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爱意》春摇绿

7、第三封信

　　确认目标，宋恩年踩着自行车不慌不忙继续往前。
　　不动声色将黑色鸭舌帽压低了些，正好笼住少年清瘦的下颌线。时刻注意周围来往的人。

　　陈老九给的信息不多，其中一条最为关键。
　　老李的债主追得很死。

　　这样的单子太过危险，若是不下心暴露行踪或被那些债主捕捉到自己的信息，那接下来所要面对的，是至少十倍的报复。
　　要不是外婆的病情，他不会再干这种活。

　　不过转念一想，生活本就是一团乱麻，还能更糟糕吗。

　　珠江大厦背后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城中村，像是隐匿在城市光鲜面之后的低迷区。

　　城中村巷口潮湿，做什么生意都有。
　　发廊旋转灯在墙上投下暧昧的粉红光影，塑料拖鞋拍打水泥地的声响混着粤语老歌，在逼仄的巷道中混合为一体。
　　有些招牌甚至直接横在小路上方，让原本就逼仄的空间更为狭小。

　　他骑着车往巷子里去，散漫的态度加之破得生锈掉渣的自行车，门店的老板们没人拿正眼瞧他。

　　大致熟悉情况后，他骑着自行车往另一条路绕出去，瞥见对面巷口蹲守着十多个纹着纹身的社会青年，正在吃着炒粉，油渍斑驳的塑料袋在路灯下泛着腻光。
　　地面上扔着十多个烟头。看见有人过来就抬头盯一眼。蛇一样的眼神让人从骨子里透出厌恶。

　　看来他爸的债主派来追债的人还是轻量级的。红毛黄毛那三人至多是个社会混混，不敢真把人怎么样。
　　这些人全都是五大三粗的莽汉，一圈能砸死一头狼，凶狠的面孔一看就不好惹。
　　更不容易糊弄。

　　宋恩年头有些大。
　　不管怎么样，这活他接了，也算入了局。就算是为了外婆，他也得硬着头皮上。

　　骑着自行车路过，那群壮汉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动静。

　　宋恩年在路口等了会红绿灯，暗暗记下这栋楼的位置。
　　这说明他们没发现老李就在那辆黑色轿车里，老李的位置相对安全。

　　他又绕了一会，记下路线，来到黑色轿车前，敲了敲车玻璃。
　　里面露出一个满脸横肉的面庞，叼着一根雪茄。见对方鸭舌帽和口罩之间露出的眉眼白净无比，男人皱着眉打量了他一眼，警惕道，“你谁？”

　　“我是陈老九派来的，麻烦把后备箱开开。” 宋恩年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示意要将自行车放进去。

　　老李听到陈老九，犹豫一秒钟，还是打开了后备箱。

　　宋恩年将自行车放好，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上，“说说具体要求。”

　　老李拧着眉头，砸方向盘，“那陈老九干什么吃的，给我推荐了你个毛头小子过来，能干啥。”

　　宋恩年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淡。

　　老李有些气，“你知道我雇你来是干什么的吗。” 他指了指巷子里那些身影，“知道那群人是什么人吗，手上都沾血的，不是来跟你闹的！”

　　宋恩年掏出手机，指着陈老九发过来的信息，老李瞥了眼，上面清晰写着他所发的任务和要求。

　　“呵。” 老李被气笑了，“说得轻松，我没空陪你在这浪费时间，我的事很紧急，快给我滚蛋。”

　　宋恩年似乎不太计较对方的态度，只说：“我帮你把钱带出来，你让几成？”

　　老李冷静盯着他看了会，而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宋恩年看了眼时间，老李戴着耳机，不知道他是打给了谁。

　　不过这通电话之后，老李再次看向宋恩年的目光柔和了不少，指着巷子口那栋楼说，“我女朋友在里面，钱也在，赌场那群打手认识我，我只能雇人来帮忙。”

　　看他态度转变得快，宋恩年明了，那通电话应当是打给了陈老九。
　　他点头说，“你女朋友呢，要一起带出来吗，那是另外的价钱。”

　　老李冷笑，“带她出来？老子是让你把老子的钱带出来。”

　　宋恩年表示了然，“现金？还是银行卡。”
　　“你得告诉具体位置，不然这事难办。”

　　老李点燃一只新雪茄，凛冽的木头香萦绕而出，他简短说：“钱全都换成黄金了，锁在保险柜里。”
　　“保险柜里面有一只箱子，箱子里就是黄金，把箱子带出来给我。”

　　宋恩年说，“这样的话，你该去找专业小偷。”

　　老李面色不悦，“我时间紧，没空跟你废话。”

　　宋恩年冷笑，多问了句，“你车技怎么样？”

　　老李瞥他，“老子就是开黑车起来的，不过你问这个干啥？”

　　宋恩年点头，“那就成。”
　　他活动了下手腕，说：“你准备好随时开车，不出意外的话，等会咱得被追一段时间。”

　　“被追一段时间？”
　　老李皱眉，“注意点，别闹出太大动静，到时候惹上警察，我们都不好过。”

　　宋恩年压低帽檐，“在这接应我。”
　　说完，他拉开车门，下一秒又坐了回来，问，“身上还有钱吗。”

　　老李：“？”

　　宋恩年指了指自己，“想买瓶饮料。”

　　老李瞅了他一眼，眼神中全是警告，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百元大钞，“拿去。”

　　“谢了。” 宋恩年拿钱下车，往巷口的方向去，转身钻进一家便利店。
　　“要两罐红牛，一条绳索，一副防滑手套。”他敲了敲柜台，余光扫过货架上的迷你手电筒，“再加这个。”

　　收银员按照他的要求准备好，商品扫过扫描器，一边装进塑料袋里，就听到宋恩年问：“听说今晚有演唱会，演唱会散场是几点？”

　　收银员笑着，“十一点半，听说请了好几个大明星呢。”
　　她将塑料袋递过去，“一共64元。”

　　宋恩年结了账，转身想离开，就看到有两三个人往这边来，个个面色不善，肌肉上全是纹身。

　　是那群赌场打手。

　　他立即改变了方向，为了不引起收银员的注意，他装作像是遗漏了要买的商品，喃喃自语走向监控盲区的货架背后。

　　三个纹身男人在此刻推门而入，为首的刀疤脸抽着烟，举起两张照片，“这两天有没有看到过这两人到这买东西？”

　　收银员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瑟瑟发抖，“没...没见过。”

　　纹身男人骂了两句脏话，环顾了一圈，拿了包烟，推门离去。
　　收银员也不敢多说，吓得愣在一旁。

　　宋恩年紧跟着出门。
　　余光瞥见那几人去下一家超市搜查而去。

　　十分钟后，他进入其中一栋楼内。城中村住的基本都是劳务人员，楼内都是步梯，只有七楼，一直通到天台。

　　且由于这一片的城中村地理位置不错，房主们为了多赚钱，楼与楼之间相隔很近，轻轻一跨就能来到隔壁楼的天台上。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老李发来新消息：“在五楼，保险柜设置了报警装置，错误三次自动报警，密码是23765748。”

　　他将手机收起来，咬开红牛拉环，甜腻的液体滑过喉管，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干过这种活了，必须先让身体活络起来。

　　确保鸭舌帽和口罩扣得很紧，他戴上防滑手套，掏出绳索系紧在阳台边缘，让绳索顺着排水管道自然下垂。
　　而后，一边扶着排水管道往下滑，一边靠绳子确保安全。

　　就这样摸到了五楼阳台。

　　正打算探探屋里的动静，突然一张床单蒙了过来，而后被人粗暴拽进了屋内，连人带床单甩在地上。
　　地上有不少玻璃碎渣，咯得人很疼。

　　宋恩年听见弹簧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你是什么人？” 对面闽南口音很重，像是很急切的样子，“保险柜密码是多少。”

　　宋恩年迅速思考对策，这声音是个男人。说明赌场的人已经找到这了。
　　更棘手的是，他不知道此时屋内有多少人。

　　被子外的壮汉见他久久没有应声，正打算继续逼问保险柜密码，就听到外头一阵鸣笛的声响，由远及近。

　　壮汉怒骂一声：“操，谁他妈报的警！”

　　骂完，壮汉的动作显而易见地慌乱了一瞬，就是这个瞬间，宋恩年迅速出击，判断出手所在的方向，一脚踢过去，再连人带被子往一旁的桌子上砸去。

　　玻璃四溅。

　　为了防止意外，宋恩年又上去重重劈向大动脉处，壮汉踉跄两下，昏倒在地。

　　宋恩年喘着粗气，扭动手腕。
　　之前为了赚钱，数次刀口舔血的经历，让他本能地学会些拳脚。

　　宋恩年立即检查房间，发现一个女人晕倒在角落，他上前探了探脉搏，还活着。

　　女人紧紧握着的手吸引了他的目光，宋恩年强硬将手掰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把钥匙。
　　宋恩年皱眉，将钥匙拿起来，这女人是老李的情妇，这样用命保护的东西，难不成保险柜还能用钥匙打开？

　　他又检查了一番，确认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赌场的打手，且看样子应该他也是刚摸到这，还没来得及给同伴发去信息。

　　看了眼保险柜，已经被试过一次错误的密码。宋恩年了然，这男人藏了私心，也想私吞这笔钱，所以谁都没有告诉。

　　这也暂时给他摈弃了危险。

　　宋恩年不耽误，快速上前，发现只有输密码的摁钮。他输入老李给的数字，保险箱顺利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手提箱子。
　　打开手提箱，很沉，里面装满了金条。

　　关上箱子，将保险箱复原，听着外面警察维护秩序的哨声，宋恩年没有犹豫，选择直接从大门走。

　　因着这一片城中村地方狭小，很多住户都在楼道摆上晾衣架，干的湿的衣物都挂在上面，因此楼道也更为逼仄阴湿。
　　少年很谨慎，从楼上下来的同时，从每一层楼道的晾衣架上顺走花花绿绿的衣物，还摸到了一个墨镜，戴上，将自己的面部全都遮住。
　　从二楼拿走一个半干的女士旅行手提包，容量挺大，将箱子装了进去。

　　最后拿走楼道里的粉色包装物往包里塞，乍一眼看这就是一个塞满了情趣物品的包，再搭配他这一身装扮，没人会将手真的伸进包里搜查。

　　从一楼出来的时候，乍一看还以为是那种混社会的都市潮男。

　　警察正在楼底下排查，看到宋恩年，皱眉将人拦住，“你干什么的。”

　　宋恩年认真说，“出去和朋友小聚。”

　　盯着他那扎眼的装扮，又盯着那鼓鼓囊囊的包，里面不堪入目的成人用品满得都快要冒出来了。

　　怪不得遮得这么严实，现在的年轻人花样真多。

　　实在没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警察摆摆手，让他赶紧离开。
　　躲在暗处的赌场打手也盯着他看了许久，碍于警察在这，他们没敢轻举妄动。

　　宋恩年勾起一抹笑，就这样在两道怀疑的目光下，往路口走去。
　　却发现老李原本停在榕树下的车不见了。

　　他没有露出异样，继续往人多的地方走，一边掏出手机。看到老李给他发了一个新地址。
　　往前走了两个拐角，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车，宋恩年拉开车门上车，“怎么跑这来了，我以为你逃了。”

　　说着，将包扔在他身上。

　　老李一看包里面装满了情趣用品，眼皮一跳，直接将包翻转，一股脑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看到熟悉的箱子，脸上抑制不住的高兴。再打开，整箱大金条，金光灿灿，一根不少。

　　老李的脸顿时笑出褶皱，“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抱歉抱歉。”
　　箱子到手，老李也没打算多问怎么做到的，只说，“你失联十多分钟，我以为你被他们抓了，情急之下就报了警。”

　　宋恩年将那些略带汗臭味的衣服脱下来，扔到后座，“那你跑什么？”

　　老李说，“先前干过一些灰色产业的事，看到警察来，躲远些也好。”
　　“小伙子，交个朋友。” 老李笑着伸出手，露出满口黄牙。

　　“还是算了。” 宋恩年很直白地说，“我要三分之一的报酬。”

　　陈老九扣的要命，开的那些钱根本不够外婆看病，他只能从这些人身上刮擦，再说了这些钱都见不得光，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宋恩年就是踩准了这点。

　　老李脸上的笑僵了片刻，又说，“没问题，加个联系方式，下次有这种活还叫你。”

　　正想着，手机显示收到一条短信。

　　宋恩年说，“银行卡号发过去了，往里面打钱就好。”
　　他摇了摇手机，面无表情，“两个星期没收到钱，我有的是办法找到你。”

　　这威胁要是放在半小时前，老李肯定会狠狠嗤笑，并将人赶下车。但他对宋恩年的做法很满意，挑眉道：“不会忘了的。”

　　老李坚持加了宋恩年的微信，看着他还是初始配置的微信昵称和头像，也没多说，将手机收了起来。

　　宋恩年说，“现在，把车开到人多点的地方，放我下车。”

　　老李扭动车钥匙，引擎的声音响起，车子缓缓启动。
　　他突然好奇问，“小伙子，我看你年纪轻轻，为啥这么缺钱啊。”

　　“高利贷。”

　　老李啧声，“高利贷确实不能碰啊...”
　　“不过你这身手，还要还什么高利贷啊。”

　　宋恩年神情一顿，没说话。

　　老李瞥了眼宋恩年，见他面色冷淡。
　　“欠了多少，五根金条够不？” 老李将车开出去。

　　“不够。”

　　老李皱眉，“那是欠了多少啊，不会欠了几个亿吧。”

　　看宋恩年没说话，老李很识相将嘴闭上了。

　　“我一共就十五根金条，最多给你五根。” 老李重新燃了一根雪茄，
　　“这个世道啊，危险得很，一不小心，呵，命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