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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神婆 竹悦伸手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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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悦伸手轻抚了一下玲珑娇嫩的花瓣,鼻尖熟悉的花香把姐弟二人带回了记忆的深处,眼眸里流露出难得的温柔。
这个院子承载着他们在薛家凹最美好的回忆。
姐弟两个是一对弃婴。就连把他们抱回来的薛四嫂都想不通什么样的人会不辞辛苦,翻山越岭,特地把孩子遗弃在薛家凹这鸟不拉屎的山村。更别提这对双胞胎皮肤白的似牛奶,眼睛琥珀般泛着金光。起初村里人都怀疑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妖怪产子,不然怎么会这么怪异的好看。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点疑虑,可在庄户人家最朴素的想法里,这毕竟是两个白白嫩嫩,一脸天真的婴儿,谁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村里刚生了娃的那三家小媳妇轮流的喂奶,有时候吃了夜奶就拢在怀里直接睡下了,两个小东西也不占什么地方。
小孩子迎风就长,竹笙竹悦也如嫩竹般,错眼不见就一节节长高了。因为长得好看,又吃过好三家姨姨的奶,走到哪里都会被塞一手的吃食。一把栗子、一捧花生、几个自家树上的果子甚至是刚出锅的玉米饼子。
村里的孩子都是玩在一起的,每天一睁眼就从各家呼朋引伴的满村乱窜。可若是受伤了、挨揍了,也都是咧着嘴,流着鼻涕,哇哇大哭的回家找阿娘。这个时候,竹笙竹悦也是有处可去的。不管他们哪家吃饭,睡觉,可要是觉得委屈了,一准掉着眼泪往薛四嫂家里去了。
那时候薛四嫂还是个新妇,自己也还没开怀,村里人难免私下里指指点点。还是她婆婆叉腰在街上把嚼舌根的狠骂了一通:“老四家的是个心善积德的,救了两条性命,比给菩萨塑个金身还要强些。谁要是连这也要编排,小心烂了舌头,死了下拔舌地狱。要是再让我听见半个字,我就撕了她的嘴。”薛四嫂这才名正言顺的留下了这两个孩子。
在双胞胎心里,自己是有家可以回的。有他们自己装衣服的藤箱,吃饭坐的小椅子,睡觉的被窝。虽然知道自己不是薛四嫂亲生的孩子,他们的心里也并不觉得凄惶,他们是有根的。
薛四嫂子温暖干燥的粗糙手掌,在煤油灯下给他们衣服上打的补丁,抱起来软软的腰身…这一切都和母亲这个暖的烫心的词联系在了一起。
可是,这一切都被马婆子毁了。
竹悦竹笙六岁那年,薛四嫂子三岁的独生子小狗子得了急病,人抖得按不住,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稚嫩的小脸蛋泛着青紫。
薛家四哥长期在城里上工,薛四嫂慌得把村里养孩子最有经验的老人都喊了过来,可这竟是个谁也没见过的毛病。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是撞客到了脏东西。
既然是撞客了,那就得请神婆来看。薛家凹只有一个神婆,马婆子。
可她家和马婆子之间有些说不清楚的恩怨。这里面有着薛家大哥的一条性命。所以当薛四嫂下定决心要请马婆子来看的时候,薛家二老沉默的带着自己其他的儿子离开了。妯娌们倒是都同情这个老四媳妇,可她们也心疼守寡的大嫂,只能叹口气,跟着走了。
万幸马婆子说是小孩子到处乱跑冒犯了祖宗,只要开坛诚心诚意的向祖宗祷告就能好。
薛四嫂子心里一松,几乎要瘫在地上。这些日子她吃不好睡不好,看着一直沉沉睡着的儿子,一颗心日夜在油锅上煎熬。今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乌云终于露出了一丝缝。
薛四嫂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了家,急得颤着手把家里的积蓄都拿了过来,也不过是五个银角子并二十个铜板,都是薛四哥这些年从城里陆陆续续托人捎回来的。她一个铜板也没动过,每次看看这些钱都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心里也甜滋滋的。如今,她亲手把这些钱都送了出去,连伤感的功夫都没有。
马婆子只睁了一只老眼看了看,把头摇一摇,扬声喝道:“敢和祖宗耍心眼,你不想要你儿的命了?”
薛四嫂子咬咬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回家,把陪嫁的银首饰,红绸布,家里攒的给孩子补身体的鸡子都拿了。
刚一出门,就见竹笙竹悦两个孩子合力拎着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蘑菇。两个孩子脏的跟土猴子似的,一笑露出满口缺齿漏风的小奶牙。
“姨姨,给马婆子,救弟弟。”
这么些天,咬着牙给昏昏沉沉的孩子擦洗,喂米汤,掏出全部家当却一滴泪也没掉的薛嫂子搂着两个娃娃抽嗒的差点厥过去,热泪蹭了竹悦一脑门。
这么些东西送到马婆子屋里头,那张老树皮似地刀削脸终于露出一丝笑来。
开坛作法那天,薛四嫂子院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连树叉上都坐了几个半大小子。薛家二哥被老娘背着亲爹派了过来,伸长脖子听着侄子的动静。
马婆子上了大供,供桌上摆着一只鸡、一条鲤鱼,九个鸡蛋和二十个馒头。又把一个坠着一串铜钱当穗子的腰鼓绑在身上,卖力地敲着鼓又唱又跳起来。随着身形的晃动,铜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和鼓声应和在一起。马婆子一个人竟然舞出了一派热闹。
过了一会,马婆子掏出一沓黄纸点燃了,嘴里含了烧酒往上喷。火苗一阵阵腾起,惹得院子内外连连叫好。
最后,马婆子拿出一道符烧成灰,众目睽睽之下和在水里交给了薛四嫂。
除了薛四嫂的婆家,整个薛家凹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人群里此时鸦雀无声,人们都屏息凝神的等待着结果。
竹笙竹悦蹲在院墙上,眼睛整得大大的,不明觉厉,满怀期望的想这下小弟弟必是有救了。
屋子里,薛四嫂子符水一点点给小儿子灌下去,忐忑不安地守在床前,抱着孩子小小的身体。过了一会儿,薛小弟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几圈,终于慢慢的睁开了。
稚嫩的眼光茫然的在屋顶上打了个转,终于看到了娘亲憔悴的脸庞。一开口,嗓子里带着几分沙哑:“娘,我饿,我想吃汤面。”
“唉~~,娘这就去,这就去。”薛四嫂子嘴唇哆嗦着颤声应了,眼泪成了串的往下掉。小心的把孩子放下,快手快脚的烧火下面,还精心的滴了两滴香油。
端着烫手的粗瓷碗匆匆赶回来,就见薛小弟小脸朝上静静的躺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却已经没了气。
听说孩子要吃饭,院子里的众人虽然没有进屋却都松了口气,带了点兴奋议论起来。也有有眼色的围着马婆子就是一顿吹捧。马婆子虽然只顾收拾东西,对这些马屁一句也没有回应。可是微微扬起的下巴,唇边压不住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她的得意。
可就下了一碗面条的功夫,情势急转直下,院里只听到啪的一声,四嫂子撕心裂肺的嚎哭声直直的扎到乡亲们的心里。
外面立时捅了马蜂窝似的嗡嗡起来。
“咋啦?咋啦?这是孩子没了?马婆子的供桌都还没收呐。”
“我就说这马婆子就是个骗子,老四家送了多少东西过去,孩子没救回来,这下可败了家啦。”
“四媳妇可怜啊,前面的孩子都没养住,就剩这么一个独苗苗,这可是要了她的命。”
马婆子慌了神,冷汗一滴滴冒出来。这不可能,明明解药都喝下去了。她强装着镇定,背对着大门耷拉着眼皮,眼皮下面眼珠子滴溜乱转。
竹悦竹笙一听到碗摔碎的声音便从矮墙上跳进院里,往屋内狂奔。
一眼被马婆子看到,心里立刻现出一个毒计。
马婆子大叫一声,四肢僵硬,砰的一声仰天重重栽倒在地,四肢筛糠似的乱抖。惊得院子外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这是咋的啦?以前做法没这个啊?”
“出事啦,肯定是出事啦。”
“是不是发癔症啦?”
马婆子突然瞪大了浑浊的老眼,仰起头像个快要溺死的人一般狠命的吸了一口气,一直吸到腔子里,又嗬嗬作声地嘶喘了一会,这才坐起身。此时她浑身是土,脑后整齐稀疏的发髻半散开,一缕缕黑黄白掺杂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拍着大腿一边数落着一边哭。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祖宗发怒啦。薛家老祖宗发了大火了。”
薛家凹,顾名思义,八成的人口都姓薛,家家沾亲带故,往上属五辈都是一个祖宗,逢年过节祭一个祠堂。祖宗发怒是全村的大事。
这一下看热闹的也顾不上同情薛四嫂了,赶紧追问,“咋啦,咋啦,祖宗咋就发怒了呢?”
马婆子拍着地面,不顾蓬蓬四溅的尘土,尖声哭道:“祖宗的供品脏了,里面混了脏东西。我折损了足足二十年的功力啊!这可真坑死我啦!”
脏东西?
哪里来的脏东西?
等竹笙竹悦扶着这么一会就已经哭的支楞不起身子的薛四嫂子出来时,只看到院子里拥满了人,却站在马婆子的身后。院子里的人不再是乱糟糟的挤在一起,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边。一群人站在马婆子的身后,神情或是畏惧、或是憎恶,偶有几个怜悯闪烁的目光隐在里面。另一边,站着两个半人高的孩子,和一个哀痛至极、六神无主的可怜女人。
“咋…”竹悦刚开口就被马婆子尖锐的声音打断:“老薛家给我送过去的东西,有没有你们姐俩的?”
竹笙呆住了,本能的回答:“有啊,我和我姐上山摘了一筐蘑菇给了四嫂子。”
马婆子的老脸扭曲起来,叫破了音的嗓子尖利嘶哑:“就是这筐蘑菇,这筐蘑菇害了我,也害了薛家的小子啊!”
后面的事情一片乱糟糟的,但是竹悦记得一清二楚,平日里和气的乡亲突然就变了脸。厌恶,怜悯和恐惧,以及一扇扇在两个懵懂的小豆丁面前紧闭的大门。
这个捡到这对弃婴,用自己的乳汁把他们喂大,允许他们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淳朴的村子,突然就人人视他们为瘟疫。
小伙伴见了她俩就扔泥巴,吐口水。最要好的几个被父母牢牢的禁锢在家里,不许出门玩耍。那些心软的嫂子婶娘见了竹笙竹悦,只叹口气绕条路躲着走。
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薛四嫂病倒了,一日比一日重。胡涂起来到处找三个孩子,喊他们回来吃饭。偶尔清醒片刻,流着眼泪对过来操持小狗儿后事的婆家人道:“不是邪胎,咋会是邪胎呢!是好孩子啊,我养了他们两个,这才带来的狗儿啊。”然而大部分时间,薛四嫂都沉沉的睡着,仿佛身体知道她的精神濒临崩溃,强制她进入休眠的状态。几日后,薛四哥风尘仆仆的赶回了家,把薛四嫂接到了城里。
失去了唯一的庇护,竹悦的性子变得凶狠异常,遇到唾骂他们的小孩子就一撸袖子冲上去。有时打的别人鼻青脸肿,有时自己被打的鼻青脸肿。竹笙六神无主的看着姐姐,还没下定决心冲进去,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他们的好朋友看见了,垂着头绕走。到了傍晚,一个草纸叠的纸包被隔着院墙扔进来,啪的摔在地上,里面止血用的灶灰洒了一地。
那年的冬天彻骨寒冷,两个孩子穿上四嫂临走前哀求婆母给他们带出来的棉衣上了山。那里没有无处不在的憎恨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