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失态（新增1500） 近一些，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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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演过头会遭报应。
看清内室简陋的一窄榻、一浴桶后，虞青舟硬是清醒了。
“……”
贺柏流说他今夜睡这里，是打算一起挤上去吗？
哪怕这么窄——？
没有心情去管那个破败浴桶，虞青舟不死心，围着那张被继兄金口玉言下过死命令的床榻打量。
他还抱有一丝侥幸：
万一，万一是他看岔呢？
——亲自躺下去，明确这儿只够睡他一人，绝无可能再塞下一位比他高大许多的贺柏流后，虞青舟黑了脸。
他冷冰冰地起身，微微昂着下巴，看都不看那窄榻一眼。
如此小的空间，若要睡两个人，必定交颈相拥，亲密无间。
……贺柏流他敢！
上一个敢这般待他的人，已经没命。
虞青舟神情森然，往外走去。
*
少年乖乖进去了。
他是得到贺柏流明确的允诺，确认自己可以睡在这里，才进来的。
这小心翼翼的姿态，一看就是被雍思骗怕了，哪怕知道贺柏流不是那等戏耍他作乐的贼人，也下意识谨慎。
也许是担心期待再一次落空，厢房里等待他的不是被褥床榻，而是准备看他笑话的豺狼。
贺柏流心软得一塌糊涂，一想到虞青舟还在害怕，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浸满铁水，又闷，又沉，不知道要怎样才好。
想宽慰他，让他别怕，想让那些欺辱过他的人全部滚过来给他道歉，却又担忧动静太大，扰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令虞青舟惴惴不安，再次变得惊惶。
他怕他误解，以为他并不真情实意留他。
千百种念头堵在心里，贺柏流什么都想说，什么都想做——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打开虞青舟为他准备的食盒，很慢很慢地吃起来。
玉箸轻碰，挡住细碎的声响，却掩不过少年的脚步。
虞青舟步子很轻，但在他往外走的一霎，贺柏流便觉察了。
足音越来越近，不由自主的，贺柏流几乎停下所有动作。
要来找他帮忙？
正好，不用他开口，不必担心拿捏不好度，吓得人瑟缩回去。
毕竟虞青舟是会自己躲起来，悄悄哭的性子。
僵局仿佛出现曙光，那些被迫停滞的思绪有了解法，贺柏流紧绷的弦微微松下来，已经在设想虞青舟会求助什么，而他，要如何帮他。
是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还是饿了，想用点宵夜，不知大理寺灶房还有没有……
“不若我另寻住处吧……今日麻烦兄长许多，不敢再叨扰兄长。”
清冷的嗓音骤然打断贺柏流的假设，那声音柔柔的，怯怯的，却如陨石，如利刃，一寸一寸刺入贺柏流的心。
片刻前构筑的美好图景崩塌，那些或是笑着交谈着的场面，雪崩一般碎裂，迎接他的，是虞青舟毫不留情的告别：
“阿兄用膳罢，我先走了。好梦。”
……虞青舟要走。
这么晚的时辰，虞青舟放着内室不睡，要去其他黑黢黢、他根本不熟悉也不知底细的地方！
遇到危险怎么办？
碰到像雍思那种渣滓，没有他保护他，为他出头，怎么办？
翻涌的思绪在凝滞后疯狂运转起来，崩裂的碎片重新黏合，少年笑着祈求他帮忙的小脸，转瞬间变作哭泣与惊惧。
贺柏流额角青筋一跳，铛地一下撂下玉箸。
原本决意要走的少年，因为他意外且突兀的动作，停止推门，望过来。
清粼粼的琥珀瞳映着烛火，眼底一晃而过的颤动，尽数落入贺柏流眼中。
那些细碎而不便言明的情绪，在今日更早之前，贺柏流在不止一张脸上见过。
求饶的纨绔。
痛哭流涕的雍思。
还有更多的，匍匐在地上的世家子，他们因为他的凶狠而害怕，猪狗一般，慢慢往外蠕动，却因他的信香，陷入囚笼而脱困不得。
他们在害怕他。
他们无一不畏惧他。
现在，万万千千的害怕，更迭至虞青舟身上。
他见过他哭，初见时红红的眼尾，今夜候在殿外的泪水，他见过他的冷淡和负责，他不甚宽的肩膀，能在初到侯府时便扶起羸弱的母亲。
如此坚韧而复杂的一个人，在害怕他。
贺柏流所畏惧而不愿深思的画面成了真，然而虞青舟惧怕的对象并非外头的恶人，他们太遥远，太虚幻，当下的虞青舟，唯独惧怕他贺柏流。
他的继弟，正在害怕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贺柏流忽然反应过来他失态了。
摔玉箸失态，担忧虞青舟失态，因为莫须有的设想崩裂失态，为了一个还不算相熟的继弟，揍了小半个贵胄圈，更是失态。
整整一日，他都在……失控。
面对雍思那种人失态还情有可原，揍也算有理有据，即使真被惩罚，也能博个孝名，不会亏本。
但为何他要对虞青舟这般？
为何在殿外撞见虞青舟伊始，本以为是泄愤名头的继弟出现在眼前，他的一颗心，就在不停地起起落落？
这不像他。
这根本不是他。
因为惧怕而把想要保护的人推得更远，更可怕的是，他明白自己这样不正常，但还在忍不住地想更靠近虞青舟一些。
近一些，更近一些。
即使他露出害怕的神情，即使误解他，埋怨他，贺柏流也不愿他贸然跑去外面，重新落入危险。
柔弱的羔羊只会被觊觎他的渣滓撕碎，而保护羔羊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彻底放在眼前。
哪怕他会恨他。
“这么晚出去，你想让母亲担心？”
他听见自己用冷淡的音线开了口，卑劣而笃定的，说出一个虞青舟绝对无法拒绝的理由。
果不其然，少年的指尖一瞬间攥紧，看向他的眼神不再全然是害怕。
虞青舟在犹豫。
因为继兄简简单单一番话，不知因何原因下定决心要离开的他，重新摇摆。
“……不是。”
良久，驻足在门扉的少年，如此答道。
很短的两个字，没有其他解释。
但他分明是在意的，看着虞青舟流露出的那一丝动摇，贺柏流心里发涩。
他要走，是因为和他待在一起，共处一室，觉得不舒服吗？
他感觉到危险吗？
——如果是明夫人在这里，虞青舟还会在这么深的夜，执意离去吗？
不会的。
只是因为他和他在一起，所以他要走而已。
“那就回来。”
想保护虞青舟的欲望渐渐扭曲为隐秘的不满，即便先前就料到会被误解、怨恨，可面对这些本不该出现的防备时，贺柏流感觉胸口像塞了团棉絮，不清不楚地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虞青舟不是他想随意对待的人，他能用信香和拳头教会雍思服气，但虞青舟不一样。
他的继弟弱小，可怜。
他需要他来保护他。
所以他抓住他的犹豫和软肋，用迂回的方式，让他自愿留下来：
“夜深了，母亲觉浅，会打扰到她。”
低沉的嗓音织了张无懈可击的网，陷在其中的少年，不觉卸去全部抵抗。
不过片刻，白生生的小脸点了点：
“好。”
不假思索的。
像从未防备过似的信任。
他答应的如此快，使贺柏流准备好说辞一下子全失去用武之地。
“还是阿兄想的周到。”偏偏虞青舟还夸他。
话是好听，人也乖巧。
但对着虞青舟尽是孺慕的面庞，贺柏流那口将舒未舒的气一下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竟烧得更旺。
瞬息前还在因为他的失态还在惧怕的继弟，因为他提到母亲，居然全忘了自身，反过来夸赞一个会让他畏惧的人。
一时之间，贺柏流不知该庆幸他素有急智，把失态掩盖得天衣无缝，还是怒其不争。
柔弱的肚腹傻乎乎地露给旁人，得到的很可能不是抚摸。
幸好虞青舟碰上的是他。
不然被吃干抹净，哪还有余力害怕一个根本不会伤他的人？
仿佛要证明什么一般，贺柏流当即起身，往他还未看过的内室去。
收留无处可去的继弟，已是无可指摘的好。而他偏要做到最好。
定是内室出了岔子，才惹出这些糟心事——
——看清窄榻的刹那，贺柏流几乎想冷笑。
他止住了。
张牙舞爪的失控在他心里狂奔，像疯长的藤蔓，荒唐，不值，一万种本不应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四处乱撞，极短的瞬间，他想了很多。
永夜一般黑沉的眸子深深闭上，再睁开时，唯剩清明。
“进来。”
他冷冰冰地吩咐，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你睡就行。”
*
贺柏流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出去了。
看在母亲面子上，还愿意与他客套几句的虞青舟：“？”
什么意思。
大少爷拿不稳玉箸，倒是不稀奇，任谁拳打脚踢一整日还不用膳，饿到手抖也是常事。
怎的随意夸他两下，就夺门而出？
虞青舟莫名，并不打算苛待自己，回到榻前矜持坐下。
虽然不懂贺柏流在发什么疯。
但他观他没有要与他硬挤一床的打算，再看回那张哪哪都简陋的小榻，也能勉强忍一忍了。
倦意又涌上，他浅浅打个哈欠。
贺柏流若再不回来，他可懒得管言下之意，直接睡了……
却听水声哗啦。
虞青舟半阖的眼张开，只见一桶热水，正被贺柏流注入浴桶。
“……”虞青舟迷茫。
怎么回事？
堂堂文远侯世子，在亲力亲为……做下人的活计？
他没有很困，不至于把人认错吧？
画面有些冲击，结合贺柏流先前的骇人发言，虞青舟按兵不动。
只定定端坐，任由贺柏流发挥。
他有预感。
贺柏流还有后招。
“早些洗漱完便歇息。”，话锋一转，他那继兄冷冷砸下命令，“今夜我打地铺。”
虞青舟：“……？？”
啊？
地铺？？
也许他过于诧异的神情刺激到了贺柏流，一向说一不二的天乾沉默一瞬，破天荒多解释一句：
“如此，你总该安心了。”
语毕，贺柏流提着空桶就走，下颌微抬，目不斜视。
好一副磊落君子的模样。
虞青舟看看被注满热水的浴桶，和引起一切争端的窄榻。
总觉得贺柏流似乎误会了什么。
*
细微的水声渐渐停息，烛火吹灭，内室的少年卧上窄榻。
隔开内外的屏风，投下一小团影子。
贺柏流僵硬地躺在地上，不论如何调整姿势，总能瞥见那看似不起眼的黑影。
拱起的弧度像小兽，起伏很轻微，一呼一吸。
长久地盘桓于他的余光里，贺柏流心烦意乱，干脆闭眼。
这下看不见了。
他抿唇，分明躺着，姿态却不见半分放松。
——过于静谧的黑夜中，先前还能忍耐的硌硬，如蚁噬般，逐渐放大。
简单铺的一层棉褥并不会令人舒服多少，仅是隔开青砖，让他不至于完全躺上去罢了。
辗转半夜，贺柏流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还好，他想，幸好是他躺在地上。
……不是虞青舟。
翌日一早，侯府的车马就到了门前。
文远侯贺丹臣任工部侍郎，前不久领命往邻省监造，昨晚正恰是回京途中，还不知道他的独子给他捅了多大的篓子。
贺柏流下车，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走在虞青舟前面。甫一进入正厅，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话砸了下来。
“逆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失态（新增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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