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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济世之卷 千秋笔墨, ...


  •   巍巍楼台,檐牙高啄;金玉为砖,琉璃作瓦。

      黄金台作为西云历代国师经居之地,门前华贵自然不必多说,雕梁画栋均是玉京世家的传统制式,唯有正殿前廊垂花柱上挂着的一支玉简不同,上书一个大写的“萧”字,笔锋遒劲,入木三分。

      虽然那里,本该刻的是岐山镜家的“镜”。

      好在镜南因对此并不在意,从跟随太祖在马背上打江山起,到如今庆安帝鸟尽弓藏,西云皇室亏欠镜家太多了,该讨的债她早晚要一一讨回,又何必同一座建筑置气。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没入一旁的小巷中。

      巷子不算深,岔道却很多,她左拐右拐转进一间草屋里,掀开稻草铺成的床榻,下面俨然通着一座地道。

      镜南因小心地顺着狭长的甬道走下去,两边墙壁上没有灯,她缓慢摸索着,突然眼前一亮,一道光从前方拐角处透过来,再往前,就被一座红木书柜挡着了。

      “这便是了。”

      她有些欣喜,这个密道是镜家先人所建,她也只在儿时随着叔父镜飞羽来摸排过一回,如今故地重游,机关架构竟与当年分毫不差。

      不再多做停留,她将手按上书柜。一阵响动过后,柜子从中间打开了,古朴大气的楼阁缓缓展现在眼前。

      ———这条巷口的地道,竟通往黄金台的藏经阁。

      昔年太祖定都玉京时,曾与镜家先祖镜华裳约定二分天下,并建黄金台以为信,后来太祖薨逝,镜华裳逐渐厌倦皇城内规行矩步的生活,继任的皇帝也有意削弱国师的权势,如此一代代传下来,到上任镜家家主镜飞羽手中时,国师一职已然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了。

      可即便如此,庆安帝仍不放心,仍要赶尽杀绝,或许是早知今日,镜华裳才在黄金台建造时,偷偷留下了一条直通内部的密道。

      镜南因轻叹了一声,对那些旧时恩怨不置可否。

      她此行的目的是寻找祖辈流传下来的雪山剑诀。此卷名为剑诀,实是经天纬地之卷,相传其中所载的道理遍布士、农、工、商,既有平定乱世之能,也有治理太平之道,可谓是得之可安天下。

      雪山剑诀作为岐山镜家的底蕴,曾伴随镜华裳征战十余载,每逢苦战必先问之,西云建立后,镜华裳将剑诀取出存入藏经阁,供镜家后人取阅。百年来,皇家对剑诀的存在一直心有忌惮,生怕哪天某任国师重启了剑诀,便能颠覆王朝的统治。

      想到这,镜南因不由地勾了勾唇角:“这不闹笑话呢。”

      世人将雪山剑诀传的神乎其神,作为岐山镜家传人,她了解剑诀的本事,却不认同世俗对此物的忌惮之心。

      说到底,纵有天大的能耐,这也不过是一卷书,一摞纸,若真如他们所言这剑诀通晓万物,镜家又怎会尽数折戟在归墟古道中?

      而她此番前来,也不过是三分好奇,加上七分想要拿回先祖遗物的心愿罢了。

      “祖训记载,藏经阁穹顶高耸,内有十二立柱支撑,雪山剑诀藏于其中之一……”镜南因心中默念着,她抬起头,看向高耸在眼前的、近乎一模一样的十二根柱子,一时间有些默然。

      突然觉得雪山剑诀就此封存在藏经阁中也没有什么不好了呢……

      她苦笑了一声,像是哄骗自己一般轻声呢喃:“华裳先祖是位能人,必然会给后人留下些指引,总不能真将这十二根立柱一一剖开来吧。

      “季姑娘,这可使不得,立柱若断了,这藏经阁便也顷刻间就要坍塌了。”

      清冷的声音从后边传来,镜南因一惊,刚转过身,便看见萧瑾从不远处缓步走来。

      三日前酒楼匆匆一瞥,她只对萧瑾有个大致的印象,如今他身着国师的月牙白道袍,矜贵疏离,孤高如月,与那日又很是不同。

      虽然不知怎么的,她莫名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揶揄之意。

      萧瑾似乎不急着等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走到近前,继续问:“季姑娘今日怎会在此?”

      他的武功向来很高,镜南因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也不知他究竟听去多少,又是否察觉了什么,只能四两拨千斤地回答道:“当日酒楼初见,国师大人龙章凤姿,清水甚是仰慕,可惜人微言轻,不知如何才能与大人再见,只能冒昧前来黄金台拜访……”

      “可怜清水从前未曾出过门,也从未来过黄金台这等显赫之地,慌忙中走错了地方,叨扰大人了。”

      说罢,她取出帕子,装模作样地抹了几滴不存在的眼泪,然后眨巴着眼睛看向萧瑾,希望对方能够凑活凑活相信她的鬼话。

      “哦,是吗?”萧瑾却不上道,“不知是哪位守卫放姑娘进来的?若是知晓姑娘的身份,合该带个路才是;若不知晓,随意便将人放了进来,黄金台岂不是成了大敞四开的地方?”

      镜南因眼波流转,暗中恨恨地盯了他一眼。

      “大人不信我吗?”她拾起帕子,泫然欲泣:“若是不信,您大可喊人进来,将清水抓进诏狱审判一番呀。”

      萧瑾认真思考了一下:“或许这样也可呢?”

      镜南因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心中暗叹:几时未见,萧怀玉确实是变了,先前如琢如磨的有匪君子,怎成了如今这般牙尖嘴利的模样。

      “大人还是莫要同清水玩笑了。”

      萧瑾见状,从身前圆桌旁抽了张凳子坐下,伸手撑在额头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是萧某之过,姑娘勿怪。”

      “那天在春风楼,听叶掌柜说姑娘似有故人托梦,说来也巧,梦中人亦是我的故人,可姑娘只与叶掌柜说了,萧某无法,便自行试探了几句。”

      他说的哀怨,言语间更是有几分谴责之意。

      镜南因好笑,这人方才还步步紧逼,如今倒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便故意问:“何人担得起国师大人一句故人?”

      萧瑾叹气:“岐山镜家,镜南因。”

      镜南因:“那人对大人来说,应当是很重要了?”她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一只手按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眼含笑意地追问:“可市井传言,似乎并非如此呀。”

      萧瑾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市井传言所言非虚,重要之人也未必不能是仇家。”

      镜南因一时间忍俊不禁,抚掌称是:“大人此言甚妙,不知您试探出想要的结果了吗?”

      “那便要看,她愿不愿让我知晓了。”

      萧瑾放下衣袖,夕照透过疏疏朗朗的竹林照在他身前,光影交错间,平白添了几分寥落的滋味。

      镜南因不语,只是心里五味杂陈:“痴儿。”

      她起身走到书架旁,轻抚过一排排的书卷:“听闻黄金台藏书万卷,千年锦绣辞章尽归于此,如今一见果然非虚。”

      “如此盛景,见过便很欢喜了。今日多谢大人宽容,清水不多打扰,告辞。”

      “故人无话,姑娘也无话吗?”萧瑾却出手拦住,不让她离开。

      “你我不日便要成婚……”他低低笑了声,“都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或许姑娘说得对,故人心意难以捉摸,还是眼前人更为可靠。你有什么事,萧某也必当尽力为之。”

      镜南因定定地看着他,萧瑾回望过来,眼神如古井无波。

      只有一点细微的难过迅速从他眼中掠过,很快,很轻,若非镜南因一直这样看着他,也一直足够了解他,怕是也就这样错过了。

      她最终释怀地长出一口气,笑着说:“是有一件事,要劳烦大人帮忙了。”

      “方才大人提到岐山镜家,应当知道镜家有一至宝名为雪山剑诀。”

      萧瑾挑眉:“姑娘是为此物而来。”

      他似乎并不意外,微微招手请镜南因重新落座,这才缓缓开口:“剑诀不在藏经阁中。”

      “嗯?”镜南因不解,没有镜家后人的帮助,皇帝不可能取走雪山剑诀,于是她问:“大人如何知晓?”

      萧瑾拾起桌上一卷书,随意翻了几下:“镜家虽然没落了,可雪山剑诀到底是天家心中的一根刺,萧某身为朝廷鹰犬,又岂能不为陛下分忧?”

      他说的忠心可怜,镜南因却不吃这套,直截了当地问:“大人既如此笃定,想来是对剑诀的下落有所了解。”

      见状,萧瑾也不再卖关子:“玉京城郊,河洛山。”

      见镜南因神色惊讶,他又补了一句:“是蓬莱江家的少主,江珏所言。姑娘可识得此人?”

      江珏江闻令,她自然是认识的,蓬莱世子,白衣鹤氅,所过处如九月飘雪,梅香纷至。

      昔年书院五贤人中,只有他最不像俗世之人,镜南因还为此调侃过,他日日着一身白衣,怕是不日便要飞升,跑到月亮上做神仙去了。

      蓬莱以卜辞之术闻名,若真是江珏开的卦,那结果大概是准的。

      思忖间,她心下已有决断,笑吟吟地对萧瑾说:“蓬莱少主,岂是我能识得的?不过清水相信大人,这河洛山,无论如何是要走一遭了。”

      萧瑾莞尔:“你不认得他,却愿意信我,萧某受宠若惊,自不能辜负姑娘的信任。”

      镜南因推开桌椅,衣袂翩翩,也对着萧瑾粲然一笑:“那么便到此吧,过些天还要仰仗大人的帮助。”

      萧瑾坐在原处,看着她离去。直到镜南因走出藏经阁之际,他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对着远处遥遥出声:“姑娘今日来访,萧某喜不自胜。”

      镜南因回头:“大人喜从何来?”

      他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或许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像姑娘这般轻松自在的与我闲谈了吧。”

      “你可知道,旁人见到执掌诏狱、手握生杀的国师本人,该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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