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十年沉浮

4、梦魇 紫魅的泪一

　　转眼紫魅在未央宫中已住了两个多月，时令也已入秋，白天还不觉得，早晚已有凉意。
　　自从刘弗陵身体状况好转，紫魅的心情就如同秋日的晴空，瓦蓝瓦蓝，万里无云，却不知道朝堂上已是风雨欲来。心情大好的她越看严肃的富旺和素娥越觉得不顺眼，所以常常在闲暇时给他们讲笑话，非要把他们逗笑到求饶才罢休。
　　一开始只有富旺和素娥在听，后来附近的侍卫没什么事的也都围过来听，常常就一院子的欢声笑语。
　　这天刘弗陵下朝回来，刚到院门就听到笑声，慢慢走近一看，一群人围着紫魅，在听她说烧卖和米饭打架的笑话。刘弗陵有些恍惚，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和这里的欢声笑语简直就是两个世界，让他产生不真实的感觉，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于安看刘弗陵停步不前，赶紧重咳一声，众人方才惊觉，忙施礼各自散去。
　　紫魅笑眯眯的走到刘弗陵面前：“你回来啦。”她的笑容就像一道阳光照进刘弗陵阴郁的心里，刘弗陵顺手替她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随意的问：“烧卖是什么？”紫魅笑道：“南方的一种点心，用面皮包着糯米饭做成的馅，改天做给你吃。要用午膳吗？”刘弗陵点点头。
　　饭桌上，紫魅正在说她有一次硬着头皮吃掉一盘生拌牛肉的经历，于安神色紧张的从外边进来，俯身在刘弗陵耳边说了什么，刘弗陵歉意的看了紫魅一眼，就匆匆出去了。
　　这一去直到夜幕降临都没回来。宫中侍卫也突然增多了，紫魅心中越发不安，抓住富旺，叫他去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
　　富旺一会儿回来，满脸恐慌的对紫魅说：“不好了，姑娘。燕王反了！”紫魅耳边“嗡嗡”响，心想：“天啊，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件事！”她记得史书上记载：上官桀、桑弘羊、燕王刘旦等人发动宫廷政变，最后以失败告终；上官桀、桑弘羊等被诛，长公主、燕王刘旦先后自杀身亡。知道政变会失败，紫魅稍稍心安，但想到被至亲背叛的刘弗陵，而且此后他就几乎没有什么亲人了，又开始担心。
　　直到二更左右，刘弗陵才满身疲惫的回来，扔下一句：“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就进了寝宫，连于安都被挡在门外。
　　紫魅着急，抓着于安问：“怎么样？”于安沉重的摇头：“皇上本想留长公主和燕王的命，但是，他们都自尽了。”紫魅急问：“那皇上怎么样？”“皇上接到奏报，就再没说什么。”
　　紫魅呆呆的站在门外，只觉彻骨的悲凉。生于帝王家到底是幸还是不幸？虽然身份显贵，但是有几个人能得善终？那个人人向往的宝座又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无力感铺天盖地，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帮到陵哥哥？才能改变他的悲惨命运？
　　三更已过，寝殿内仍然没有一丝烛光，也没有任何声息，好像是一座空殿。一片死寂中，紫魅越来越恐慌。这些日子以来，刘弗陵从起初对她冷漠猜忌，到如今时时会有清浅的微笑，虽不能确定他现在已经完全信任她，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喜欢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菜，欣赏她的故事，享受她的陪伴。她好不容易才走近他，以为终于可以打开他的心门，难道现在要眼睁睁的看着他独自承受伤痛？若是他因此重新封闭自己，那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付之东流？
　　紫魅终于下了决心，对于安说：“不能这样等下去了，我要进去。如果皇上怪罪的话，我一人承担。”说着，也不管于安为难的脸色，轻轻推开殿门，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漆黑一团，紫魅关好殿门，站了一会儿，才能适应这种黑暗。她先摸到桌边，拿出火折点亮烛台，端起烛台慢慢走进内殿。
　　刘弗陵和衣躺在床上，虽然已经疲惫不堪，想让自己入睡，却压根儿不能闭眼，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漫天血雾，看到长公主和燕王怨恨的脸；甚至，还有母亲，母亲泪流满面，撕心裂肺的呼喊：“陵儿，陵儿——”那些他努力想要遗忘的过往，奔涌而来，似乎要将他淹没。他的头痛得像要裂开，胸口像有巨石压着憋闷异常，浑身肌肉紧绷僵硬。正在苦苦煎熬，忽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转头看见紫魅小心翼翼举着烛台慢慢走过来，虽然只是微弱的烛光，却已帮他驱散噩梦，拉他回到现实世界。刘弗陵松了一口气，心想：“又是她啊。”
　　紫魅小心放下烛台，在床边跪坐下来，看到刘弗陵呆呆的看着她，微微一笑，柔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你就睡觉，好不好？”
　　刘弗陵微微一震，又愣楞的看了她许久，才转回头看着房顶，声音苦涩暗哑：“我小的时候，母亲也这样说过。”
　　紫魅一阵鼻酸，泪水模糊了视线。
　　刘弗陵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母亲很爱美，她身上总是香香的，软软的。她很爱笑，总是笑着叫我‘陵儿，陵儿’。人人都说父皇最宠爱她。所以，一开始我真的不懂，不懂父皇怎么会突然。。。”刘弗陵声音哽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好怕，怕有一天父皇也会对我如此。甚至，我恨他，他怎么能这么无情？直到后来我登基以后，才慢慢明白，原来他这么做，是为了我。”紫魅的泪一串串落了下来，却亟亟开口：“不是，不是为你，是为了刘家天下！或者说是大汉天下！”刘弗陵转头看着她，喃喃重复：“大汉天下？”紫魅满面泪痕，眼睛坚定地望着他。刘弗陵长长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拭紫魅脸上的泪痕，低低地问：“这，是为我吗？”紫魅吸吸鼻子，看着他温柔一笑，微微有些羞涩。而她的眼睛则好像在说：“这还用问吗？他的一切苦痛，她都感同身受。”刘弗陵忽然很想亲吻那双澄澈的眼睛，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说：“你在这儿，真好。”唇角带着微微的笑意，闭上了眼睛。
　　紫魅坐着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直到刘弗陵慢慢呼吸平缓均匀，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确实睡着了，才敢放松自己。
　　紫魅慢慢地把手抽出来，站起身，活动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拿起床尾的被子，给刘弗陵盖上，掖好被角，才又在床边坐下来。刘弗陵已经睡沉了，白天时常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面容沉静如同婴孩。
　　紫魅注视着这个沉睡的帅哥，胸中涨的满满的，有酸楚，有心痛，还有种种莫名的情绪。她忍不住在床边躺了下来，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刘弗陵，心想：“就让我抱一小会儿，一会儿就走。”没想到自己也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