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手抖很正常 竟然真的有 ...
-
星期三中午，太阳在正头顶，光直直地砸下来，晒得人头脑发晕。
余眠站在行政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她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在想星期三推开那扇门之后会看到谁。
走廊里的灯坏了，走道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把灰尘照得很清楚，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她的脚步声被放大了，传到尽头再折返回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她。
她不喜欢这种声音，太容易被注意到了。
三楼的广播站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声，不止一个。
“哦对了，赵骋说他也要来面试现场。”是一个男生的声音。
“他来干嘛？他又不是广播站的。”赵小茉的声音很尖锐，但并不觉得刺耳，很特别的声线。
“他说他想来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啊，面试又不是相亲...”
“让他来。”江枫用着无所谓的语气说。
赵小茉笑了一声，“你对他倒是挺宽容的。”
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几个人混在一起。余眠听见其中一个人名。
赵骋。
她在走廊上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拦着她跟她说他叫赵骋，每次都呲着大牙笑，但那种笑看起来像是一种骚扰。虽然人长的还行，但这人说起话来总透着莫名的冒犯感。
她不喜欢那种笑，太黏了，显得很轻浮，还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她站在门口没动。
只是伸伸脑袋探向里面。江枫坐在桌子正中间，旁边还有两个人，加上赵小茉，一共四个人。
余眠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赵骋从右面拍了她一下。
这倒是给她吓了一大跳。
“哎你也来面试啊，不用面了我给你过。”
她一转头，看见赵骋靠在门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起来不像是来给她面试的，倒像是来约架的。
赵小茉听见赵骋的声音，翻了个白眼。随后一回头看见余眠在门口不知所措，赶紧把余眠喊进来，省的赵骋再说一些不知分寸的话。
“来来来余眠，你来这边！”赵小茉起身，把她的椅子让给余眠，还怕她坐着拘谨，特意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骋也跟过来了，看了赵小茉一眼，笑了。“哟，是你给她面试啊？”他的语气里有种余眠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
赵小茉没理他，坐在旁边的位置上。她想了想，也给赵骋放了把椅子。
她怕赵骋毁了余眠这次的面试，给他个座位好歹还能禁锢着点他。
广播站不算大，靠墙一排柜子，里面摞着几盘磁带，但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旁边堆着文件和一台电脑。还有一台超级大的调音台。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桌面切出一道窄长的光带，正好从余眠和江枫之间穿过。
赵骋坐在最右边，他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像是在等什么。余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针，不大，但刚好扎在那里。
“余眠。”江枫念她的名字，语气平，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嗯。”
“报名表我看了，成绩很好，广播站的经验有吗？”
“没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为什么想加入？”
她想过这个问题，也准备了答案。但坐在这里，面对江枫的目光和赵骋的注视，她发现准备好的答案根本说不出口，公式化的东西一听就能听出来，她不想在这里演。
“因为不想一直不说话。”
听到这个答案，旁边那个男生看了江枫一眼。赵小茉也震惊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赵骋在右边嘀咕了一句：“不爱说话来广播站干嘛。”
赵小茉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有一个很明显的“你闭嘴”。赵骋耸了耸肩，没再出声。
江枫没有问“为什么不想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广播站的工作不复杂，周一到周五中午值班，你吃完饭来就行。放放音乐，读点时事，事不多的时候简单打扫打扫卫生，偶尔有校内活动的采访。能接受吗？”
“能。”
他翻到表格后面某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你中午的时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
江枫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赵小茉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赵骋在后面换了个姿势，把手臂交叉在胸前。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余眠，她能感觉到。
沈岸报名表放在一边，“明天中午开始值班，行吗？”
“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开始讲操作流程。声音清楚简洁，每一步都讲得很明白。赵小茉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语气很自然。
赵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走之前没说话，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余眠没回头，但她知道他走了。背上的那根针不扎了。
“你试一下。”江枫让开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调音台前，赵小茉在后面小声说“加油”。
她深吸一口气，手放上推了一下麦克风的推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对了。身后的江枫没有催促，就是安静地等着。那种安静让她不紧张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做成什么样，他都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她试了试音，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
“可以了。”他说。
她关掉麦克风，回到座位上。赵小茉对她眨了眨眼。余眠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在抖，很轻。她下意识把左手搭上去，指腹按住那根细细的骨头。
一、二...
还没数到三，江枫的声音响了。
“不用按。”他说，“手抖很正常，我也这样。”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事。
赵小茉看了沈岸一眼，旁边的人没反应。余眠抬头看他，他没有笑，也没有那种刻意的温和，就是在看她的手。
她把右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面试结束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赵小茉说：“改天一起吃饭啊！”她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江枫正低头整理报名表单，阳光落在他的肩侧，把他干净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江枫。”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她，有点诧异。
“谢谢。”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很明媚。眼睛弯成月牙形，有着太阳光的衬托显得更耀眼了。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她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没动。
余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不抖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说了“这很正常”，还是因为她的手认定了紧张已经结束了这件事。
她曾经以为，展示弱点意味着会被伤害。今天她才发现，有些人看到你的弱点，并没有拿它来伤害你，而是把它当作一个可以和你站在一起的理由。
这种人很少。
但她今天遇到了一个。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手挡着阳光往教学楼走。微风吹过，又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些。
下午，她去交作业，课代表说让她自己交到办公室。
办公室在三层，离得不算太远，顶多绕了一个楼层的距离。余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闹，她低着头走路，不去看任何人。
走到7班门口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赵骋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笑得很开。那种笑太用力了，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够有吸引力，所以把所有的肌肉都调动起来。
“加个微信呗？以后有问题可以问你。”
余眠本来没想回应他，但又出于礼貌才说了句“算了吧。”
“我请你喝奶茶？”他步子大，一步跨到她前面。
“不用。”
“那你想干嘛？”
她看了他一眼，“我想你走开。”
赵骋愣在原地，旁边的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他的笑容没掉，但僵了，像什么东西被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赵小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她走过来，站在余眠旁边，语气很自然的说：“赵骋，人家说了不加你就别缠着了。”
赵骋看着她：“关你什么事？”
赵小茉笑着说：“我是在帮你，你这样子很丢人。”
赵骋看了看赵小茉，又看了看余眠。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在笑，他攥了攥手机，低声骂了一句，走了。
走廊一下子空了，赵小茉转头看余眠“你没事吧？”
余眠看着她，虽然她并不喜欢赵小茉，但出于她刚刚帮了自己，她冷淡的说了一句“谢谢”。
但她说完就后悔了。
人家对自己这么好，自己非但没有领情，还对人家这么冷漠。这要是搁天王老子都得好好感谢奖励她一番啊，自己可倒好，只冷冷的回了两个字。
下午放了学，外面起了风。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余眠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它在风里抖，但没有掉。
她背上书包走出班门。
走廊尽头，赵小茉站在那里。她靠着窗台，马尾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罐牛奶。光线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她看见余眠，没有笑，也没有翻白眼。她就是把牛奶递过来。
“给你的。”
余眠没有接。
赵小茉说：“你先拿着，听我说完。”她把牛奶塞进余眠手里，罐子是温的。
“我感觉你有点不太喜欢我，我想知道为什么呀？”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好奇。
余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很害怕”，但那无法说出口。她害怕的不是赵小茉，是她对赵小茉的敌意——那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东西。
“你很像一个人。”余眠说。
“谁？”
“初中，最好的朋友。”她顿了一下，“但后来不是了。”
赵小茉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她说了一句余眠没想到的话。
“我不是她。”
就四个字。
余眠看着她，赵小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委屈，没有辩解，就像在说一件她非常确定的事。
“我知道你不是。”余眠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躲我？”
余眠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罐牛奶。罐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
“因为我不确定。”她说，“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想对我好，不确定你对谁都这样好，不确定你的好什么时候会停。”
赵小茉愣住了，她头一次听见余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
她想了想，说道：“那就慢慢确定。”
余眠抬头看她。
“你不用一下子相信我，你也不用对我好。你就待在那就行了，我会自己走过来。”
看余眠没有回话，她也意识到气氛有点怪，所以她又接着说：“好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在意。哦还有，刚刚你竟然一下说了这么多话，你要继续努力呀！”
余眠彻底懵了，她以为对方听到自己的理由会因此疏远，结果她不仅没有怪罪自己，反倒还在这鼓励自己多说话她爱听。
“嗯。”
余眠低头看着那罐牛奶，心里很复杂，但也很开心。
“牛奶要凉了。”赵小茉说。
余眠这才打开拉环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
看见这一幕，赵小茉笑了。那种笑不是面试时那种铺开的，是收着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怕笑太大声会把什么东西吓跑。
“走吧，”赵小茉转过身，“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走在走廊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赵小茉走在她左边，马尾在背后轻轻晃。余眠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想起初中时她也曾和一个人并肩走过这条路。后来那个人不在了。
但影子还在，只是不是同一个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赵小茉停下来说：“明天见？”
余眠看着她，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就那么站在夕阳里，整个人都是暖色的。
赵小茉不是一个需要她费劲去讨好的人，也不是一个需要她刻意去防备的人，她是一个在自己旁边的人。
不强求，不后退，刚好在那里。
“明天见。”余眠说。
这一次，她的“明天见”不是句号。
是一个逗号。
走在回家路上，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她把牛奶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拉环她留着了，握在手心里。
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又什么都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手抖很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