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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人齐了 乱成一团麻 第四角儿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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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夫人庙里有个不知岁数的田鼠精。起初只是偷吃贡品,懵懵懂懂蹭起了香火。和那些狐狸精,黄鼠狼一样,修炼多年,只差向人“讨封”。
她常偷来衣料披上,去问路人:“我像不像人?”
若那人说句 “像,就是人”,她就算功德圆满修成正果了,能即刻化得人身。但若那人说 “不像”,她就道行尽毁。倘若运气好,遇个见多识广还嘴甜的,说句“哟,大仙”,她还能直接成个半仙。
奈何这鼠精不辨人美丑,装扮怪诞又行迹鬼祟,始终不得人承认。但运气也不坏,至少没被人说过“不像”。只是被常常被求夫求子的妇人们惊惧激动地称为“妖怪!”,尖叫着将她围起来痛打,实在成了家常便饭。
自打郑姬来了桃花夫人宅,这鼠精就不断听人说起这个美人。偷偷去看了,两眼睛一嘴巴,她也看不出与旁的“人”有何不同。
回去想想,从前讨封始终不得,自己也舍不得法力,许是想岔了,白白荒废多年不得进展。复潜去偷了郑姬篦子上的头发吃了,大手笔耗费百年修行变了郑姬的容貌,又日日观察郑姬的言行举止,学她做人。
她白日变鼠,躲着偷看郑姬;夜里变人,在那桃花林里对着月色练习走路说话。渐渐的,有传言:桃花夫人时常夜间在桃林现身显灵,一靠近就化成一道白光消失。
郑姬好奇也去看,鼠精却不离去,转过那张同郑姬一模一样的脸来看她。
郑姬诧异问她:“是位大仙?敢问您为何变成我的模样?”
鼠精本想捉弄吓她,等她尖叫,不料等来了期盼百年的“封仙”。
她甚是满意这意外之喜,果然没白花一番功夫和修为,对郑姬赞不绝口道:“你真是个大美人!都不怕我,也不乱叫,王的女儿果然同凡人不一样。”
郑姬见大仙顶着自己的脸,却神情与自己平日铜镜里所见截然不同,要活泼可爱得多,只笑着摇头:“我小时候怕黑怕鬼,有位宫人同我说,她见过一位大仙,对人很好。”
其实那宫人的原话是:‘’ 我嫉妒别的小女娃头绳好看,故意给她偷偷扯坏了,被她推了一把,从小山包上跌了下去,崴了脚还磕坏了门牙,被留在那里一个人等到快天黑,可怜兮兮还叫不到人。突然有个衣服奇怪还丑呼呼的小子,躲在树后问我要不要帮忙。我吐出带着门牙的血,大喊:‘快来扶我,我要死了!’ 那小子被我吓一跳,也还是不肯靠近,非要我先答他像不像人,我那时不知哪根筋不对,吼他:‘像!我看你像我丈夫。’ 哈哈,这下真把他吓死了!天知道我才十岁,怎么能那么皮。后来他当真说要等我长大娶我,天天来看我。我娘病了来送钱,我姐姐出嫁也来送,家里都以为他是半仙,自然会法术变钱,结果后来成了亲才知道精怪也是要干活的,他说他倒是能凭空变布币,只怕我们刚交到别人手上就化了叶子,得叫人打了。‘’
郑姬因为这个故事打小儿就盼着自己也遇着这样一个可爱的妖怪,但这故事有个匪夷所思的结局,令她伤心:后来突然有一天,宫人雍娘那老实的妖怪丈夫真的被打的吐血回家来,没熬过半天现了黄鼠狼原形就死掉了。雍娘没了爹娘和丈夫,为了弟弟妹妹,立马改嫁了,后来又经历了一番曲折,最后进了宫做工,才让她听到了这个故事。
鼠精猜不到她这个曲折的故事,只天然亲近这福星,老实交代道:“他们都说你美,我就吞了你的头发,想学你做人。”
自此,她明目张胆的粘着郑姬,什么都学她。
她知郑姬名“琼”,意为美玉,就给自己起了个名叫“玉女”。
郑姬不赶她,把她当雍娘的丈夫一样看待,越看越觉得妖怪都是一样老实天真可爱的生灵,就由着她去了。只约好了不能同时用她的脸出现在人前。
这样一来,玉女就因为公子让的来访,三天两头地要躲起来,而颇为不满。
这日,赵长君也来看郑姬。他俩煮茶呆坐,一屋子楚宫人守着。两人见了礼又问了几句好就再不说话,只沉默对坐着。
一会儿,有人来唤长君,言有信报。
郑姬看他离开,让人都退下,一个人呆着。
玉女又钻出来,凑进她怀里闻。郑姬被她闹得痒痒,正推开,突然听她一句:“你不喜欢常来的那个讨厌鬼,你喜欢今日这个。他也喜欢你。”
郑姬听她说完,笑着轻声叱她道:“胡说八道。”
正说着话,长君却突然闯进来了。
他刚得了信:为郑楚婚事变更的庙见占卜竟是大凶。公子让私下替换了卜卦,欲瞒过楚王,却被人告密事发。楚王不悦,两人正争执僵持。
长君担心有变,来通知她早做准备。进来却呆住,见着了两个郑姬:
一个着红衣端坐;
另一个着紫衣,瘫在红衣郑姬的怀里。
他掏出匕首刺向紫衣喝道:“什么妖怪?休要碰她!”
郑姬阻拦不及,玉女化了白光朝桃林奔去,赵长君匆匆唤人保护郑姬,自己跟着追了过去。
他用佩玉逼得玉女现身。玉女不知他的玉佩是什么神通,令她使不出法术,又见这人扑过来就要杀她。
她扬起脸对着他,学郑姬蹙眉,又急忙挤出泪,见他果然愣住,道:“你不杀我,我就替她嫁给公子让,你看如何?”
赵长君听罢,斥她荒唐,两国联姻岂是儿戏。转念又想,告庙占卜不顺,他本就担心事情生变。他有家传宝物在手,制得住这妖怪。若谋划好了,兴许他和郑姬都能平平安安回郑国。要能让楚国理亏更好。遂止了杀玉女的念头,攥着她手腕不放,细细想了一阵,吩咐于她。
当日凑巧,公子让日落时分就冒雨过来,向郑姬交代占卜大凶的后续。
他已说服楚王,此卦可解:有高人指点,要他在今夜执弓在郢都西郊的林子里,射一巨鸟两箭。他要即刻出发,叫她勿要忧心。
郑姬始终不见玉女回来本就担心,听他一说更怒:“既如此,就不该来我这里。何不找人传信?大半夜冒雨从南郊再跑到西郊,你还要在林子里待上一夜?都说你是会打仗的,这样蠢笨的将军,我从没听说过!”
公子让知她实为关心,一揖笑道:“嗯,我朽木脑袋,待夫人日后教我。” 又道不能再耽搁欲走。
郑姬拦他,道有护身符给他,让他等片刻就好,自己匆匆去寻。
不一会拿来个佛像吊坠,公子让颇为难道:“楚国不信此道。”
郑姬不理他,硬塞到他兜里,又递来一盏酒,道:“喝了再去吧,驱驱寒。”
公子让欢喜接过,笑眼盯着她呡完,想与她说句“明日回来,等这桩事了,就可以成婚了”,天地却旋转起来,继而闷声倒下。
再醒来,已是洞房花烛夜,他莫名觉着忘了什么,却见郑姬盛装走来,遂不再去想。
她对他笑;她也接过了那半瓠盛满酒液的苦瓜,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她挑起两人的发,行了结发礼。
众人退去,他拉过她的手,轻轻拽过来贴近自己,只笑着,怎么都看不够。
她腼腆低头,又骂他痴。
他矮下身仰面凑过去,吻她。唇轻轻印上额头,见她闭眼害羞不动,他又去吻眼睫,鼻子,流连往下,终试探着贴上了她的唇。他同时去抱她,手臂环住,拥她入怀。察觉她始终乖巧羞涩,并无反对之意,才放肆去亲。
良久,始终不松嘴,手忙脚乱地褪去她的衣裳,带着她倒榻上。
他的手摸到她的肩,按在那里,温暖柔滑,又忍不住去亲她的脖子。手又慢慢摸到她的腰窝,在那里爱不释手。
他们一直亲吻着,直到两人俱转过身来,不再侧躺着。他撑着手在上方看她羞红的脸,又啄她额头,眼睫,看她睁眼,见到她眼里激动癫狂的自己,不愿再看,捂住她的眼,俯下身去吻她,彻底靠向她。
他始终不愿放开她,贴着吻她的唇和脖子,手贴着她的腰窝,见她那些痛苦愉悦,恍然如梦,不愿醒来。
正午日光刺眼,他茫然不知身处何处。
转头陡然发现一女子在怀,一张陌生的脸。他朦胧想起:他昨晚冒雨来寻郑姬,饮下了她的驱寒酒,就醉到要冒犯她,几个使女拉不住,拽出了郑姬,推来了这个女子。
他难以置信,却又有人来禀:郑姬闭门不见。女子是郑姬的妹妹,名玉女,郑国准备的庶女滕妾之一,与郑姬有几分相像。
公子让颓然久坐,想不明白。到黄昏,终是出来见人。
他在郑姬屋外轻声问:“你还肯嫁我么?”
无人回应。他没勇气再说什么。
他想说:“我不会做这样的事”,可他做了。他想不通那些模糊记忆里的自己,怎么变成了一个怪物,毁了半年来期待的美梦。
明明,只要昨夜他去射了那只鸟。
明明他想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的准备。
明明她已经开始接受他了。
他打听过那日她与赵长君说的话,知道她不会接受旁的人,她不会允许他们如同她阿父阿母那样。如此成婚,她只会为了郑国,接下妻子的身份,不再看他,困住自己一辈子,再不越雷池,不敞开。
他想说很多,一句也不能开口。
屋内,郑姬躺在榻上,昏睡至今未醒,听不见屋外种种。昨夜她还未将护身符找到,就被玉女弄晕了。
玉女坐在塌边也不出声,望着公子让投在窗上的沉默影子。心里的念头转的停不下来:这个昨夜与她交颈的公子,可怜地站着,不开心,只愧疚以为自己发疯。这个人她原先不喜欢的,原来他是这样温柔的。可怜她被那姓赵的要挟,做这些坏事。可惜他不会记起昨夜。抹去了、换掉了的记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看他站到天明离开。玉女对自己说:“我去看看他。” 也偷偷跟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