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剑》昭昭之烬

1、风起 引子

　　承运十八年，西北大旱，三月余没下雨，据传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女侠！”街边炎热，人们大多三五成群在屋檐下乘凉，只有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戴着斗笠，孤身走在路上，“今日午时炎热难耐，何不来我这小店里乘凉？”
　　说话的是一位掌柜的，生得一副憨厚模样。他见这位女子是一派江湖人士打扮，也猜得到她的目的，于是大着胆子邀客:“女侠可是要去那关中的武林大比？如今才夏末，料来时间应该也算宽裕。”
　　那女子微微回头，抬手压了压斗笠:“不用了，在下此行并非要赶去关中。”
　　“那您这是……”
　　“去西北，”女子迈开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时间不多，恕在下不愿奉陪。”
　　夏日多蝉，文人最喜欢这个时候在亭中煮茶题词，而百姓却最讨厌这些小虫子的嘈杂。
　　掌柜愣了愣，叹了口气:“这江湖，我们这些老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风过江畔，一艘小船缓缓停在岸边，隐约能听见里面二人的交谈声。
　　“喂，不是说好五十文吗？”这是一道女声，“你这厮怎么还临时改价？还有没有天理道德良心了？”
　　船夫也不甘示弱:“你这女娃子倒是没有见识，哪有坐船只付这船费的？你这船上的吃喝用度哪样不要铜钱？”
　　“你这人就不会做生意，你自己坐过别的船吗就质疑本女侠的阅历？这该付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但是不该付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多给！”
　　船夫气急:“你这人看着豪爽大度，怎么在这花钱上面扣扣搜搜又不讲信义。”
　　就在二人越吵越凶的时候，船舱内又走出来了一位青衫公子，端得一派君子风度，就连说出口的话都让人如沐春风:“二位莫要争吵，这位姑娘确实不知您还要另收吃食钱，不若我代她交了，如何？”
　　呐，这可是帮人交钱的话，能不如沐春风吗？
　　那女人对着船夫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他:“我说这位公子，您可看清楚了是这船夫敲诈勒索，我看您也不差钱，但本女侠也绝不会让他把这钱财带回家去！”
　　还不等公子回话，船夫倒先抢先一步:“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眼见着二位即将重燃战火，那公子只好叹了一声，无奈道:“二位且不要再辩驳，此事无非是先前没能谈好……船夫，不若您先让这位女侠付五十文离开吧，以我之见，这女侠不像贪图小利的人。”
　　那船夫刚要拒绝，却见这公子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让他先答应下来。
　　不知怎么的，船夫无形之中还是软下态度:“好！我看你也不像那种地痞无赖，今日就只收那五十文了！”
　　那女侠并没有看出二人的小动作，只是挑起眉毛，干净利落从兜里掏出钱包，认认真真数了五十文放在船夫身边:“没问题，本女侠又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她刚准备离开，突然又回头:“你这人，看起来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子哥，怎么如今也到这西北荒凉之地了？”
　　公子浅浅一笑，反将问题抛了回去:“那女侠又为何要来这西北呢？”
　　女侠眨了眨眼，突然也笑了笑:“好！今日之事多谢公子了，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洛名轻云，江湖人称‘洛神剑’，就当交了你这个朋友。”
　　“在下姬沐雪，见过女侠。”
　　“姬……？这姓氏可不常见。”
　　迎着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姬沐雪眉眼温润，丝毫不意外她的话:“姬某亦如此认为。”
　　眼见着二人走远了，船夫才回过神，刚想仰天长啸自己怎么痛失三十文，却在自己兜里摸见了几两碎银。
　　奇怪，那姑娘的钱自己不是放在另一个兜里了吗？
　　他挠了挠头，想着那公子刚刚一直离自己很近，突然明白了过来——这公子做事也忒吓人，不声不响地给他兜里塞钱。
　　他刚想回船舱里好好睡一觉，却发现那五十文的数量也不对，船夫瞪大了眼睛，把钱捧在手上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突然笑出了声。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八十文。

　　西北大旱，朝廷下旨赈灾，护送赈灾银的官员还未定下来，此刻早朝里吵得一片火热。
　　“屈大人，此时西北之地百姓苦不堪言，再不派送赈灾银，只怕那些百姓撑不过这个夏天！你执意拖延，是把陛下置于不义之地！”一位穿着红色官袍的大臣陈词激昂，恨不能直接把笏板拍到丞相脸上。
　　被称作屈大人的官员不为所动，一派刚正不阿的模样，目光炯炯看向龙座:“皇上，臣以为现下国库空虚，实在不足以支撑一次赈灾，更何况此时太子即将大婚……”
　　“恕下官直言，现下国库不充盈，屈大人却执意要大办太子婚事，未免太过铺张浪费！”
　　“哦？姬大人可莫要胡言，”屈大人施施然往前跨了一步，刚好和这位官员对视，“太子婚事乃国之大事，而太子殿下又是皇上嫡长子，这婚事……自然要按最高规格来办啊。”
　　就在二人火药味越来越浓，即将爆发时，那身着金黄色袍子的人突然开口了。
　　“爱卿是说，太子的婚事比那数万人的命还重要吗？”龙椅之上的人看不清面容，金冕坠着十二旒，投下一片阴影。
　　“臣不敢。”屈大人俯首跪了下去。
　　“那就别提这事了，”皇帝冷冷道，“传朕旨意，即刻选人赈灾，西北之地旱情严重刻不容缓，朕不容许任何人拖延，三日之后若是没有人带着一千万两银上路，就莫要怪朕不留情面！”

　　“屈大人，”那刚刚慷慨陈词的官员下了朝却和屈丞相在路上相遇，“今日多有冒犯，还望莫要怪罪。”
　　屈丞相微微挑眉，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怎么会怪罪你呢？”在擦肩而过的一瞬，他拍了拍对方的肩:“不过还是要提醒姬大人，枪打出头鸟啊。”
　　姬大人神色微动，回头看去:“那也要提醒屈丞相，莫要太自傲了。”

　　西北之地，知州府。
　　“你是说，朝廷那边要下赈灾银了？”知州神色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不用在意，到我们手里恐怕也不剩多少了。”
　　他阖了阖眸，突然叫住了退下的幕僚:“阿烨，你说这盘棋，谁会赢？”他一边说一边指着书案上好几天没有动过的棋盘，指尖与黑白子在火光下被照得明明灭灭。
　　幕僚站定，神色疏离:“自然是大人您。”
　　知州没让他走，他却已经离开了，随着脚步声的远去，知州长长叹了一口气，面色疲惫，伸出手从桌子边取了一颗黑子，下了这些天来的第一步棋。
　　“黑子是先手……”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飘摇的烛火，“先手就一定会赢么？”
　　他突然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深的黑夜里，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