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月光》卫徙

2、莲花初现 “师父你…

　　“师父你……”秦绍从低声一叹，竟一声不言。他面色呆滞的看着地面：“师父你真的要为了一个魔教头领随口说的话就这样怀疑徒儿吗？”

　　玄虚道人一言不发，同样沉默的看着秦绍从。他想要从他的神色里看到一丝惊恐或者伪装，但是在秦绍从的眼中，只有被误解的迷惑与不甘。玄虚道人用手点住秦绍从的鹰窗穴，落地莲花此刻就安静的躺在他的手中，无人相信这本薄薄的小册子竟然会在武林中掀起一场大浩劫。

　　“从儿，只要你开口，为师一定不会为难你半分，但是倘若你有一丝隐瞒，为师定不会叫你这样糊弄过去。这心法，你可知一二？”玄虚道人低头看着被困制在地上的秦绍从，笑着继续说：“我这大鹏展翅本来也不是什么太特别的武功，只是，倘若有人体内受了极阴的掌法，可是半刻都难捱。”

　　还未说完，玄虚道人突然发力，秦绍从体内突然像是有两种相互抗击的气流相互碰撞，如大鹏展翅办冲击着他已经受伤的心脉。秦绍从几欲昏厥，突然感到那股外来气流有加强的趋势，搅得五脏六腑闷痛不已，他突然睁开紧闭的眼睛，看着玄虚道人的方向，目光涣散的说：“师父……”

　　“从儿，何苦受这样的罪，为师看着心痛得很。却道是你还有什么不能对为师说的吗？”玄虚道人带着和善，看不出一丝狰狞。秦绍从突然意识到原来摧毁人的不仅仅是残忍，有时候温柔像是包裹着丝帛的匕首，硬生生的刺痛人心。

　　“师父你……这般对我……你竟然……你竟然……”言语之下，竟有些神情恍惚。玄虚道人突然想到在段长虹在落崖之前将落地莲花第九式打入秦绍从的体内，此刻又硬生生承受了大鹏展翅，自然任是铁打的身体也难以消受，他收了手，看着已经昏迷的秦绍从。

　　他最了解他的这个徒儿，一般人无论如何逼迫，都无法使他真正屈服。

　　突然玄虚道人对着匆匆赶来，站在一尺开外的武林众人士说：“你们看，我已经这般严刑逼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这落地莲花我已然放弃，至于其他人的想法如何，我是半点不敢阻止。只是，不可与我扯上半分关系。”遂将落地莲花秘籍往空中一抛，带着秦绍从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前。

　　有人不死心的追上前去：“道长不将秦绍从留下让我们问个清楚吗？”有人跟着应和，玄虚道人忽而停住，背对着他们大笑一声：“如今我这徒儿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这天下除了我，道是还有几人能够将他救活？”他停滞了一下，继续说道：“即使我现在将他给你，你能问出什么？”

　　此刻再无人阻拦，玄虚道人径自离开，当他下山后，寻了一片僻静之处将秦绍从放置在地上，为其运功疗伤，只见一口黑血从秦绍从的口中喷出，他缓缓睁开双眼，说：“怀儿。”玄虚道人知道此刻他仍旧神色恍惚，笑着说：“徒儿心中倒是没有我这师父了？”

　　这时秦绍从突然睁大眼睛，失声惊叫道：“师父？”

　　玄虚道人抚须大笑道：“徒儿从未这般害怕过为师，今日不过是给了你一个独闯虎穴、不懂自爱的教训，徒儿就怕起来了？”玄虚道人突然神色一紧，厉声道：“倘若为师不上前解救，徒儿可是准备与那魔头一同赴死？”

　　“徒儿不敢，只是那落地莲花的心法……”不等秦绍从说完，玄虚道人即示意他不必说。玄虚道人笑着说：“虽然徒儿自小不在为师身边长大，但毕竟是名门之后，不比一般宵小，意志不坚。在为师心中，徒儿一直是个乖巧懂事，自恃大体的好孩子。”

　　秦绍从喉头一紧，几乎哽咽出来，这些年来所受的种种委屈，仿佛一瞬间化为乌有，他拉着玄虚道人的袖口，失声道：“师父，杀父之仇我今日已报，今后这悠悠天地间，竟再找不到我的容身之处。我不知……”

　　玄虚道人低头不语，秦绍从自然看得出他眼中的犹豫和不舍。突然笑着说：“师父切莫担心徒儿，徒儿不过忽感身世罢了。我知道，自从段长虹那魔头诬陷于我之时，我就已经失去了重回青御观的资格，纵然师父愿意抵住武林各大门派终日临门的压力，徒儿也不敢不孝。”秦绍从突然直起身子，“扑通”一声跪倒在玄虚道人脚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说：“徒儿自今日起，就不再是青御观的人了，以后师父若有个什么伤风头痛，徒儿却也再不能服侍左右了。”

　　玄虚道人看着跪倒在地，迟迟不肯起身的秦绍从，一把将他拉起，无不苍凉的说：“徒儿不责怪为师刚刚那样待你？我知道，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一直都是。”他看着秦绍从有些温润的眼睛，说：“徒儿日后有何打算？”

　　秦绍从沉默不言，只是低着头。玄虚道人毫不在意，低声说：“这武林，徒儿是不能再露面了，人人都渴望得到落地莲花，势必有人趁人之危，加害于徒儿，日后行走江湖，切不可再提及‘秦绍从’这三个字。徒儿切切记住了。不论日后有什么困苦，不要忘了为师还在青御观等着你。”

　　“劳烦师父挂记，徒儿不孝，就此别过，愿师父多多珍重。”秦绍从说着就转身离去，毫无留念，他知道，自此别过，再无交集，昨日种种，如过眼云烟，不复存在。他不会再回头，如同段长虹那一记毫不留情的戏弄。

　　秦绍从提起真气，足尖一点，便一跃上树尖。却听到玄虚道人在身后轻声道：“从儿，日后一切，自当保重，武林正派为得到落地莲花一定不择手段；天极教虽灭，余孽犹存。”他那一句“从儿”再没有熙水之巅上那般凌厉，带着一丝宠溺，又有些纵容。

　　秦绍从听着玄虚道人的嘱托，眼中盛满氤氲，却一味强行压制这种带着嘲讽意味的脆弱。他忽然想起段长虹在跳崖之前说的那番话：“要叫你生生世世都独自品尝排挤在正邪之间的痛苦，我要你生生世世都后悔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他嘲弄的轻笑一声，自问道：“秦绍从，你后悔吗？”

　　后悔吗？不，我不悔，我不悔，为何要悔？纵使这天地间再无我秦绍从容身之处，至少有一个人不会欺我、瞒我、骗我、利用我。“怀儿”秦绍从失声轻喊道，玄虚道人虽然替他逼出毒血，但他所受的内伤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好得了的。加上情绪波动过盛，早如枯灯，只消他人轻轻一吹，便再无生气。

　　忽而看到一处小村庄，秦绍从脚底一顿，竟生生歪倒在地，不省人事。

　　待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眼睛由于突然睁开而有些许不适。恍惚一阵，忽然看到在油灯下坐着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低头专心针线。

　　秦绍从一言不发，定定看着，那女子放下针线揉揉脖子，回头看着他，忽而睁大眼睛，惊奇的大叫：“啊，公子你醒了？”见秦绍从并未开口，她又径自说道：“公子满身血污倒在地上，张大娘说像公子这样的伤，只怕没办法救的。我想既然公子跌倒在我家门前，自是有缘，遂救了来。”

　　看着秦绍从一脸的从容淡漠，那少女也不觉惊讶，继续说道：“公子不必谢我，我什么都没做，只能说公子的体质不同常人。”

　　秦绍从依旧不开口。这时少女才觉奇怪，轻声问道：“公子难道不能言语？”那少女一脸惋惜，低头道：“这般天仙才子，竟是个哑儿。”说着转身将一碗温热的粥端到秦绍从的面前，笑着说：“公子，不要说你连饭都不知道要吃了。”

　　秦绍从看着她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忽而轻笑，几欲起身接过热粥，谁知起得过猛，碰及伤口，他不由眉心一滞，跌倒在床上。少女为了搀扶秦绍从，失手将热粥洒在地上：“公子何必逞强，只需示意一下，莲儿自然知道怎么做啦。”

　　“莲儿？”秦绍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已经有了一点儿难色，但他却依旧不肯开口。

　　“看我，尽顾着说话，忘了帮公子再端一碗热粥，公子稍等片刻，莲儿马上就来。”说着莲儿转身出门去了。秦绍从还未回过神来，莲儿已将热粥又端了来。他端在手里，不声不响的闷声吃着，胃口并不大好，想着今日武林如风云变幻，自己却像湖边浮萍再无依托，不经悲从中来，不能言语。

　　“公子心中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适逢家中突变，还是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莲儿接过几乎没怎么动的粥，低声说：“莲儿虽然只是一个小丫头，但是悲伤深埋心里，人是会中毒的。”

　　“中毒？！”秦绍从突然轻笑一声，开口说：“我的体内不知有多少毒混在一起，只怕命不久矣。你这般照顾我，我却无以报答。”

　　“公子，听你这样说，莲儿心中很不是滋味，莲儿救公子并不是为了得公子一个报答。”莲儿低着头，用手绞着袖摆，轻咬着下唇。秦绍从看着她这般感同身受，忽而笑着说：“莲儿何必这般悲伤，人世间事大抵如此。”

　　“公子不要再笑了，公子照照镜子就知道，这笑脸，不如不笑。莲儿看着公子笑得如此苦涩，心中更是难受了。”莲儿起身说：“公子身体不适，早早休息才是，莲儿不打扰公子就寝了。”说着就转身帮秦绍从管好窗户，然后推门而出。

　　秦绍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眶中一一涌出，再控制不了。他痛恨自己的软弱，他知道，今后这江湖，不再温情，连带着在他手中毁灭的天极教。他亲手毁灭的，不仅仅只是一个魔教。他的嘴角带着一点苦涩，却只能拼命咬着被角。

　　“呵呵呵，原来这落地莲花已经将远在五指山的红莲教白香主都给招来了？”一声带着戏谑的轻笑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格外刺耳。

　　“谁？”莲儿的表情变得十分狰狞，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步鹤翔身法快速移到门前。

　　“啧啧，反应倒是快，只不过下盘不稳，莫非白香主中了什么迷药不成？”那声音带着一丝淘气，清脆的声音像个顽劣的孩童，但是他口中的字字句句却让听者心惊。

　　“难道你……”莲儿带着惊恐开口道。

　　“不错。”话未落音，只见一个身影从窗中一跃而入，忽的站在莲儿面前，点了她的穴道，笑着说：“好姐姐，你又何必这样看着我，我不过是放了一点点迷香罢了，这点子雕虫小技在姐姐面前算不得什么。”

　　莲儿将头一扭，怒目一瞪，不再言语。那孩童忽而玩心大起，笑着说：“姐姐这样天仙似的人儿生起气来也是这般让人怜爱。”他忽然在莲儿面前转了一圈，继续说道：“我这易容术，自爹爹教会以来，除了翘家逃跑外，还没尝试过，这一次好不容易跑了出来，一定要好好玩玩儿才是。”

　　他低头仔细侍弄一番，探起头说：“好姐姐，你看看咱俩可像双生儿？”只见月光打在那孩童的脸上，一张与莲儿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面前。

　　“好姐姐，你可千万莫要生气，我不过是想看看那呆子一觉醒来却还认不认得昨天照顾了他一天的那个好莲儿，哦，不，应该是白灵溪。”他笑着说：“‘溪儿’不是要比‘莲儿’好听多了，姐姐把自己的野心都暴露在名字上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说着一个手刀劈在白灵溪在后颈，白灵溪倒在他的怀里。

　　“这可怎么好，爹爹知道了一定会骂死的。把她藏起来不就好了？”孩童忽而绽放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拍着手说：“我就知道莲儿最聪明了，爹爹最喜欢的就是聪明的莲儿。”说着，他忽然将眉一横，一脚踢在昏迷不醒的白灵溪身上，恶狠狠的粗着嗓子说：“怪就怪你，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叫‘莲儿’，‘莲儿’是你叫的嘛？爹爹说，这世上，只有我配叫莲儿。”

　　天色大亮的时候，莲儿穿着一身鹅黄，径自推开秦绍从的门，笑着说：“公子还不起来么，莲儿进来伺候公子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