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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人痴心三人纠缠 ...


  •   一月后,队伍靠近楚国郢都,公子让先行快马回宫城去交代安排。

      郑国众人被安置在郢都两公里外的桃花夫人宅。

      只等十日后,公子让迎接郑姬的仪式完毕,两人即算夫妻礼成。

      从礼成之日算起,等三个月再向祖宗告庙,再入宫,才能办正式的婚礼,宴请各国使臣。

      来来回回的随行郑人忙着归置行李、筹备迎接仪式。唯二的闲人,赵长君同小郑姬,决定去探桃花夫人庙。

      赵长君嘲笑她道:“你竟不知桃花夫人!”

      小郑姬道:“不知,你不说算了。没人求你!”

      他诧异:“哎~” 又好笑道:“我从前与你不熟,只知道你姐姐性子急,以为你文静沉闷些,如今才知道,从前是真不熟。”

      她止了笑闹,问:“你与姐姐,我能问问么?”

      他道:“也没什么。你知道的,我被选为世子伴读,与她同窗,青梅竹马。后来她说心悦我,我却没法回应,她坚持了那么几年,王上不悦,楚国的联姻提上日程,她才放弃。”

      郑姬问:“你当初是怕阿父不允?”

      他点头:“我身边人告状,我父亲告诫我说你阿姐的联姻早定下了。当时我也没办法。只能早做决断,更何况只是年少有些好感,。后来日子久了,就过去了。‘’

      郑姬气恼 :‘’阿姐的痴心,就被你这样轻描淡写。你果然是无心之人!好个‘只是’!上次给你打岔忘了问你!联姻换了我之后 ,阿父要给你们赐婚,你为何又要拒绝?‘’

      赵长君道:‘’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此一时彼一时。世子如今年长,正是我该为家族筹谋的时候,若是当真娶了你阿姐,倒什么也做不得了。从前年纪小,想的少,如今怎么能还如此天真?‘’

      “倒是你与世子,先头家里都以为我这多年伴读打了水漂,跟错人站错了队,要被世子牵连。怎么你突然就醒悟了,自告奋勇要来?”

      郑姬道:“是啊,旁人看来总是荒唐的 。有什么好说的?”

      赵长君欲言又止,郑姬令道:“给我说说桃花夫人吧。”

      他不再探她神情,慢慢道来:“桃花夫人息妫是两百多年前的陈国人,本来要嫁给息国候,因她的姐姐已嫁去蔡国,而陈、息两国不接壤,就途经蔡国送嫁,却被她姐夫蔡哀侯扣下强占。”

      “息候大怒,就请楚王佯装攻打息国,骗蔡哀侯发兵援助息国。楚国有了发兵蔡国的借口,大败蔡军。”

      “蔡哀侯被俘,记恨息候,向楚王称赞息妫的美貌,楚王便又去灭了息国,带息妫回楚。”

      郑姬道:“原来我大概是听过这个故事的?只我不知道、原来说的就是桃花夫人。后来呢?”

      赵长君道:“息妫到了楚国后,诞下两位公子,却始终不愿主动说话,楚王为她又进攻了蔡国。蔡哀侯再次被俘,死在楚国。”

      “后来,息妫的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继位楚王,由叔叔子元,即先楚王的弟弟辅佐。子元在息妫的宫殿旁跳战争演练的“万”舞,想讨息妫欢心,被她训斥不务正业后,转头就攻打了我们郑国。你说可不可笑?”

      “子元从郑归楚后,强占了息妫,但同年秋就在政变中被杀。”

      郑姬叹:“世间竟真有这样的故事,编都编不出。”

      “不过你说的与我听过的不同,我听的故事是:息国被灭后,息候被楚王派去守城门,息妫趁楚王出游偷偷去城门寻她夫君息候,两人双双撞城墙殉情。”

      赵长君嗯了声,示意她看那立碑:“看,这里写着 ’传闻息夫人殉情在三月桃花开时,所以封她为三月桃花神,在此立庙。‘ ”

      郑姬伸头去瞧那庙正中的桃花夫人像。木头的,工匠雕得敷衍:唇、眼都没笑,眉间带愁,苦气的厉害,脸却福气圆乎。斑驳的漆色更显苦相。她说:“应是不像的。”

      赵长君看着她笑:“想看桃花夫人究竟长得多美?”

      她点头又摇头:“雕像总是不及真人的,更何况这样的传奇人物。她即使不美,也定有一番可爱动人之处。从小听的故事里,有好多奇人,我真想亲眼见见,听他们自己说说,旁人传的总是凉薄热闹。”

      长君附和她道:“从前我也最爱看野史,恨不得钻到书里去贴着他们当时走一遭。但好多时候,当成故事好看,若真发生在我身上,我是不愿的,也绝不可能比书里的人做得更好。”

      郑姬奇异道:“她们同我说,桃花夫人与他夫君殉情时,我只觉得难过。没想到,她其实好好地活在楚王宫殿里,还生了两个儿子,之后经过那么多波澜,也还活着。照你说的,最后,蔡侯、楚王、子元都死了,她还活着。”

      “那她夫君息候呢,息候何在?”

      长君摇头道:“不知,息国覆灭后大概被俘虏,死在楚国了吧。”

      他见她痴痴盯着桃花夫人像出神,在她眼前摆手引她看来:“今日日头好,这庙里灰大又暗得很,呆着无趣,去桃林转转吧,三月了,来时隔着墙,看桃花好像已经开了。”

      她拎起裙角下了台阶两步又停住,同他道:“请稍等我一会儿”,转身便跑进庙里,跪下三叩首后请龟卜。长君见她与那卜师说话,先是肃着脸,后低头垂眸,不再看那卜卦,最后听着什么却又自个儿惊奇地笑了。

      长君等她又下台阶来,问:“卜了什么?怎么了?” 她道:“这位大人,你操心的事儿太多,少管点吧”,先他一步去桃林。长君好笑追上。

      桃花夫人的庙在这小山丘脚下,桃花林却在坡上,桃花夫人宅反而在山丘的顶处。他们隔着桃林远远看见宫人变成小小的黑点来来去去地忙活,郑姬自己提起:“十日后接亲礼成,你就离开了吧。”

      他见她低落,安慰道:“只是搬去使臣的住所,又不是离开楚。放心吧,我在呢。你……”

      她堵住他的话:“我总归比你好的,” 又缓了语气道:“往后,你珍重!”

      长君望她,也怅然,打起精神笑道:“嗯,知道了。不过现在还不是道别的时候,先好好看看这满山桃花。” 转身带她往林子里走。

      她看这桃林里,白色粉色的枝头摇曳,暖暖的春光照在他身上。原来春日的影子跟冬天差不多,还是很长。她自己皂灰的一长条影子,印在了他的衣衫背上。她被吹落的点点花瓣痒痒地抚过,那亲密的影子动了。她走过去和他并肩,两个影子也并排。

      长君却凑着她的步子,甚至渐渐刻意慢下来,从并肩,变成跟在她身后一小步,随她在这热热闹闹的花海里,漫无目的地移步。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原本彼此讨厌的两个人。她也不知道。只是那么突然地:像是行刑前,只为她开放的花。

      郑姬知道他们在靠近,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也知道他们最多只能靠得这么近了。她想:“不能再近了。”

      她也实在没料到婚前会有这样的意外,像逃逸的笼中鸟一样突如其来的幸福知足。

      她只能对自己说“够好了,这就是结束了,我会记住这一刻很久的”,他却突然地扶住了她的腰,笑着解释:“小心斜坡。”

      脚底的石子在碾她的脚,腰间的手是烫的、颤抖的,却有力地、牢牢握住。

      原来真不是错觉,她不是一个人在妄想。

      她闭上眼将头转向前方。她知他此刻也只会看着前方。他们不会对视。只有不对视,两个卑鄙的人才能若无其事、光明正大。

      他的手始终在她腰间握着:隐晦地替他,对她说那些不能言。

      闭上的眼逼回了她开心的泪。

      谁又能想到呢,他们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尤其是她,离开郑国没几天,就抛开了从前的痛苦,当着未来夫君的面,陡然迎来了这不合时宜的情愫,此刻本应愁苦哀怨,却是极幸福的。有多少人的一生能有如此幸福的一刻呢?

      他真是天降的惊喜:一路走来,等着进入楚王宫的牢笼,就像早知死期,拖到麻木时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现在她倒是理解以前的阿姐了,只更不怕了。老天给她的够多了。

      周遭的风声、鸟声都没了,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她被他稳稳地扶住,同他这样走完了最后的这段坡道。分开,他们做回了郑姬和赵长君。

      迎接仪式这日,下着小雨,还是有风,林子里始终花瓣飞舞。

      有两只新生的小燕子在学飞,也在玩,乐此不疲的冲到高空,突然不动,任由身体抛下坠落,到最后一刻接近树枝才振翅,得意鸣叫再直飞冲天。

      公子让穿过这桃花夭夭,一眼找到了他的郑国新娘。

      他牵起郑姬的手带她去房中说话。

      郑姬跟在公子让身后离去,没忍住转头,去看长君:他今日盛装观礼,在人群中,目光追寻着他们这对新人,此刻在对她微笑点头,如同路上无数次那样。

      她低头,同自己的夫君走了。

      赵长君料到她不会回应,驻足片刻后离开。

      在屋子里安置坐下,公子让始终牵着她的手不放。他总算有机会诉诉衷肠:“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此同我心。”

      “那晚在郑宫见你坐着皱眉,见你同旁人违心地笑,见你随侍女离开。我想了整夜,就知我绝对不能错过你。”

      “因为我顽固,却让你受苦了。这一路,我知道你不能开怀。往后,我定让你安心!只眼下,有什么需要的,都与我说。你也别怕我、厌我,慢慢来,往后你就知我。”

      郑姬点头,见他殷殷盼着自己说点什么,热烈真挚得让她为难。

      她轻吸了口气唤他:“仲宁”,被他高兴又小心地抱入怀。

      照礼制,公子让晚间不留宿,只能不舍离开。

      等待告庙入宫的这三个月,于他着实难熬。三天两头骑马来送些引她开怀的小东西:她也许没吃过,没玩过的,想到就亲自送来。当然,主要是为了来看看她,能一起走走最好,能一同坐一刻也好,反正,来了只要能见到她,就是好的。

      且他渐渐了解,郑姬虽然看起来对他冷淡疏离,但只要他露出失意丧气的神情,也许她就什么都答应,什么都好说了。他明白郑姬心里无他,但看得见自己用心,哪怕他带来的那些个小东西并没让她开怀。他甚至常常觉着,她因为不爱自己而自责,又因自觉亏欠而事事妥协。

      他心里为这个姑娘柔软,只庆幸自己当时去了郑国的那个晚宴,没有错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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