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女飞贼》冬官侍郎

3、第 3 章 竹悦的脸隐

　　竹悦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是个什么表情。
　　篱笆后的小院里荒草早就长得和房子一样高，白天看着不过是荒芜。到了夜里，站在外面看，屋门在草丛中若隐若现，竟有了几分鬼气。
　　这么些年，竹悦从不在白天进村子。只在小的时候，想薛四嫂子想得睡不着觉，夜里偷偷来过几次。眼看着这个温馨的小院越来越荒凉破败，直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从院门再看不到屋子的窗户。竹悦就再也没来过。
　　竹悦叹了口气，转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感受滴在脸上的雨水。
　　“前几年，薛三嫂子盘算着我长大了，悄悄做了一大包月事带包好了扔进咱院子里。她做贼似的在院子外面打转，我就在屋顶上瞧着她，说不出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那事过去的第二年，虎子娘和臭头娘上山找猎户叔，跟他说村里的老人家告诉大伙今年雨水多，山上容易落石头滚泥龙。猎户叔说他知道了。两个婶子说让他跟不知道的念叨念叨，年纪小别乱跑。”
　　竹笙截住姐姐的絮叨，“这我都知道啊。”
　　竹悦被他打断了情绪，有点恼火，扭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道：“这两年，村里有好几个孩子得了小弟一样的病，虽说没出人命，但是家里都落了个倾家荡产，到处借债，闹得亲兄弟头上碰个包也不说话。”
　　竹笙被瞪了一眼，知道自己破坏了氛围，赶紧重新捡起当小弟的觉悟：“姐，你还有啥想办的事就直说嘛。”
　　竹悦兴致高了点：“山上的冤家该揍得揍了，该吃的也吃了，保管它们两三年忘不了这野猪岭上谁说了算。走之前，我想替村里把山下的祸害也除了。”
　　竹笙放下铁锅，拍了拍手上的灰。“嘿，绕这么大圈子。抓紧吧，天亮了就不好走了。哎，你把被褥放在筐子上，别弄脏了。”
　　竹悦撇撇嘴，这个碎嘴子的管家婆。
　　姐弟两个人在黑暗中越走越快，最后干脆沉默的跑起来，雨后山村的路泥泞坑洼，却丝毫阻拦不住二人急切的脚步。

　　马婆子的家在村子的大西头，她是外姓人，四十岁才孤身搬进薛家凹。来的时候挺狼狈，因为走不惯山路，摔得身上都是伤，走路也一拐一拐的。
　　这样孤身前来的妇人，按理说不知道该有多么凄惶无助。想在一个陌生的村子落脚应该软语相求，让村民心存怜悯，允她留下。
　　可马婆子不，刚到薛家凹，她就从包袱里掏出了亮瞎穷人眼的银元赁房子。丝毫不在乎露了财。
　　等她洗漱一番，换了身绸缎的干净衣裳后，对族长又有一番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说辞
　　据她本人说她来薛家凹落脚是老天爷给的指引，在这之前她从来也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子。
　　她的男人、孩子都没了，是因为她的神通太大，屡屡为了救人泄露了天机，犯了三缺五弊，鳏寡孤独残竟独占了两项。
　　她是被老天爷贬到这里来的，以后她也只能庇护这样一个小的寒碜的村子了。语气里纡尊降贵，毫不掩饰对薛家凹的嫌弃，且就这么自说自话的留了下来。
　　不过人虽扎手，钱箔确是可心可意的。马婆子到薛家凹的第二日，半村的壮汉从地里忙活回来没有如往日一般往炕上一趟，等着女人伺候。而是到族长家外的大槐树下报名给马婆子盖房子，概因工钱实在可观。薛家凹这地方，因为地形的原因还处在相当原始的自给自足的状态。村里人一年忙到头不过是混个温饱。等闲没地方赚银钱去。如今，赚钱的机会竟然送到家门口，哪有不积极的道理。
　　马婆子双手揣在袖子里，把人一个个的看过去。明明个子不高，可就给人一种居高临下，垂着眼皮子看人的感觉。偶尔会站住，问问生辰八字，声音低得像含在嘴里，傲慢的一个字也不多说，让听的人不得不抻长脖子、凝神细听。
　　马婆子挑人不只看身强体壮，还有些奇特的讲究。属蛇、属猴、属猪的和她犯冲，不要！生辰占的不好，不生发的，不要！
　　选完了人才发现盖房子的地方还没定下来。为了选块风水宝地，马婆子带着个罗盘在村子里到处晃荡，还时不时站住，看着罗盘上的眯着眼睛掐算些什么。
　　偶尔遇到凶狗吠叫或是尾随，马婆子只轻轻对着狗头扬一扬手，狗就突然哀哀叫着瑟瑟发抖，恨不得把头夹到两腿中间。过了老半天才缓过神来，落荒而逃。
　　马婆子不过四十岁，因为长期皱着眉头、嘴角下撇，眉头两颊都已经形成了刀刻般的纹路。加上眼神里总是冷冰冰的。很快就成了村里小孩和狗望风而逃的存在。
　　千挑万选，房子挑在了村子的西边，离着最近的一户庄户人家还得有二三十米远，明显屋主完全不打算和村里人有什么亲密的往来。

　　马婆子家最后盖了整整齐齐的四间青石房，高高的院墙，黑漆木门上安着两个金亮的铜环，悄无声息的炫耀着主人的富庶。

　　竹悦一眼扫过，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
　　姐弟俩悄无声息的翻墙落了地，第一眼就看到东边的屋子里冒着红光，窗户向外推开个缝隙，青烟一缕缕的飘出来。这是马婆子设的仙坛，上面佛家道教的神仙供了一堆，香火日夜不断，这个院子早就腌的入了味，引得竹悦竹笙胃里隐隐有些翻腾。
　　马婆子每次开坛做法都能引来全村的围观。她身形枯瘦，满脸刀刻的皱纹，一脸虔诚肃穆，口中诵经念念有词，手中符纸迎风自燃，一把桃木剑舞的虎虎生风，脚下的步子闪转腾挪，满院飞窜。村里人哪里见识过这个，惊得一愣一愣的。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谨慎心态，村民对马婆子的态度日益恭敬起来。
　　正当马婆子在薛家凹显见着站稳了脚跟时，薛家的大哥回家娶媳妇来了。
　　几个前来贺喜的小伙子围坐在院子里，边聊边把瓜子皮吐了一地。村子小，没什么新鲜事，聊来聊去绕不过新来的神婆。
　　薛家大哥，在县城里的饭馆当跑堂的，薪水虽然微薄，但是每日听了一耳朵的新闻，自认为是村里小一辈最见多识广的。他听小伙伴把马婆子说的灵异无比，一脸的不以为然。
　　“符纸自燃，多老套的招数了。我听掌柜的说，那符纸都是拿东西泡过的。一烧起来有股臭味。马婆子做法时，你们闻到过吗？”
　　一个敦实的后生一拍大腿：“我闻到过，就是符纸烧起来的时候，一股子臭大蒜味。”
　　“那就是啦。”薛家大哥得意的翘起二郎腿，没提防凳子太低差点往后栽过去，又赶紧放了下来。
　　“正经道士的符纸都得用火烧一下，烧完了连个渣都没有。凡是闻着臭的都是江湖上骗人的把式。
　　再说，她把太上老君和观音娘娘供奉在一起，道不道佛不佛的，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比起城里的大仙可差远了。
　　你不是说她刚来那天可狼狈啦。我看她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跑到咱薛家凹糊弄老实人来了。”

　　薛家凹没有正经大夫的。村里人生病不是靠长辈留下的土方子，就是用命来硬抗。反倒是马婆子来了之后，靠着做法事、喝符水很是救活了几个人。
　　可是薛斌家日子过的红火，老大嘴巧、老四手巧，竟然都能在城里寻到活路，他们家人说的话很是有些权威。
　　几个小辈对薛大哥说的话半信半疑的，有一个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不怀好意的贴脸开大，竟然当面去问马婆子。
　　马婆子勃然大怒，一张老脸扭曲的不成样子，嘴唇气的直哆嗦，又用力从薄薄的两片唇间咬牙切齿的吐出一串诅咒：“我乃仙姑降世，代表各路神仙在人间行走。因为怜悯众生，泄露了天机，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愚昧之徒，竟敢侮辱神仙，必引得神庭震怒。他是要遭报应的。”
　　吹吹打打的办了婚事没几日，薛家大哥就生了病，腹泻不止，烧了开水冲服了一把灶心土也没能止住。
　　又强撑了一日，因喜事红光满面的薛大哥拉的面青唇白，双腿虚软无力，找族长借了马车，预备第二日一早就去城里找坐堂大夫抓药。
　　得了消息的马婆子趁夜蒙脸出了家门。
　　整整一夜，薛家大哥几乎是坐在马桶上起不来身，还没出发，人就晕了过去。
　　薛斌夫妇二人早就想到了这莫不是孩子冲撞了马婆子引来的灾殃。赶紧拿着钱财供品，跪在马婆子面前苦苦哀求。
　　马婆子跪在蒲团上，神色安详对着神像虔诚叩拜，没对薛家人说一句话。薛斌的媳妇磕头磕得额头初始青紫，继而血淋淋的一片。直到人昏倒在地，马婆子也没有看她一眼。
　　薛大哥死了，多棒的一个小伙子，活生生拉死了。可怜水灵灵的小媳妇，刚嫁过来就守了寡，连回门都没来得及。
　　从此，薛家凹的人都对马婆子深信不疑，再不敢亵渎神灵。就是孩子不小心笑话了一句马婆子脸长的长，都被家里人拉着去马婆子家里烧香上供，在蒲团上跪着打嘴打的哇哇哭。
　　自此，马婆子志得意满。贿赂官员、杀人祭旗立威，自己看也看会了，未见得只有那个圣姑可以。既然老天爷让自己在严酷的镇压下逃出一条命来，前路上自然有更好的日子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