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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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一股寒意袭来，镜南因不自觉地松了手。
男子头上戴着一方幂篱，看不清脸，周身气度却如皎皎月华，摄人心魄。
“国师大人终日打雁，也有被雁啄了眼的一天啊。”叶绛云懒洋洋地开口，言语中尽是嘲讽之意。
国师大人，他是萧瑾？镜南因心中惊讶，萧瑾这一身的寒冰气息，竟教人认不出他来了。
没有理会叶绛云，萧瑾兀自摘下幂篱，向镜南因看去。
“抱歉，我并非有意。”镜南因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出声道了个歉。
“无碍。”萧瑾淡淡地回道。
他仍不愿移开目光，却被叶绛云打断了：
“瞧这看花眼的样儿，哎呀，你还不认识吧，这位姑娘是季清水，陛下为你钦点的好姻缘呢。”
“清水姑娘，你方才不还和我打听国师大人，现下萧怀玉就站在你面前，有什么疑惑，你大可直接问他呀。”
她说的轻快，镜南因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
萧瑾进来时分明满身肃杀之意，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冰雪消融，可她如今身份模样都和以前大不相同，那一刹那冲撞在他眼中的情绪，也不知是对她、对原身、还是对叶绛云。
叶绛云的疑惑她尚且可以用托梦之说搪塞过去，可萧怀玉呢，他这两年经历了多少，又是否看出来了什么？
镜南因想知道，却也不愿当着苦主的面去追溯人家的过往。
先前茶桌前初见，她还以为叶绛云早已改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不料这妮子接手叶家两年多，脾性竟半点没改。
她正要解释，萧瑾又说：“季姑娘有什么事，便直接问我吧。叶楼主平日荤素不忌，信口开河惯了，姑娘少同她来往。”
叶绛云闻此轻嗤一声：“啧，萧怀玉，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萧瑾也跟着笑了，如春水初绽：“叶夕，莫要得寸进尺。”
镜南因被他这一笑弄得心里边痒痒的，正要出声帮腔，却看见叶绛云直直地站起身，袖中轻剑指向萧瑾：
“季家这小姑娘晓得南因姐姐与我的旧事，我不动她；你今日为此事来，我也不怨你。但是萧怀玉，你若真敢背弃姐姐寻个莫名其妙的替身回来，我定不饶你。”
“咳咳咳……”镜南因猝不及防的被一口茶呛住了。
先前色迷心窍，如今她才看清眼前局势。叶绛云竟是把“季清水”当成了与“镜南因”有旧之人，但这与萧瑾又有什么关系？背弃一事从何而来，替身二字更是荒谬，替谁的身，为谁替身？
萧瑾被剑指着，倒也没有生气，而是意味不明对叶绛云笑笑：“识人不清，我不与你计较。季姑娘，来日再见。”
他重新戴上幂篱，转身离开了厢房。
镜南因仍觉得荒唐，却不好再拦着人问个究竟。闹过这一遭，她心知今天是问不出更多的信息了，便也欠身施了一礼，算是辞行。
叶绛云斜倚回坐榻上，她似乎有些累了，一时间没有再说话。
直到镜南因走到二楼连廊的尽头，才隐约听见女子的歌声传来：
“满腹骄矜顿雪消，人情冷暖凭天造……分我一只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其声呜咽，如泣如诉。
她停下顿了顿，而后走出了春风楼。
*
镜南因午时刚过便出了门，等回去时已是傍晚。
她没再叫车，而是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着。两年未见，玉京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连南街巷口的馄饨摊都还是从前的老样子。
“大娘，来碗馄饨。”她从袖中摸出两个铜板，递给忙活的摊主。
这个时辰的馄饨摊已经开始忙碌了，有从码头回来的工人，也有书院下学的学子，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暮色四合时聚在这处小摊前，看热气在馄饨碗里蒸腾，再洒上几滴香油，绿色的葱花在汤面儿上飘着——香得人直犯迷糊。
镜南因乐呵呵吃着馄饨，看远处的晚霞铺满天空，突然间听见身旁那些书院的学子略显激动的讨论：
“诶诶，那位是御史大人吗？”
“是的，是苏大人！前些日子我在书院遇见他代夫子的课，他还夸了我文章作的好！”
“听师长说，苏大人每月中都会在这里吃碗馄饨，今儿赶巧让我们碰上了！”
镜南因听着他们的话，心中也起了好奇，捧着碗就凑到摊主身边悄声问道：“大娘，这位御史大人是什么来头呀，怎么学子如此推崇他？”
摊主没有说话，伸出手指了指前面，镜南因转头看过去，仪态端方的御史大人正端着一碗馄饨向她走来：
“姑娘，可否拼个桌？”
他的声音温润，如昆山玉碎，如芙蓉泣露。
镜南因此时看清了御史的脸，竟是苏幕，江北苏家的次子，昔年白麓书院的同窗。
当面儿打听别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有了萧瑾珠玉在前，镜南因这会已经不怎么尴尬了。她笑着坐回原位：“可以。”
苏幕放下碗，也笑了笑：“先前学子所言，让姑娘见笑了。”
久别重逢，镜南因没有立刻答话。
当年读书时，苏幕是隔壁天机斋的学生，好机巧奇诡之道，筹算术自书院建成以来无人得出其右，他生的乖巧，又颇有算计，即使非嫡非长却也在百年世家的苏家占据了一席之地。
她对苏幕而言，是亦师亦友的存在。二人起先并不相熟，直到有天镜南因无意中路过书院的携芳园，正看见苏幕坐在园林中央的凉亭里，与一黑衣男子对坐手谈，男子神色倨傲，苏幕则拈着一粒白子，似是在苦思。
镜南音对这位逢人便带三分笑的同门并无什么兴趣，稍微瞥了一眼便打算离开，可还没等她走出凉亭，便听见“砰———”的一声，黑衣男子径直倒在桌上，再没了气息。
她转过身，有些尴尬地和苏幕对视上。
“师姐要去先生那里告发我吗？”苏幕仍坐在石凳上，眉眼弯弯地看向她。
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镜南因对各家的私事也有所耳闻，苏幕应当是怕她去夫子跟前说道，这才拦着不让走，好在她也无意掺和，便随口念了几句院训糊弄道：“书院禁止同门相残，星异你……”
听见她的话，苏幕还是笑盈盈的：“那更好了，这位不是我们的同窗呢。”
“听闻花菱师姐为人最是公正，却不问一问，我为何杀他吗？”
镜南因也有些好笑，于是反问回去：“那么星异，是希望我处理此事，还是就此揭过呢？”
苏幕没有直接作答，他端详棋盘后又落下一子，这才抬头看向镜南因：“他是兄长派来的人。”
“夫人不喜我与母亲，兄长身为嫡子，自然要为她出气，这些年对我和我娘多有苛待……”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我在苏家只求一席安身之地，他却犹不满足，如今竟教人以母亲相要挟我在书院对着萧家那位小侯爷下手。殊不知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小侯爷与我无冤无仇，安远侯手握数十万大军，兄长这是不给我们母子活路呢。星异无法，只能出此下策，便当使者从不曾来过。”
“可否恳请师姐，也饶星异这一回？”
倏忽间一阵风卷起，几朵梅花落在他的头冠上，又顺着发带飘落到肩头，衬出几许风流落拓的意味来。
镜南因自觉对世家内部争斗从来秉承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她自小读圣贤书长大，学的是圣人之道，立的是生民之心，宅斗机锋非她所愿考虑的范畴。
可这一回，不知是因为故事中谈及了萧怀玉，还是因为对方娓娓道来的叙事，此情此景之下，她竟真的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罢了，你往后若有事，可来天问斋寻我。”
“那就，多谢师姐了。”
*
馄饨摊前，镜南因仍看着苏幕，内心愈发满意。携芳园一事后，她对苏幕多有照顾，日常论道中发现对方确实是可造之材，指点时便多了几分真心，相处起来倒真如寻常姐弟一般。
她身故时，苏幕刚入御史台，为人处事间锋芒毕露，而今两年过去，他已是御史大夫，周身温润如玉，锋芒收敛，镜南因见了便深感欣慰。
她组织了一下措辞：“御史大人日理万机，也有空每月来这里吃上一碗馄饨吗？”
苏幕神色未变：“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她很喜欢这里。两年前她故去了，我没能替她收敛，也不知她现在何地，只能在此稍作留念了。”
镜南因哑然：“抱歉。”
苏幕摆手：“无事的。说来不怕笑话，先前第一眼见到姑娘，便有种熟悉的感觉，这才冒昧上前，应当是我感谢姑娘才是。能否问一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镜南因心中好笑，同时又有些伤神。自她去世起已有两年，昔年故人，无论是敌是友，似乎都对此事难以释怀，从叶夕，到萧瑾，再到苏幕，被困在那两年里的原来远不止她一个人。
重生以来，镜南因有对天家怨恨之意，有为宗族翻案之心，却唯独没有对自己重活一世的欣喜，如今旧友一一见过，才方觉仍有许多人，是期盼她“活着”的。
想到这里，她温和地说：“我名季清水，在城南居住。”
苏幕有些讶异：“季博士的女儿吗，可是前日圣上赐婚的那位？”
镜南因点点头，天潢贵胄的国师却与八品小官之女联姻，虽然圣旨赐下只有一日，也足以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了。
苏幕又说：“萧国师不是好相与的人，季姑娘若是不愿嫁，苏某可以帮忙在圣上面前斡旋一二。”
他的语气中有几分真切的担忧，镜南因一边心存为人长辈的宽慰，一边又对萧瑾如今的名声很是讶然。
先前春风楼匆匆一见，她自觉除开气质冷了些之外，萧瑾待人接物的方式和以前无甚差别，与叶绛云见面就掐的状态也和从前无二，却不知为何人人都说他可怕。
她问：“父亲也如此说，国师大人在黄金台为民生献策，怎么会人皆惧之？”
苏幕苦笑：“我与国师少时在书院相识，他从前并不是这样。两年前不知怎么，他发了疯似的从北疆赶回来，一箭射落黄金台前镜家的玉简，这才得拜国师。”
他长叹一声：“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当年镜家一案，师姐她……从前虽总爱逗我们几个玩，但对萧怀玉是真的好。后来他二人都在玉京出仕，朝堂上争锋相对便罢了，此番师姐出事，我们都不曾想到，最后落井下石的会是他。”
镜南因吃完馄饨，一只手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听着：“会不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苏幕摇摇头：“我们也希望如此。但当时所有人都在为镜家奔走，只有他借此平步青云，老侯爷在北疆气的直接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不过如今萧怀玉大权在握，又执掌诏狱，狠厉之名人尽皆知，有时是真的连天子的面子都不用给了。”他无声笑了笑，“朝堂之上，除了我们几个旧人，其余的大多也是敬畏他、上赶着巴结他了。”
镜南因听了不置可否。从叶绛云还能把萧瑾放进春风楼一事来看，对方便绝不会如他口中所言。但苏幕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或许其中真有什么误会，才让两边如此势同水火。
玉京城的形势，比她所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天色渐晚，她不欲多言，便起身道别：“或许吧，多谢苏大人美意，只是天子一言九鼎，这婚约既定下了，断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苏幕见状也不再劝，只说：“御史府在北街清风堂处，倘若姑娘回心转意，只管来即可。”
镜南因转身离去，在她身后，苏幕仍吃着馄饨———
只是眼中似有冷意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人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