了些暖意，燕子澹笑得温和：“顾公子和崔姑娘都还未用饭，不如一同用过午膳可好？”

　　崔海玉见顾言朝没说话，不知道是要先用血引之法还是先用膳。想来也不着急，应该是先用过饭再血引吧，不然何来的力气同那人缠斗。

　　“好啊，那师兄我们先用饭吧。”

　　顾言朝：“……”

　　用饭没什么，他也本想着先吃过午饭再用血引之法，可他心里莫名就是不爽，是因为燕子澹么？

　　崔海玉时而心思细腻，时而心大粗粝，她并没有多察觉出身边人的这份小心思。她就这样吃了顿不是很自在的午膳，燕子澹时不时就唤婢女为崔海玉添置菜肴，这些顾言朝都看在眼里，他按耐住内心的酸涩，慢条斯理地夹着碗里的菜，可脸却是一黑又一黑。坐在他身边的崔海玉不明所以，只感觉身边此人冰冷到了极点。

　　“多谢陛下款待，我和师兄就不多叨扰了，还得赶紧救出端阳公主才是。”崔海玉学会了旭川皇城贵女们的辑礼，也有模有样地向燕子澹做了一遍。

　　燕子澹不想表现自己并没有多忙碌，不想让崔海玉知道他是个没用的废材皇帝，靠着母亲得来的无有实权的皇位。他只是淡淡一笑，温润出声：“也好，救我妹妹自然是最为要紧的，正好朕也有公务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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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引之法便是用往生族人掌心之血，来寻找同族人的气息和存在，顾言朝正是想用此法来找到劫走端阳公主的人。

　　燕子澹走后，崔海玉才无所顾及道：“师兄，一定要记得让我保护你。”

　　他以为昨日崔海玉只是头脑一热说出的胡话，自己一直没有真的当真，没成想她居然又再一次提起此事，顾言朝牵起唇角，心头别样感油生，故作镇定道：“哪有让师妹保护师兄的，这让我的脸日后在山门往哪搁。”

　　说罢，他手起刀落，利落干脆地在自己掌心划拉了一个口子。血丝瞬间从口子中流出，他低头念念有词，只见血丝听话乖顺地朝一处飞去。

　　崔海玉一愣：“血指引的方向便是那人所在的位置？”

　　顾言朝脸色不太好看，紧蹙着眉头。掌心血指引的方向是——蛛妄。

　　那个他一想到就心生厌恶与仇恨的地方，他一开始也想过此人会带着端阳公主躲到蛛妄，但真正确定时，心里还是涌出层层恨意与胆怯。如果一定要去那个地方，他只希望他自己一个人去即可，若是要带上崔海玉，他便生出了胆怯之意，他害怕自己没有护住她，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师兄愣着做什么？走吧。”崔海玉自然是清楚掌心血指引的方向是蛛妄的地界，只要顾言朝想去，她都会陪在他左右。

　　顾言朝一顿：“你在此处等我，我去。”

　　“不行，我说过我要保护师兄的，虽然我法力低微，但我是不可能再让你一个人陷入困境，被困在蛛妄的。”崔海玉语气坚决，没有给顾言朝拒绝的机会。

　　他道：“再？你很清楚我的处境不成？”

　　崔海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出了他如今听不懂的话，话已出口，她不想狡辩：“没错，我都说了师兄是我曾经的爱人，我知道这些不是很正常的么？”她现在真是破罐子破摔了。

　　身旁此人脚步一顿，他原只想试探一番，心里压根没想过她直接就脱口而出了。

　　“……好了，你的去留你自己决定。”

　　崔海玉欣喜得差点蹦起来：“师兄的意思是同意我跟着咯。”

　　顾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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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蛛妄还同记忆中一样，那么萧瑟、孤寂。让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受到透骨的严寒。

　　从踏进蛛妄的地界时，崔海玉就察觉到了顾言朝神色的紧绷,出声安抚道：“师兄，别紧张，有危险我会保护你的。”

　　顾言朝沉着的脸稍有些缓和，却还是感觉心中始终有根琴弦紧绷着，“我担心的就是你。”

　　这话让崔海玉愣了好久，仔细揣摩字句才堪堪反应过来，脸上不禁晕满桃红，“原来师兄是在担心我啊，从前你断然是不会说这般话的。”

　　他转过脸，叹了口气：“我已经许久不曾回到蛛妄了，你说你是我曾经的爱人，想必也定然知晓我在蛛妄的日子。海玉，”这个称呼叫她心中一震，重逢至今，他第一次这么称呼自己，同前世的称呼一样。

　　他继续道：“海玉，我在蛛妄是人人唾弃的灾星，族中没人会把我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包括我的母亲。她对我也只有仇恨，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这里。不管出现什么意外，我都会舍命护你周全。如果我能安然无恙离开此地，我……有话同你说。”

　　无声，四下无声，连带着崔海玉都不敢大声喘息，明明这些话是很令人脸红心跳的话，可她却没有半点高兴。霖羽一定对他出逃怀恨在心，她恨透了这个儿子，是不会让他好过的，说大点，就算是要了顾言朝的性命，对于霖羽来说也实属正常。

　　“如此危险，师兄为何仍旧答应来救端阳公主。”崔海玉并未察觉，自己是含着泪说出的话，说话有些哽咽。

　　他答：“好奇。”

　　好奇这个与自己同族的人，是如何复活的爱人，是如何恢复记忆找寻爱人的，他更好奇，他忘掉的记忆，究竟是怎样的故事。从前他斩钉截铁地表示，万物皆有缘法，他不喜欢强求，不想找回失去的记忆。可现在，他后悔了，他控制不住对她的心动，他能明显感觉到，崔海玉真正喜欢的人不是自己，是他……是失去记忆前的顾言朝，他想要成为他，想要成为她心里真正爱恋的那个人，就只有找寻记忆。

　　崔海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架不住眼皮却渐渐沉重，她努力不让自己栽倒，堪堪撑起身子。一刹那崔海玉明白了，眼前之人站得稳当，丝毫没有与自己相同的症状。

　　“师兄……”

　　“我知道不让你来，你不会死心，我只有出此办法，海玉，我不想你有任何危险……”

　　崔海玉只觉得天旋地转，顾言朝后头说了些什么，自己也没法听真切。

　　顾言朝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即将倒地的崔海玉，他单手扶着她，任由她的脑袋自然垂落到自己的肩颈。他感受着肩窝处呼吸喷洒的炽热，他伸出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脑袋，不让其晃动。

　　随后他掌心摊开，掌中渐渐浮起一个红彤彤的器物。顾言朝如同呵护珍贵宝贝般地小心将赤色器物贴在崔海玉的脊背，器物仿佛有着巨大爪力，将她扯了进去。

　　这是蛛妄的法器——金刚毬。外壳坚硬无比，任凭外力多么强大，它也纹丝不动，除了念咒破之。而此咒，恰好只有顾言朝和屿川知晓。若是自己今生不得踏出蛛妄半步，更甚至是死在这，崔海玉都会安然无恙离开。

　　顾言朝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一股清风卷着寒气灌入袖口，顾言朝眼眸一凝，心中嗤笑，来得真够快的。

　　来的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是玄羽，霖羽的弟弟，顾言朝的舅舅。

　　玄羽身着一身青衣纱袍，手握一把团扇。丹凤眼眼尾上翘，瞳孔略大些可能上去竟然有些无辜之意，倒像个不谙世事的美人。风卷起他的长发，飘然欲仙。

　　“哟，好外甥，好久不见。”

　　顾言朝听着他这个舅舅用这般语气说话，就几度欲呕，忍下心中那份恶心，道：“我知道你不欢迎我的道来，我只办一件事，办完便走。”

　　玄羽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我们上次见面好像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你母亲很是想念你呢，你都不去看看？”

　　这里四下无人，他不知道他这个名义上的舅舅为何要演这一出，他不想耽误时间。他答应过崔海玉，要以最大的努力活着出去见她，他不想惊扰不该扰的人，更不想在这些闲人面前浪费时间。

　　“舅舅，有话不妨直说，我已经百年不曾踏足过此地，一直不回来，不是正和舅舅的心意，怎么我如今要走，你却不让了？”

　　玄羽的确非常不想他留在蛛妄，霖羽再怎么打骂，嘴上说得再凶狠，这么多年来，也从来没有动真格的杀了这个孽障。他想要操纵整个蛛妄，就要扳倒霖羽，可顾言朝不是善茬，这点他从顾言朝出生起便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