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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憷动 红蝶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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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蝶端坐枝头,缕缕清风卷绕,华丽冗繁的裙摆低垂曳地。
落花自枝头落下,穿过那缕倩影。
明月清风,美人如画。
如此佳境,本应旎旋暧昧,好事成双。五人暗自抓紧剑柄,眼眸警惕,团团将手无缚鸡之力的乔许梦围住。
红玉罗盘指针乱转,随后静止不动。化为一道流光系在司枯箬的腕间。
五人神色凝重,心里落下巨石。
鬼王。
李明澜心中愤愤,人怎么可以倒霉到这种程度,雾里鬼打墙绕五十圈,接连着遇见鬼王,只怕这辈子都不会有这般精彩的经历了———因为马上就看不见隔日的悬日了。
绝对是接任务前没看黄历。
乔许梦赤手空拳,在五人围护中“瑟瑟发抖”。
在场几人一鬼中,修为最低的便是他。
做戏做全套,乔许梦敬业极了。
红蝶低笑,眸光看着那缩成鹌鹑似的少年,不由感到戏谑。
真应了俗世中说书人的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红蝶把玩丹蔻,漫不经心的瞧向乔许梦。
拆穿他多没意思,那人是个心黑又睚眦必报的。还不知道会怎样报复回来。
红蝶有些不忿,好不容易找到的玩具还被人抢了。
“陪奴家玩一局,若是讨得奴家欢心,就饶了你们。”
几人深呼息,颇有些无语。
鬼王都是这般模样的吗?说好的青面獠牙,蓬头垢面,生吞活人,都是骗人玩的?
红蝶伸出玉嫩的手揪下枝头素花。
连面色都掩饰不了,家里长辈怎会默许来到梨峭崡这虎狼窝里。
“奴家堂堂鬼王——血衣凤灯,不会食言。。”
她才没闲心哄孩子玩,一个两个都赶紧扔出去,省的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没一天安生日子。
望着枝头红妆艳艳的女鬼,青羽觉得有些眼熟,便是血衣凤灯这个名号……也好似耳熟。
月色清凌凌的照在瓷白的脸颊上,眼睫微微发颤。
现在该怎么办?
他看了眼自己同伴,乔许梦无武器傍身,练气中期,战力消减,不添麻烦都是件好事。五人虽为宗门天骄,却也初出茅庐,经验空空如也。
青羽这十六年里,第一次感到难有作为。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仙盟的初级任务,怎么会如此模样,青羽收敛眸色。
死死攥住剑柄,指尖泛白。
他还是太弱了。
草木悸动,簌簌而行。
空气静谧,初春的夜里有些春寒料峭。
如何抉择?
乔许梦不作声,这群孩子被家中长辈教养的极好,纯真的鲁莽却又带着天真的警惕。
意气风发又如初升的朝阳。
人情债,他在心底暗自叹气。
红蝶眼神好得很,瞧见那人挤眉弄眼的看向自己,好似脸部抽筋了,不由得朝天翻个白眼。
真不想说认识这丢脸丢到家的人。
红蝶叹道,“我起誓。”
夜色深沉如泼墨,星子拱聚玉盘。
一炷香时间已去,五人眼神交流着,李明澜大着胆子神识传音,“试试?”
莫风嘴上不留情面,直言了当。“天道不全,纵使心魔誓也难保真。”
李明澜撇嘴,丧气道,“那还能怎么办?不闯闯怎知生门在哪……”
温岚蹙眉,鬼王……着实麻烦。
几人又沉默不语,忽地,温岚抬眸。
“依小四的,修仙之人本就逆天而为,若死在这也算顺应天命了。但凡一丝生机,不闯闯,只怕活着也心魔难消。”
温岚神情坚毅,他一贯温润如夜幕春雨,悄然润人心怀,少有的强势却如春后破土的竹笋一般,挺拔傲然,生机跃跃。
“那位姐姐是个好鬼……”,躲在角落里的司枯箬温吞着冒出来,
四人疑惑地望向蘑菇精转世的司枯箬,眼神溢满震惊与不解。
司枯箬被盯的有些心里发毛,眼神颤颤的,像受惊了的蘑菇,拼命缩回去。
莫风揪住缩回的蘑菇,问道:“为何?”
司枯箬腕间闪过一丝暗芒,他含含糊糊地说:“直觉……都是直觉。”
众人见状放弃疑问,追问必会无果。
天机不可泄露。
只能归咎于司枯箬是个神棍的身份上去。
青羽颔首,朝众人示意,眸色坚定。
赌一次与天争命。
红蝶等的有些无聊了,看着小白花被围的打哈欠。
红唇清抬,笑着说,“想好了吗?”
李明澜眼神挑衅,仰头叉腰。
输人输阵不能输气势。
“玩什么?”
红蝶从未见过这般胆大的孩子,不由轻笑道,“这梨峭崡里,就数奴家的幻术最为出众。如若诸位能够从幻境中醒过来,奴家就放诸位走。如何?”
青羽暗自思索,道:“需以天道立誓!”
红蝶看向神情防备的几人,轻笑,随即丹蔻翩然结出法印。
神色肃肃。
“红蝶以天道为誓,如若尔等勘破幻像,奴家便将诸位送离梨峭崡。如违此誓,天诛地灭,心魔缠身。”
红色丝线与金辉交相辉映,勾缠相绕,捆绑至手腕处,好似一道镣铐。
“开始吧。”红蝶淡淡道。
众人视线交汇,青羽道:“盘腿入定,宁心静神。”
红蝶看向树下围成一圈的少年,又看着老黄瓜刷绿漆——装嫩的某人,啧啧相叹。
红蝶抽出紫玉烟斗,轻轻叹出清霭霭雾色,烟气飘浮若空,随风而散。
梨林静穆,风袭绕梨林卷落花枝。
明月于天际边,淹没于层层云雾。
红蝶淡漠吐出烟雾,丝丝绕绕,卷入流风。
花簌簌落下。
树下,一人矗立。
乔许梦突兀屹立其间,眸色沉沉。
白烟飘散隐匿,花叶随风而落。
红蝶懒散,斜倚树干漫不经心地摆弄青丝,“不入梦看看吗?”
乔许梦懒懒发笑,悄然脱身几人的包围圈,伸个懒腰,叹气:“你的幻境对我何时有效?”
红蝶眼眸划过暗芒。
百年前,红蝶化鬼,以幻术吞噬迷惑鬼怪成就一方鬼王,不成想在风声最旺时踢到了铁板子。
血色虚梦中,也不知乔许梦瞧见什么,不顾魂裂神碎,燃烧灵魂本源,以万力撕破幻境,将红蝶吞至命悬一线后,却不知为何,留其性命。
夜深深几许。
乔许梦垂腰拾起片叶子,蹭蹭衣衫,放至唇边吹着不成调的小曲,歪歪扭扭。
鸟雀相鸣,林间窸窣声淡淡。
红蝶隐去暗色,烟斗别在腰侧,芊芊玉指随手编起了辫子,“你找出你要走的路了。”
“勉强。”,乔许梦勾勾唇角。
红蝶撇嘴轻哼,娇嗔:“偏选了条刀山火海,这么想走不如跑下面十八层炼狱去。”
乔许梦停止曲调,抬眼蹙眉,向红蝶看去。
“天道不全,也就只能钻这一条空子。”
骨节分明的手微微蜷缩,眼睫轻颤遮住眸色。
红蝶看向他,生死一线后总觉得性情大变。
死人复生,天道禁术总会有些代价。
乔许梦忘记了一个人,自复生以来总觉心底空空。寻因溯果,却心如刀绞,泪水洇没眼眶。
遗忘像是风化后的青石街,坑洼不平,泥泞不堪。
乔许梦站在原地,手中落叶飘忽不定。
世间痴儿。
唯有袖袋里,那刻满字符的名字紧紧攥住。
指尖嵌入掌心,留下深深攥痕。
模糊的月光遮住深沉迷茫的眸色,
月华照耀那只淡白色袖袍,那人模糊冰冷,却又温暖如晚春三月,江边乔木。
乔许梦低眸看向那被血染色的字符,喉结滚动缓缓呢喃,如同恋人间痴恋的诉语。
“江木......”
笑眼泛上红晕,隐秘泪光滑落。
乔许梦虎牙裸露,笑意盈盈。
红蝶望向他那似鬼非人的笑颜,死去已久的魂灵里冒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家伙要疯滚别人地盘疯去,欺负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作何?
夜幕笼罩,深深几许,黑鸦于林间盘旋,窸窣落叶沉沉。
更深露重,草叶间染上淡淡白霜。
地上几人沉沉睡去,乔许梦半倚树干,漫不经心叼着根狗尾巴草。
摇摇晃晃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心情似乎有些美妙。
刚刚被惊吓过度的红蝶气不打一处来没,银牙咬碎都得给这位爷陪笑脸。
两个时辰已过,天色渐晓,水汽弥散。
鸟兽惊起,掠过梨林而飞至远方。
乔许梦揪了根细长的草叶胡乱编着,瞥向红蝶,“下手那么重,真不怕他们出不来了。”
红蝶抬眼轻笑,没好气道,“老娘混那么多年,也并非浪得虚名。百年间,也就你百毒不侵,最最无趣。”垂眸,扫过横竖躺在地面上的几人:“再者说,能被天道眷爱就足以证明其气运兴旺,只可惜,这人族气运之子竟是人妖混血。”
乔许梦轻哼,微微颔首。
鬼物通晓天地,天道运转刻印神魂,本是灵物,却又深陷因果轮回覆灭之间,蹉跎而死。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却总有一线生机于无望中破茧而生,是为变数。
红蝶跳出世间轮回,独隐于梨峭崡中。若说通达天意,测算天机,红蝶与天隐阁当今阁主栩桦道君不相上下。
红蝶瞧他那副编草叶的颓色,没眼看,“与其在这里守着,还不如去找点乐子。”
乐子?这片林子里就没什么东西好玩,鬼都能憋成厉鬼。
乔许梦撵着脚下几粒石子:“无聊,千篇一律。”
红蝶轻抿红唇,嘴角戏谑,笑意映彻眼底,勾勒眼尾一寸红晕,早料到这幅回答。
轻笑着说。
“日思夜想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红蝶恶劣的笑容忽明忽现,抬手指向树下,点着那清冷傲雪般的人,“不去试试吗?”
乔许梦抬眼,望向女人戏谑的眼神,顺着她指向的方向——是青羽。
人妖混血的天道之子。
如果是他……乔许梦暗自思索。
红蝶所言之事七分真,三分假,但红蝶从未错算天机。
乔许梦改了主意,他要去瞧瞧他心中那人是否隐没于梦魇幻境。
“送我入梦。”
淡淡花香弥漫,云雾缭绕,乔许梦盘身坐在围绕中闭上眸子。
“只能以旁观者角度,不得干扰幻境。”红蝶嘱咐。
乔许梦微微颔首,烟雾弥漫,遮掩万物。
恍惚间,乔许梦发觉身形漂浮空中。
多亏三百年当鬼经验,乔许梦调整身形,行动自如。
青云暗涌,风吹碧野,孤峰林立。
乔许梦漂在半空里,打量着层层叠叠的山峰,远处邻着海,北边隔着大片雪原。
四座侧峰矗立四野,主峰坐立其间,山与山间寒锁缠绕相连,四角侧峰四季分明。
熟悉感浮跃心头。
“糟糕,忘记同他说神魂强者能感知访客到来。”,
幻境外,红蝶手持玉斗,喃喃自语,随后抛之脑后。
“又不会死,不管了。”
乔许梦找了个山头呆着,林子里鸟鸣翠翠,瀑布击打石壁,落入碧潭里,他不知青羽在何处。但依稀记得梦主的梦境只有依托梦主的那片最为真实。想来他一个外来者,应该很快会被梦主察觉来此地,他抬眼瞧瞧天上毒辣的日头,安心窝在树下折枝草叶编起兔子。
铁锁相碰,丁零作响,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几次轻跳,身着淡蓝色道袍,暗绣祥云银纹。
为首少年抱着一团毛茸茸,白雪似的小狐狸被拢在怀中。
上蹿下跳的躲避身后追击的同门。
“大师兄快将小师弟放下!我们也想抱小师弟!”身后弟子紧追不舍。
为首少年看着穷追不舍的同门师弟,又低眸颠了颠怀中的狐狸,玉白狐毛炸起,细长圆净的眸子向上翻起,眼瞧着就要厥过去,口吐白沫了。
墨玄加紧脚步,提运气法,纵深飞跃山头,远远甩开同门。
没再听见那群人叫喊声,以为将那群人甩开的墨玄,紧紧松了一口气,放慢脚步,以便好好揉搓隔壁峰岭的宝贝师弟。
——乾雨峰里唯一可以任人揉搓且不常见的宝贝师弟。
墨玄冒着风险从玲蜂窝里掏到百灵蜜,正是为了这只狐狸,可恨即将诱拐到手时,却被另一群人发现,伸手便想一起玩,跑了好几个山头也没将人甩开。
若是问墨玄,师弟们怎的不靠自己诱拐师弟。墨玄定会朝天翻个白眼,冷笑几声,敢问修真界几人不知道清影山常年财政赤字,百灵蜜可价值几千灵石,空手套白狼的师弟穷的可只剩一把剑了。
饶是墨玄也蹲了几月才占尽天时地利,独独落下人和。
墨玄以为四周安稳,提气稳稳落地,多亏教授轻功法门时没跑神。他没看四周,眼巴巴的盯着怀中的狐狸,脚步不停的向前走着。
没成想,“咚”的一声便被掀翻在地,头碰出一个大包。愣神坐在地上,衣衫翻乱,沾染泥泞草叶。手不自觉松拢,衣袖扯出坠痕。
怀中狐狸白芒闪过,化作一团娃娃,从墨玄怀里挣脱,豆大的泪水挤在好看的眉眼里,眼尾翻红,衣摆染上泥泞,踉跄着行至前方青年身前,抱着小腿又哭又蹭,小脸通红,瘪嘴哭泣。
青羽张开莲藕似的手,眼睛亮亮的看向青年。
“抱抱……”
那人将他抱起,衣衫蹭过赃污衣角,秀气锐利的眉头皱皱。
墨玄在地上坐的人仰马翻。他被撞的两眼金星,手脚并用的摸爬起身,未看清眼前人,提嘴便想骂娘。
“谁那般不长……”话未闭,抬眼想看清眼前人模样却大惊失色道,“素尘圣尊!”,连忙用手捂嘴行礼。
“弟子莽撞,冲撞圣尊,圣尊日安。”
见身前人不反应,墨玄心底暗自叫苦。素日里,掌教常言少招惹素尘圣尊,圣尊阴晴不定,目中无人,若是圣尊心下不喜,成为剑下亡魂,连叫冤的机会也不必有了。
他可是听闻,三百多年前,素尘圣尊只身一人一剑,勇闯五宗十四派抢夺天阶功法,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也没瞧见那些高高挂起的仙人们敢找素尘仙君的场子报仇雪耻。
只叹,天道降下雷罚。
自此三百年间,修为不见寸进。
修仙界第一天才,百年间最有望飞升的人蹉跎至今。
墨玄腰背绷紧,暗想道那群人呢?眼眸暗自向后瞥去,只见那群紧追不放的可靠师弟,正躲在青色巨石身后,暗戳戳投来视线。
几人视线交汇,瞬间将头扭过去,偷偷呸一句。
怪不得不敢跟上前,贪生怕死没义气的怂货。
墨玄心中狠狠唾弃师弟。
乔许梦肆意倚在树旁,手边草兔子折得乱七八糟,勉强看出是个手工品。视线如火一般赤裸裸的将那人反复品味,只觉得空落落心头终于被填满,丝丝酸涩与痛楚充斥胸膛,眼框发酸,鼻头抽抽耸动。
那人生的风姿卓越,一席白衣曳地,青丝半拢垂在身后,风拂过,连带着宽摆大袖一同飘飘散散。
像午后晒太阳的猫,慵懒而又危险。
只是那鲜妍姝丽的面庞,却系着一条青色的眼纱。
乔许梦莫名觉得不爽,看向那眼纱只感到碍眼,想将眼纱拽掉。乔许梦牙尖发痒,手不自觉抽缩,。只觉得那双被遮住的眼眸一定如同那惊艳绝伦的外貌一样,令人难忘。
乔许梦久久盯着那人,总觉得有些熟悉。心脏的酸涩苦意告诫他,是故人归。
清影山中,乾雨峰常年积雪,峰顶有处水榭小居,修真界第一道君——素尘圣尊蜗居此地。
梨花淡淡,花如飞雪般飘落。清淡花香被新雪掩盖。雪压青瓦,落水潺潺。
白雾暗淡,四散奔涌。
一汪碧水暗流,花落重影,拱聚着湖中央那朵巨莲。
暗香翻涌,百花齐放。
花苞里,一袭白衣,素纱遮眸的青年悬坐其中盘腿调息。
忽的,玉白手指浮动。
天地静穆,只闻得那一声轻叹。
花苞绽放,朵朵莲花争艳相斗,却又羞愧于那湖中挺身而立的青年。
蔽日的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