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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夜浮影 枯骨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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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森森,压倒几缕发黄的野草。
血色浸没,残阳半倚。黑色尾羽翩然坠落,雪的花枝悄然挪动,万物沉寂,风卷过树梢荡漾花海。
一行人于林间行走,为首几位少年头着金羽冠,高梳着马尾,抱剑徐行。
中间一男子背着捆柴垛,短打遮身。瑟缩着,骨瘦的身躯蜷缩,粗糙的手掌渗出汗液,冷汗滑落隐匿衣衫中。
“三百多年了,这梨峭崡是一年比一年阴森。”莫风嘟囔着,抱剑傲立。
温岚回望孤林片片,感叹道,“师弟可曾听闻三百年前,梨峭崡遍野梨树,落花飘雪。论道坛于凛云峰召开,三界纷纷闻名而来,梨艳飘香,不曾想三百年后如此鬼蜮,鸟兽不留。”
“百年光阴,物是人非。”
树影重重,雾色遮掩来路,几人渐行渐深。
黑鸦振翅。
队伍中,那短打男人搓着那双带着泥点子的手,回望四周,冒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丛野深处,竟未瞧见一只野兽。
王黑狗脊椎发凉,冒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插科打诨的望向五人,悄咪咪贴近莫风,道:“仙长有所不知,这梨峭崡如今诡谲阴森,皆因三百年前一魔头葬身于此。滔天凶煞血气冲煞梨林,化作血雾环绕吞噬一切活物。”
莫风斜睨王黑狗一眼,神色淡淡,步法变换疏远男人。
圆滚滚的杏眼朝向天际,悄无声息的翻了个白眼。
这都早几百年年的烂俗传闻,知道的人一抓一大把。
谁家小孩夜夜啼哭招人厌烦,便提出“魔头”这二字,保准治那夜哭郎,可比千金堂的止啼药汤还有用。
夜幕沉沉,孤月独悬。
五人不语,只一味前行。
王黑狗紧跟几人步伐,面红气喘,他伸手擦擦额头落下的冷汗。
梨峭崡凶恶险地,更不要说夜幕时分。
树影被风吹过哗哗作响,漫山遍野的树影好似张开血盆大口,直直将人吞入腹中。
这要是跟漏了一步,小命就得葬送于此地不得安眠。
自血雾环绕后,梨峭崡由昔日仙灵之处成了凡俗余污的汇集处。世间凶恶汇聚其间,恶鬼盈冠,林梢悄动,孤鬼夜啼。
王黑狗心底窝着火,恶意之花攀附其间,黑紫色花叶簌簌翻动,吸允恶念。
若非看在几位’道爷’给钱大方,王黑狗决计不会在黯夜月时将人引进梨峭崡。
寒风卷落白雪,黑鸦自树梢盘旋。
温岚几人停下脚步。
这地方静谧的诡谲,风吹拂枝叶却未曾留下"沙沙"的声音.
青羽蹙眉,紧握剑柄。
“小心。”
一缕如红纱般轻薄的雾气悄然笼罩梨林。
枝叶黯淡,花雨翩落。黑夜蔽空,星子暗淡。
五人抬手抽出佩剑,直指前方红雾。
王黑狗瑟缩抖抖身子,猫在莫风身后。小小的眼睛眨巴眨巴,红血丝遍布,双手扒着玄金色衣角,污泥沾染白袍上,染出一对泥手印。
莫风灵动的杏眼微微僵住,绷紧全身,克制将王黑狗甩出去的心思。
风轻抚雾气,缕缕红雾伸出触手吞食黑鸦。
血痕染过野草,留下滴滴泪痕。
“风向有变,小心红雾。“
疾风荡过丛野,雾气丝丝绕绕将六人围困其间。
李明澜指尖泛白,双手紧握剑柄,青涩的眉眼紧绷,冷喝道,“梨峭崡外围怎会有血雾?不是说,近些年血雾聚于中心湖区吗?仙盟这么多年喂给明悟寺的灵石是被那群秃驴给吃了吗?!”
“灵石是渡尘灵阵的基石,明悟寺干不出自掘根基的事。”,温岚解释。
“渡尘灵阵渡化世间凶恶,但前提是渡化者是人非鬼......等等!人?魔头昭岄三百一十七年前不就死在这了吗?难道.......”,司枯箬颤颤着抓紧腕间的红木珠子。
深林哗哗。
温岚蹙眉,“不可能,三百年前奉渝道君亲眼目睹乔家覆灭,昭岄不可能活着。”
林枝不动,风停了。
红雾聚涌,翻腾的厉害。
躲在莫风后面的那人瑟缩着发抖,贼眉鼠眼的观察四周情况,随时准备跑路。一股刺痛自脊髓传来,瞳孔发散,身体微僵。
远处,清脆铃声荡漾,王黑狗僵住的身躯颤抖。
王黑狗忽的撒开莫风的袍子,狗刨地向后爬去,蜷缩一团。神情癫狂,宛若一团杂乱无章的毛线,“鬼......鬼啊!”
他双手抱头,喜怒哀乐挤在那张贼眉鼠眼的面庞上,粉墨登场。
滔天蔽日的血雾中,隐隐约约透出一丝人形。
红雾翻涌的更加厉害,猛地将在雾里酝酿的黑影吐出,随即化雾为风向深林中窜去。
王黑狗猛地从地上爬起,神情癫狂,手心攥出血液,慌不择路的向梨林中奔走。
众人戒备,那从地上爬起的男人身着玄色衣袍,打着几个破补丁,身上缀着一块墨鱼玉佩。
唯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张脸,俊美又带着些神秘,一双笑眼生得尤为好看。
青羽隐秘的看向司枯箬,做口型道:“人还是鬼?”
司枯箬战战兢兢地将腕间的那红色木珠取出,化为星盘,他看了看本命灵宝,道:“不是鬼......”
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血雾里,冒出个人......还不如是只鬼。
阵阵东风卷落花瓣,雾气倦怠,飘逸于梨林之间。
五人神情冷峻。
银月皎皎,浮光影掠林木间,万物静穆,影随风动。
那人身形在月光之下被映射显现,一双笑眼,五官柔和甜蜜,笑容里虎牙暗现。
像是刀尖的蜜糖,掺杂着世间剧毒,又像是经年的一壶老酒,沁人心脾。
青羽眼底闪烁一丝银光,剑指男人,“来者何人?”
那人愣了半晌。
“乔许梦。”
林叶浮动,树梢暗影。
明盘高挂天际,浮云遮绕。
乔许梦抬眼打量五人,太阳穴突突的跳动,记忆一时间有些乱套。
他眼眸放空,神魂飞快梳理信息。
在他死后。梨峭崡常年冷寂,乱葬岗尸野遍布。
三百一十七年里,血雾吞掩,在这场无硝烟的土地上征战与吞噬永无止境。
岁月流逝,乔许梦忘记了生前的记忆。
只记得名字,仇恨,和那个不知是什么含义的的词,
——江木。
模糊的记忆里,依稀留存几分印象。那个词,很温暖,像梨峭崡里难得的太阳。
寒冷混沌里,那个词犹如银针扎进神魂里,掀起滔天的痛苦与“恨意”。
好痛......
泪水涌出眼眶,打湿衣衫。
恨意犹如一层层浪潮,凿进骨髓里,将一切浸透出血的腥味。
红雾翻涌,急迫的吞噬一切,刺骨的痛扎进每一寸血肉。
血肉骨架自荒凉的魂魄里再生,疯狂卷绕生长凝实。
明月于黑云滚滚中重现,浮光月华轻抚万物。梨林枝叶卷舒,三百年里不曾凋落的白玉花朵落入泥泞里,风席卷花叶漂浮。
血雾凝聚,乔许梦踉跄前行,雾气凝化衣物。
发丝吹动,衣物层层卷绕,一缕缕风吹过指尖。
俗世三千,幸得重归。
回忆退却,现实在耳边敲响钟声。
乔许梦消减几分昏厥的痛意,抬眼便看见几人持剑对立,一人手上拿着个墨红色的玉盘。
为首那人不过十五六岁,青涩的脸庞稚嫩而又坚毅。
活人啊,乔许梦感叹。
堂堂鬼王,已经三百年没见过活人了。
乔许梦憋住逗小孩的坏心思,朝五人微笑,起身走了过去。
暗夜寂寥,那人愈来愈靠近五人,青羽不敢放松警惕,眼眸眯起,瞳孔兽化。
他希冀于这人最好没什么坏心思。
梨峭崡诡异,已不是一、二年间的问题。持续三百年的怨气积累,此处早已成为人间鬼蜮,仙盟联合各大门派,每年以上万灵石建成渡尘灵阵才得以镇住鬼气外流,恶鬼为祸人间。
乔许梦行至几人面前作揖。
“幸遇诸位道友。道友可知,这梨峭崡出口在何处?”
剑锋稍稍偏转。
初入人世的几人不知人间险恶,被面前男人的皮相蒙住心神。
青羽眸色淡淡,回望向温岚,二人视线交汇,眸底闪过些许暗芒。
温岚看向乔许梦,温声道,“乔道友,夜深雾浓,孤身一人难免会遇上妖兽。”,温岚眼眸带着温柔关切的笑意,“不如与我等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再者,他停顿,言下之意不尽其中。
谁知道这人是妖是鬼,青羽暗道,不如留在身边好歹能提防些。
梨峭崡山脚下就是村落,若不知全貌将其放出,只会害死所有人。
剩余几人漠不关心,没作声。
乔许梦瞧着神色各异的几人只觉得有趣极了。
他笑着作揖,装模作样道:“那就麻烦诸位道友了。”
夜幕沉沉,孤月高悬天际。
时辰不早了,该下山了,青羽心道。
温岚与他心有灵犀,扫过神色各异的几人,温声道:“天色晚了,不如下山吧。”
同行几人默许。
四周静谧,唯有鸟雀振翅。
算上刚加入的乔许梦,此行共有七人,好像……缺了个人?!
几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说。
“王黑狗呢?”
王黑狗去哪了?
方才红雾逼近,所有人都在关注那诡异的雾气,只当给其套上一层金光罩,便不在关心了。
温岚隐隐约约想起乔许梦从被红雾吐出来时,王黑狗大喊一声“鬼啊”,便朝林子里钻去,一转眼就跑没了人影。
气氛忽然有些沉默。
空旷静穆的梨林里,五人尴尬地与乔许梦对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不作声。
莫风打破寂静,扶着下巴思考,“我在他身上好像设了寻查符”
一时间,几双幽怨发亮的眸子聚集在他身上,他身形有些僵。
李明澜脾气暴躁,上去就给了莫风一个爆栗,美眸凶恶,“不早说!害得老娘差点以为被困死在雾里出不去了!”
莫风撇撇嘴,捂着发痛的脑袋不在意道,“你又没问!”
在场众人暗自发笑,真是对冤家。
明月淡淡,鸟雀惊羽。
几人在雾中行走,一道金光冲破雾气。
李明澜的脚都快要走酸了,虚弱的倚靠树干,有声无力地说:“还有多远啊?”
青羽看向这棵树,树上有他留下的剑痕标记,密密麻麻排成一列,不禁蹙眉。
“第五十圈了,又绕回来了。”
李明澜简直要疯掉,大小姐从没吃过这种苦头,一时间天都要塌了。
乔许梦也看向这棵老树。
他还是鬼的时候,日日修炼,根本无暇顾及梨峭崡的其他事,更不提人影,能看见都是稀奇。
眼下成了人,修为更是在慢慢恢复。根本无力将几人从这诡异的浓雾中带出去。
一代鬼王略有时过境迁之感。
成了人才发觉虎落平阳被犬欺,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没办法了,乔许梦回望向青羽,问道:“青羽道友可有思路了?”
青羽低眸,“鬼打墙。”
没有强行破解的可能。
暗夜寂寥,六人聚成一团,剑锋簌簌出鞘,斩落满树风华。
女人的声音自树梢传来,咯咯的笑声在这无端的夜里越发诡谲。
“好可怜啊……”,女人娇俏的努努嘴,有些怜婉之意。
众人抬首望去。
只见树梢处梨木纷纷,红叶落雨,红衣嫁女头配凤冠,脚踩八宝玲珑鞋,红颜昳丽。
她懒散地倚坐树干端,柔荑白皙,慢慢把玩发丝。
冷风卷落叶,血染白玉花。
乔许梦抬眼,视线交汇。
一人一鬼心照不宣。
红蝶勾芡一缕笑意,眸色暗藏恶意,冷冽月光在身旁打着转。
她有多久,未曾见过活生生的人了?
冷月暗斜。